在封裕看到水晶灯碎片的一刹那,他的脸竟然变得和镜中的自己一样,狰狞可怖,手臂上黑色的血管瞬间蔓延到他的全身以及眼角。
封裕浑身开始往外渗血,袁正初当即飞去一剑横贯八方,神阙的威力把水晶灯的碎片绞成了粉末,落了一桌子。
这样大的声响,时刻关注封裕的邓瑜带着安保匆忙的跑进来,一开门,见这场景,花容失色的大喊了一声。
“封裕!”
封裕血葫芦一样瘫在椅子上,但是因为袁正初那一剑的化解,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好歹松开了。
邓瑜扑上来,抱住封裕的肩膀就要把人往医院带,“封裕,醒醒!”
而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封裕从邓瑜的瞳孔中,又见到了那个自己。
以镜为媒介,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人的眼睛,也是一面隐藏的镜子,中了这种降头的人,不但要避开所有的镜子与水面,还要避开的,是人。
封裕就此魂魄惊厥,降头彻底发作,昏死过去,身体直挺挺的硬了。邓瑜也惨叫一声,双眼流血,和封裕倒在了一起。
而这一幕在崔闲眼中,则是另一番景象,只见在邓瑜的眼中伸出一只干枯衰老的鬼手,一把将封裕和邓瑜的魂全都拽走了,而后通过桌面酒杯的倒影逃遁,从酒杯中依次又跑进了门口钛钢的装饰物里,马上就闪出了房间。
崔闲回头拽着袁正初就亲,袁正初瞬间明白,配合的弯腰低头。
而和邓瑜一起跑过来的那俩保镖可就有点崩溃了,他们是邓瑜一直养在手下的卫队,在没有要员需要保护的时候,就会接一点国外雇佣兵的任务,赚点外快的同时也让自己维持巅峰状态。可是前几天邓瑜忽然紧急召回他们,邓瑜对他们很信任,把事情都交代了一遍,两人觉得荒唐的同时,也很尽力保护封裕。
不过现在老板和被保护的要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死活不知的倒在一起,非常之诡异。
而老板找来的那两位看事儿驱邪的“先生”,正在案发现场疯狂亲嘴儿,都踏马拉丝了!
崔闲借满法力,扯出缚魂锁,抬腿就朝外边有镜面反光的地方追去。
“有东西拽着他们的魂跑了!快追。”
袁正初在离开房间之前,抬手飞出两张符纸定在封裕和邓瑜额头上,并给两个保镖留话:“保住他们肉身,有任何人想靠近的,不要留手。”
说罢也提剑去追崔闲,独留两个保镖在屋内。
保镖们面面相觑,那两人上一秒还在亲嘴儿,下一秒就拔剑开始干活了。
但出于数次在生死危机中锻炼出来的直觉,他们选择相信,并从随身的黑箱子中,拿出武器,架在了房间的窗口与狙击死角,精神高度集中,守卫着两个不生不死的人。
那边,追出去的崔闲,紧随着走廊中在各种镜像里一晃而过的“东西”,而后在最近的距离猛的甩出缚魂锁,紧紧的拽住了那只枯槁的手臂,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给我出来!”
他不敢套封裕和邓瑜的魂,因为不知道对面的降头师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有些投鼠忌器。
崔闲重心后移,双脚和地面摩擦的吱嘎吱嘎响,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玻璃窗中的那只鬼手也渐渐被拉出镜面,显现在现实中。
而崔闲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那边的人竟然直接将镜外的鬼手毫不留情的斩断,他不敢想,要是套住的是封裕的魂,那此刻就已经断成两节了。
缚魂锁落空,断了的鬼手化成齑粉。等崔闲再追的时候,走廊中但凡能照出人影的地方,全部黑气弥漫,爬出毒虫毒蛇无数,还有呼啸的恶鬼。
崔闲回头,见袁正初还没追来,眉头一皱,但他最近已经习惯了这样骇人的场面,于是后退一步,拔出阴阳神阙的阴剑就要干架。
谁知道这时候走廊旁边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门那边自助餐厅的海鲜区,开门的正是吃的满嘴流油的李浩博,他手里端了上尖一大盘子帝王蟹,美滋滋的开门进了走廊,正看到横剑的崔闲。
“老板,我给你和袁哥端了一盘,盘,盘……啊啊啊啊啊!”
门内宾客欢宴,美食美酒,门外黑雾弥漫,厉鬼横行,还有数不清的红眼疯虫。
“关门!”
李浩博虽然被吓成了尖叫鸡,但是真的很听话,扔下盘子立刻去关门,只是自己还没躲进门,就被一只红衣厉鬼锁住了脖子,从门里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崔闲提剑去救,扯了人后,踹上门就跑,但李浩博不愧是年轻男大,他被吓的边吼边跑,竟然比崔闲还快,崔闲就见这傻小子被鬼追的慌不择路,直接一头扎进黑雾里。
“等我一会儿啊,你是小傻逼吗!”
