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壁开启的沉闷机括之声，自深不可测的渊薮底端轰然荡开。
青黑色的巍峨岩壁自正中向两侧平移，缝隙初展，森寒刺骨的因果死气便自狭窄的长廊内部奔涌而出。
内堂案头那三盏高悬的长明灯被狂风压成微细青线，摇晃不定。
石壁之后并无世俗砖土，唯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虚空悬廊，径直通向西北死角的厌胜阵眼。
顾泠姒垂眸审视着悬在左手食指上的暗金游丝，上面的光泽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萎缩黯淡。沈织意被折骨渊死煞撕扯的残魂已撑不过半炷香，西北死角的破口必须尽快封堵，容不得半刻停歇。
谢砚珩随着她向前迈步，折断错位的右臂僵直垂覆在玄蟒广袖深处，毫无知觉，仅凭左脚掌压上黑白陨铁铸造的廊道门槛。
沉重的无形重压迎面砸落。
耳膜剧烈鼓胀，无数尖锐驳杂的凡人呓语重叠交织，在颅腔深处横冲直撞：
「给我三年寿元！我要中状元！我要把那些踩我的人全抄家灭门！」
「十年！我典当十年阳寿！求求你让我夫君回心转意！」
「我要黄金！哪怕让我断子绝孙！」
成千上万凡人沉沦的贪婪与痴妄化作实质的排斥罡风，自七窍直灌脏腑百骸。
谢砚珩喉间溢出一记极沉的闷哼，挺拔的身形剧烈晃动，左膝生生砸在陨铁门槛之上，撞出金铁相击的钝响。
胸腔起伏紊乱，喉底翻涌起腥甜。被压制的牵丝引母蛊受外界庞大业力引动，在心口皮肉下方顶起一条狰狞棱线，疯狂蠕动抽搐。
冷汗自额角滚落，将贴身的暗色箭袖浸透大半。
走在前方半步的顾泠姒脚步未停，仅微微侧首，视线拂过单膝点地的男人。
她颈项间的逆鳞银纹泛着水银凝固般的冷冽色泽，双眸清冷无澜：
「这里是万象壁深处，沉淀了大胤与景朝两代百年来所有的业障与死债。**凡胎踏足其间，根本无从抵御。谢砚珩，你的滔天权势、你的百战玄甲、你的帝王心术，在这里起不到半点用处。」
她复又迈步前行，指端金线明灭不定，催促着脚程：
「再往前走，神智会被无穷无尽的人心**侵蚀，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癫狂疯物。西北阵眼凶险万分，你现在退回现世，还来得及。」
谢砚珩伏低身躯，齿关重重切入舌尖。
浓烈血腥在齿颊间漫开，借着这股锐痛强行撕开脑中盘旋尖啸的杂音。
他用完好的左手背拂去唇角渗出的血沫，缓缓抬起头来。
凤眸眼底覆满血丝，面容却沉敛如石：
「神智被侵蚀？」
谢砚珩自喉骨溢出一声极哑的低笑，仅凭完好的左手撑住膝头，骨节错位微响，顶着万钧业力寸寸站直了身躯：
「折骨渊那座堆了数万残躯的万人坑本王都能爬出来，活人骨子里的腌臜贪念，金銮殿上见得不比这壁上少。区区死人留下的账目，也配让本王后退半步？带路。」
顾泠姒眼波微沉，收回视线，未再多发一言，提步朝长廊尽头的西北死角疾行而去。
长廊两侧的虚空中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契约卷轴，暗红、焦黑各色交错排布，如同一方悬浮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墓园。
谢砚珩迈开沉稳步履紧随其后。他每迈出一步，脚底便散开一圈极淡的青色光纹，那是顾泠姒神躯分出的微薄皇族气运，替他削减了业海最霸道的第一重冲击。
两人行进极快，两侧漂浮的悬空卷轴化作残影向后飞退，空气中夹杂的血腥气愈发浓厚黏稠。
掠过廊道中段之际，数道悬空的血字映入眼帘。
那是太常寺少卿林文彦用十五年阳寿换取户部侍郎实缺的旧契，旁边紧挨着翰林院张编修典当三年生机求取男嗣的文书。
