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记录室的门开得很慢。
门后没有火光。
只有一间很窄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旧式值班表,桌上摆着一部灰白色座机,电话线盘在桌角,像一条晒干的蛇。旁边是一台老录音机,磁带仓半开,里面卡着一盘黑色磁带。
屋里有股潮湿的电线味。
还有一点烧焦的塑料味。
温砚生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这种房间看起来太正常了。
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电话,一排铁皮柜,墙上贴着“火警接报流程”。
越正常,越不对。
陆鸣野探头看了一眼:“这地方不像火灾现场。”
晏回道:“记录火灾的地方,不一定比火场干净。”
温砚生看向墙上的流程图。
【接报】
【记录】
【确认】
【出警】
【归档】
五个词从上到下排得很整齐,箭头连着箭头。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以最终归档时间为准】
周砚秋看着那行字,脸色冷下来。
“最终归档时间。”
她做过调查,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第一时间不重要。
谁先报警不重要。
现场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最后写进档案里的时间,才会被承认。
温砚生走进消防记录室。
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铃声很老,尖而短。
叮铃。
叮铃。
所有人都停住。
电话响了三声后,墙上浮出新的规则。
【消防记录室临时规则】
【一、不要抢接不属于你的电话。】
【二、接线员未询问前,不要主动报出地址。】
【三、同一通火警,只能被记录一次。】
【四、若录音中出现空白,请不要替空白补话。】
【五、归档时间,不等于真实时间。】
电话还在响。
叮铃。
叮铃。
郑柏年捂着纸化的手臂,声音发抖:“别接。规则说了,不要抢接不属于你的电话。”
没人动。
电话响到第七声,忽然自己接通。
听筒没有被人拿起,声音却从里面漏出来。
先是一阵电流声。
然后是孩子的喘息。
“着火了。”
声音很小,很急,像有人捂着嘴说话。
“旧书馆……儿童阅览室……有人……”
电话里突然传来杂音。
滋啦。
后半句没了。
录音机自己动了。
磁带开始转。
铁皮柜第一层弹开,里面滑出一张接警单。
【火警接报记录】
报警时间:19:52
报警人:匿名群众
报警地点:江城市立旧书馆
记录内容:旧书馆南侧库房冒烟,现场已疏散,无人员滞留。
处理结果:转现场清场确认。
温砚生看着那张接警单。
“时间不对。”
周砚秋立刻问:“哪里不对?”
“会议室里,郑柏年19:43签确认。”温砚生说,“如果正式报警时间是19:52,那他签字时,火警还没被记录。”
陆鸣野怔了一下:“先确认没人,再报警?”
这话荒谬得不像话。
可接警单就摆在他们面前。
荒谬被写进表格里,就会变得像事实。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自动接通。
电话那头还是孩子的声音。
比刚才更急。
“旧书馆,儿童阅览室。”
“有人没出去。”
“有个哥哥回来了,他说——”
滋啦。
录音再次断掉。
铁皮柜第二层弹开。
又滑出一张接警单。
报警时间:19:47
报警人:匿名儿童
报警地点:江城市立旧书馆
记录内容:无效报警,儿童误拨。
处理结果:未派单。
闻雪脸色发白:“这才是前一通?”
“不一定。”温砚生说。
他看向录音机。
磁带还在转。
可计数器上的数字不是往前走,而是在往回退。
019。
018。
017。
像有人把时间从档案里倒着抽出来。
晏回忽然伸手,按住录音机旁边的一枚暂停键。
磁带停住。
屋里所有声音跟着停住。
陆鸣野松了一口气:“能暂停?”
晏回看着计数器,淡声道:“暂停不是停止。只是让它等等我们。”
温砚生看了他一眼。
晏回没有解释更多。
但这次他给了一个能用的判断。
温砚生拿起两张接警单,对比纸张。
19:52那张纸面很新,边缘平整,字迹像打印后又复印过。
19:47那张边角潮湿,纸面有轻微褶皱,像曾经被人揉过,又重新压平。
“19:47这张更早。”温砚生说。
周砚秋问:“但记录写无效报警。”
温砚生看向电话。
“因为接线员没有完成记录。”
郑柏年忽然说:“小孩打电话说不清楚,很正常。误报也正常。”
他刚说完,纸化手臂上的红章又烫了一下。
这次不是【锁门人】。
旁边多了一枚小章。
【附和】
郑柏年疼得脸都扭了。
陆鸣野看着那枚章,冷笑:“你这嘴迟早把自己盖满。”
郑柏年不敢说话了。
墙上的流程图开始变化。
原本的“接报—记录—确认—出警—归档”,中间多出一段手写的小字。
【改时】
【删音】
【并单】
周砚秋脸色很难看:“他们把早一通电话并进了后面的正式记录。”
“嗯。”温砚生说,“这样档案里就只有一次火警。”
闻雪轻声道:“同一通火警,只能被记录一次。”
规则第三条。
不是提醒他们。
是在还原当年怎么删掉第一通电话。
电话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铃声只响了半声。
像打电话的人已经快没有力气。
晏回松开暂停键。
磁带继续转。
电话里传来孩子很低的声音。
“我叫许知知。”
“我在儿童阅览室。”
“还有一个哥哥。”
“他姓……”
杂音涌上来。
滋啦——
温砚生忽然开口:“不要补。”
陆鸣野刚要张嘴,硬生生闭上。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姓大概率是谢。
但规则第四条写着:
若录音中出现空白,请不要替空白补话。
他们不能说。
他们只能听。
电话里空白了很久。
不是没有声音。
是那段声音被人挖走了。
空白之后,孩子又说:
“他让我先跑。”
“他说他要去拿一张纸。”
“他说那张纸不能让他们拿走。”
“他说……”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很重的咳嗽声。
不是孩子的。
是成年男人。
紧接着,一个很哑的声音接过电话。
“不要按19:52记。”
这句话一出来,录音机猛地震了一下。
墙上的流程图开始发黑。
那个成年男人继续说:
“第一通不是19:52。”
“是19:36。”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电流声,像有人把电话线扯断。
老录音机里,磁带忽然冒出一点白烟。
晏回反应很快,抬手按住磁带仓。
“别烧。”
这话不是对人说的。
像是对这间记录室说的。
磁带仓剧烈抖动。
温砚生看向墙上的规则。
三、同一通火警,只能被记录一次。
五、归档时间,不等于真实时间。
他走到铁皮柜前。
第三层还没弹开。
温砚生没有用手硬拉,只看柜门。
柜门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撬痕,痕迹向上,说明有人曾经从下面撬开过。
他低头,看见桌脚旁掉着一枚回形针。
回形针被掰直过。
像临时用来开柜。
“这层放原始记录。”温砚生说。
周砚秋立刻明白:“有人撬过。”
“嗯。”
“谁?”
