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里的灯还亮着。
雨声贴在窗外,一下一下敲着玻璃。墙上的钟刚过零点,秒针恢复正常,慢慢往前走。
一切都像没变。
桌上的旧卷宗还摊在那里。吸水纸压着边角,修复笔放在右手边,透明保护袋里夹着那张写有温砚生死讯的纸。
只是卷宗中间多了一页。
新纸,旧字。
【江城市立旧书馆火灾案补充记录】
【第四名遇难者:谢岑】
【身份:临时修复员】
【死亡地点:旧书馆地下库房】
【备注:曾取走未编号死亡页,致本人遇难记录缺失】
温砚生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至少,不该这么安静地出现在这里。
十年前被删掉的人,用一个晚上的副本,重新挤回了人间的档案里。没有雷声,没有地动,没有什么天地变色。
只是多了一页纸。
人间承认一个人来过,原来可以这么轻。
也可以这么迟。
他取下手套,把卷宗往前推了半寸。
纸页没有再自己翻动。
谢岑两个字稳稳停在登记栏里,墨迹很深,像怕再被人擦掉。
门边传来一点声音。
温砚生抬眼。
晏回还站在那里。
深色风衣,袖口松着,神情不像刚从缺页境里走出来,更像只是到楼下买了杯不太满意的咖啡。
如果忽略他脚下没有一点雨水的话。
温砚生问:“你怎么还在?”
晏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像也觉得这个问题值得研究。
“可能现实暂时没来得及赶人。”
“你不是第一次出来。”
“嗯。”
这一次,他没有绕开。
温砚生看着他。
晏回走到桌边,停在卷宗另一侧,没有碰那页补充记录。
“缺页境不是只会吞人。”他说,“有时候,它也会把不该留下的人吐出来。”
“你是不该留下的人?”
“目前看,是。”
“为什么?”
晏回没有立刻回答。
修复室里很安静。
楼下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很快又被雨压下去。
他最后说:“因为我以前处理过缺页。”
温砚生看着他:“处理?”
“判断哪一页该补,哪一页该封,哪一页不能回人间。”晏回语气平淡,“你可以理解成,我以前干过很缺德的文书工作。”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
可温砚生听懂了里面没多少笑意。
“装订会?”
晏回抬眼。
这次换他看了温砚生几秒。
“你从哪知道这个名字?”
温砚生低头看向自己的《温砚生》。
封面下没有发烫了。
但那张死亡页还在。
“它刚才没写出来。”温砚生说,“但你说话的方式,很像曾经站在规则那边的人。”
晏回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这评价挺准。”
“所以你确实是装订会的人。”
“曾经。”
“现在呢?”
晏回看向窗外。
雨水把玻璃冲得模糊,外面的城市像被泡在一张潮湿旧纸里。
“现在算逃出来的废稿。”
温砚生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不想问。
是他知道,晏回愿意说到这里,已经不是废话。
再往下,就是另一页。
现在强行翻,只会把他们重新拖进去。
桌上的卷宗忽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补充记录后方,多出了一行手写字。
【归档人:温砚生】
温砚生看着那行字。
下一秒,他的手机亮了。
不是来电。
是一条档案中心系统推送。
【您负责修复的“江城市立旧书馆火灾案”已完成资料同步。】
【遇难人数:四人。】
【新增补录:谢岑。】
【状态:待复核。】
温砚生点开附件。
旧新闻页面跳出来。
十年前的新闻标题变了。
原本“旧书馆火灾致三人死亡”下面,多了一个括号。
【后续补充确认第四名遇难者】
照片也变了。
旧书馆门口的合照里,多出一个年轻男人。
他站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一摞书,不太会看镜头,半张脸被身前的人挡着。
但能看见他的工作牌。
谢岑。
温砚生把手机放下。
“现实改了。”
“不是全改。”晏回说,“只是把它愿意承认的部分补上。”
“谢岑回来了?”
“名字回来了。”晏回说,“人不会回来。”
温砚生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冷。
但比“圆满”真实。
过了片刻,他问:“那张死亡页呢?”
晏回看向《温砚生》。
“还在你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没有还。”晏回说,“也因为谢岑不让你还。”
温砚生想起安置处消失前,那个年轻男人隔着褪色的窗口,对他摇了摇头。
不要还。
很轻的动作。
却像把一张死亡证明从他手里推了回去。
晏回说:“但它不会一直安分。”
“会怎样?”
“等下一次缺页开的时候,它会跟着你一起进去。”晏回停了一下,“你身上有一页没归位的死。”
这话听起来不吉利。
温砚生却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晏回看他:“你接受得挺快。”
“不能接受也没用。”
“这倒是。”
“而且我本人未死亡。”
晏回像是想起三号窗口那张表,低低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短。
但让修复室里那点冷意松了一点。
温砚生看了他一眼。
晏回很快收住:“不是笑你。”
“那笑谁?”
“笑那个窗口。”晏回说,“它大概没见过这么朴素的反驳理由。”
温砚生没有接话,重新低头整理卷宗。
他把谢岑的补充记录压平,又取出修复纸,准备做临时固定。
手指碰到卷宗夹层时,他动作停了。
夹层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谢岑的记录。
是一张照片。
照片尺寸很小,像从某本纪念册里剪下来的。边缘发白,背面有胶痕,正面是一张毕业合照。
四排学生站在教学楼前。
校服,红色横幅,阳光刺眼。
横幅上写着:
【江城市第一中学高三七班毕业合影】
照片里大部分人的脸都很模糊。
只有最后一排最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不是没人站那里。
而是那一块被挖掉了。
一个人形的空洞留在照片上,边缘很干净,像有人用小刀沿着身体轮廓一点点裁出来。
温砚生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毕业人数:四十五人】
他再看正面。
照片里只有四十四个人。
修复室的灯闪了一下。
桌上的《温砚生》自己翻开。
死亡页没有动。
但后面那张新空白页慢慢浮出字。
【第二页:毕业册】
【缺失人数:一】
【请在拍照前,确认他是否到场。】
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
是彻底停了。
走廊外传来铃声。
不是电话铃。
是学校下课铃。
清脆、急促,和修复室格格不入。
温砚生抬头看向门口。
门缝下方,有一小截白色粉笔灰吹了进来。
晏回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来得挺快。”他说。
温砚生把毕业合照放进保护袋,合上自己的书。
“这次你还在?”
晏回看了一眼走廊。
外面不再是档案馆。
门外光线明亮,像某个夏天的下午。有人在走廊里笑闹,有篮球落地的声音,还有男生拖长声音喊:
“拍毕业照了!高三七班下楼集合!”
晏回收回视线。
“暂时在。”
温砚生拿起那张毕业合照。
空出来的那个人形缺口,在灯下白得刺眼。
“那走吧。”
晏回看着他:“不睡了?”
温砚生说:“下课铃都响了。”
晏回顿了顿,低声道:“你还挺有学生自觉。”
温砚生推开门。
门外是学校走廊。
阳光、粉笔灰、跑过的学生、窗外蝉声。
一切都亮得不像鬼地方。
只有墙上的班级合照栏里,高三七班那张照片下方,多出了一行红字。
【今日拍照人数:四十四。】
【应到人数:四十五。】
【缺席者请自行说明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