白日里手持象牙笏板、口若悬河谈论祖制清廉的衮衮诸公，落在此处，皆是一页页用寿数填平的阴私买卖。满口天地圣贤，暗地里却在深渊门前出卖血肉。
谢砚珩薄唇抿直，冷冷自那些字迹前掠过。
顾泠姒步法未慢分毫，目光锁死长廊前方的死角，声音平缓落在风里：
「凡人在人间求得的一切非分贪念，终究需以命相抵。他们皆以为这是神明的恩赐，却不知欠下的每一笔债，最终都要由这间屋子替他们连本带利收回。」
「包括你当年救本王那一笔？」谢砚珩追在她身后三步，视线落在她紧绷的背影之上。
顾泠姒掩在广袖中的手指微动，牵引着沈织意的金线剧烈颤动：
「那不是救，是等价之契。你若想活，便要认账。」
「认账？」谢砚珩声线透着冷铁般的坚硬，「那本王倒要看一看，当年你瞒着所有人替我认下的，究竟是多大的一笔烂账。」
廊道终于延伸至尽头，周遭零散漂浮的卷轴消失殆尽，前方的气流骤然变得晦涩凝重。
西北阵眼已赫然在前。四周充斥着**与焦焦灼的恶臭，黑煞翻滚盘踞，正中央悬浮着一卷被暗红浸透的巨大卷轴，横亘在通往死水阵眼的核心主路之上。
卷轴横展达丈许，表面布满繁复古老的龙凤暗纹。
九根粗壮的赤金锁链将卷轴层层捆扎封死，生生勒进卷面表皮，凹痕深处渗出金红交杂的凝固血珠。
看清那道卷轴封皮的刹那，谢砚珩左胸骤然抽紧。
并非旧伤发作，那是一股自神魂深处炸开的割裂剧痛。
谢砚珩左手猛然撕开前襟，心口那道十年前落下的残契旧痕，爆发出妖异夺目的血色幽芒。
伤疤表面的每一道弯折纹理，与半空中九龙赤金锁下的卷轴符文，分毫不差，同频起伏律动。
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在石壁间回响，悬浮的古卷随之荡开一重重暗红光晕。
谢砚珩单膝再次重重砸落地面，完好的左手五指扣入陨铁地砖的凹槽，指甲翻折渗出鲜血，折断的右臂颓然晃荡在身侧。
「找到了……」
谢砚珩仰起苍白面容，下颌紧绷，从齿缝间挤出字句：
「整整十二年……终于找到了。」
顾泠姒停驻在巨卷前方三尺之外。通往西北死角的唯一通道被这道古老的血契完全截断，她指尖悬着的金线已淡薄得近乎虚无。
她缓缓转过身躯，居高临下注视着单膝跪地的男人：
「这便是当年在折骨渊下为你立下的残命旧契。九龙镇天锁，锁的是你必死的命数，也锁着我代偿的天道业障。若要彻底解契去封堵西北阵眼，就必须斩断这九根锁链。但锁链断裂之时，所有的业火将在当下由我一人承担。」
顾泠姒凝视着他，语调极轻，空灵而残酷：
「你看清了，你想要活命的路，是踩着我的骨灰走过去的。」
谢砚珩抬眸直直迎上她的视线，完好的左手五指抠碎地砖边缘，撑着身躯寸寸向前挪动半寸，带血的唇角扯平，嗓音沙哑粗粝却字字沉重：
「擅自替人抵命，帝姬未免太宽纵自己。当年你未问过本王便自作主张揽下这笔烂账，那今日只要本王不点头，你就得一日不差地在局里受着。天道收不走，阎罗更休想带走半分。」
话音甫落，悬在半空的九龙镇天锁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金石摩擦之音。
心口旧创的共振彻底唤醒了沉睡的血契，锁链剧烈震颤引发整座万象壁的神则逆流。西北死角处积压已久的折骨渊死煞受到感召，自石壁缝隙后方如决堤狂澜般暴烈撞击。
巍峨石壁以猩红卷轴为核心，瞬间崩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
外界南疆尸蛊草与腐烂皮肉的冲天恶臭，顺着失衡的破口，如狂潮般大面积倒灌而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神明妥协万象壁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