崔闲越跑越觉得不对劲儿,他已经第三次路过同样一个门槛了,即便酒店里的装修风格再像,也不可能连盆景花枝的朝向都一模一样。
他渐渐慢下脚步,走到窗边去打开窗户,往楼下一看,原本车水马龙生意兴隆的酒店商业一条街,此刻一个人影都没有,灰蒙蒙的,四处飘着黑灰,崔闲伸手一接,是烧成灰烬的纸钱碎屑。
而抬头看去,天空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里镜外,两个世界,镜里都是孤魂与灰烬,镜外是喧闹的人间。
他到了镜中的世界。
这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糟了,袁正初不在。”
可是崔闲没时间想别的,李浩博跑在他前面,一定也进来了,他得在那小傻逼被恶鬼活吞之前找到他。
而且,他回头注视的幽深空寂又无头无尾的酒店走廊,那个抓了封裕和邓瑜的镜鬼,也一定就藏在这里。
崔闲决定先在酒店中找李浩博,他俩分开的时间不长,李浩博不一定会跑远。
走了好几个房间,他最终回头打开了自助餐的大门,然而却吃了一惊,就见里头仍然杯盘满盈,只是食客都是一些虚影,而水池中的帝王蟹等等海鲜,也变成了蛇虫毒蚁,虚影们举着鲜红如血液一样的酒杯,血腥的吞吃盘中畸形的怪物。
崔闲屏住呼吸,踩着天罡步,尽量隐藏在墙壁周围,慢慢往里边探索。
他甚至在一些餐桌上看到了成年人的零碎肢体,还有婴儿的小手小脚。崔闲怕自己吐出来,就先闭眼缓了缓。
但只不过一小会儿,自助餐厅里的虚影们忽然喧哗起来,很兴奋的朝着不远处的舞台上看去。
崔闲抬眼一看,暗道一声糟糕,舞台正中央的箱笼之上,解开黑布,唰的露出下边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李浩博。
小孩儿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一双狗狗眼都哭肿了,衣服也被脱干净,像一只扒毛待宰的小白猪。
甚至舞台上的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对着李浩博的身体划分部位了,肩膀是一个号码,大腿是一个号码,而头颅是最珍贵的,画上了大大的红字。
崔闲急的满头大汗,这些虚影似鬼非鬼,似魂非魂,很像是那天海边给湛川抬棺材的东西,大约是一种“煞”。
退煞用金色雷符最有效,可他现在手头没有。
要是袁正初在就好了。
而酒店中从包间出来的袁正初,他提剑去追先跑了一步的崔闲,但是出了房门,不但没见到崔闲,门口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突兀的摆了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
袁正初从门口出来,正好被映在那面镜子中,镜中人和袁正初穿着一样的衣服,拿着一样的宝剑,但却是袁正初的背影。
人的正面照镜子,却映出的是背影,袁正初往前走,镜中的自己则倒退,也就距离崔闲跑出去的方向越来越远。
但这个时候是不能往后退的,袁正初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人在一个空间里,是有自身“场”的存在的,对应天干地支,八卦奇门。而畏鬼后退,往往会将“场”破开一道缺口,天干地支一变,妖魔鬼怪就会乘虚而入。”
这面镜子中的背影,正是看准了他急着追崔闲这一点,逼迫他往后退。
袁正初冷笑一声,抬起手中光亮锋利的神阙,将法力灌注双足之下,迅速朝那面镜子飞冲而去。
他师父也说过,要想破解这种“正反劫”,就是速度,突破“他”后退设下的极限,极与极之后,方能拨乱反正。
袁正初义无反顾的向前冲去,周身的景象却是极速后退的,然而他和那面镜子的距离却在逐渐拉近。
直到人与镜只剩一只手臂的距离,镜中那道背影终于慌了,“他”害怕的疯狂朝前跑去,并回头惊恐的看着锐意出剑的正牌本尊。
背影惧怕,也抬起手中的“神阙”去阻拦,但是镜像毕竟是镜像,若连世间罕有的神剑也能被复制,这法术也不必被视为邪门歪道了。
一真一假两剑相撞,电光火石之间,镜中的背影就被拦腰砍断,而这一剑通过倒影,也追砍在现实中袁正初的身上,只是充满秽气的剑气一沾身,袁正初身上黑色的法袍骤然亮起金光,无数符箓咒文在袍上流转,那霸道的一剑仿佛砍在了泰山上,毫无波澜。
袁正初又挥出第二剑,直接将镜子搅碎成齑粉,扬了整个走廊,术被破开,袁正初踏步前行,不过就在纷纷撒撒的碎屑中,袁正初耳朵颤动,随后他手中阴阳神阙猛然暴起,剑光如虹,冲霄而上,直直刺入长廊顶棚。
而这一次,顶棚“簌簌”的淌出黑血,一整张罩在上方如镜子般光滑的人皮失去伪装,惨叫着消亡,随之而来的,是整个酒店长廊所有带有镜像物品的接连爆裂。
看来,门口倚着的那面镜子,只是埋伏的一环,而容易被人忽略的头上,才是最终的杀招,只是施术人错估了被封裕请来破降头的术士的能耐。
玻璃碎片崩了一地,这里的咒术彻底被解开,但是,崔闲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袁正初抿唇,脚步有些慌乱。
但是最后,他将神阙阳剑举在了眼前,光滑明亮的剑身映着他英俊的眉眼。
袁正初闭目,凝神,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嘴角还有崔闲“借法”时残留的触感和气息。
镜,现在大多被用来做邪术的媒介,但其实,镜,原本,是一种法器。
袁正初感受着崔闲的气息,而后在剑身倒影中,猛然睁眼,沉吟着呼唤。
“阴阳相容,天地互转,崔闲,我在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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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