温砚生看向电话旁边的值班牌。
上面贴着一张值班表。
火灾当天,19:00—20:00。
接线员:梁玉霞。
值班负责人:赵明远。
现场联络:郑柏年。
郑柏年看见自己的名字,呼吸一滞。
“我只是现场联络。”
陆鸣野看着他:“你怎么哪儿都有?”
郑柏年不说话了。
温砚生用那枚回形针试了试铁皮柜第三层。
没有开。
晏回忽然说:“等它自己问。”
“问什么?”
晏回看向电话。
“谁改了时间。”
他话音刚落,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铃声不是从桌上座机传来。
而是从每个人怀里的书里传来。
温砚生低头。
《温砚生》的封面下方微微发亮,像有一部电话藏在书页深处。
所有人的书都在响。
叮铃。
叮铃。
墙上浮出一行字。
【请接听与你有关的电话。】
【接错者,视为自愿接替该段记录。】
陆鸣野脸色一变:“这怎么知道哪个跟自己有关?”
郑柏年的书响得最急。
一声接一声。
他死死抱着书,不敢打开。
晏回看着他:“看来电话找你。”
郑柏年脸色惨白:“我不接。”
墙上又浮出一行。
【拒接三次,默认当前记录无误。】
郑柏年的右手又开始纸化。
这一次,白色往肩膀爬。
他终于崩溃了。
“我接!我接!”
他抖着手翻开自己的书。
书里夹着一只老旧听筒。
他把听筒拿起来,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孩子的声音。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郑科,19:36那通不能入档。”
“为什么?”年轻郑柏年的声音响起。
“会议已经确认无滞留了。你现在补一通19:36的电话,前面的确认就全废了。”
“可如果真有人在里面——”
“那就是现场判断失误。你担得起?”
电话里沉默。
然后是年轻郑柏年很轻的呼吸声。
中年男人继续说:
“改成19:52。”
“并入南侧库房冒烟。”
“报警人写匿名群众。”
“别写儿童。”
“儿童说不清楚。”
电话挂断。
郑柏年手里的听筒化成一页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纸上写着:
【改时建议人:赵明远】
【执行联络人:郑柏年】
【实际首次报警时间:19:36】
铁皮柜第三层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原始接警纸。
边缘焦黑。
字迹歪斜。
报警时间:19:36。
报警人:许知知。
报警地点:江城市立旧书馆儿童阅览室。
记录内容:有人被困。成年男性一名,疑似旧书馆临时修复员。
备注:电话中断前,报警人称该男性返回火场取走一份“死亡页”。
温砚生看着最后两个字。
死亡页。
自己的书更烫了。
墙上的字随之变化。
【第一次报警时间已确认。】
【请继续确认:谁删除了报警人最后说出的名字。】
录音机忽然自动倒带。
磁带倒得很快,发出刺耳的尖声。
桌上的电话听筒慢慢抬起。
里面传来那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比之前更近。
更哑。
“别让他们写他的名字。”
温砚生抬眼。
晏回也看向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随后,那个人轻声说:
“也别让他们写温砚生的名字。”
这一次,整个消防记录室都暗了下去。
温砚生手里的《温砚生》猛地翻开。
那张不属于他的死亡页从书中立起,像一片薄薄的白骨。
上面原本只有一句话。
【温砚生死于十七岁那年。】
现在,下面多出一行字。
【首次登记时间:19:36。】
晏回按住书页,声音冷了下来。
“合上。”
温砚生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19:36那通电话,不只是救火记录。
也是他死亡开始被写下来的时间。
如果那通电话完整归档,十年前死在旧书馆里的,就不止第四名死者。
还有温砚生。
消防记录室的铁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条铺着白瓷砖的走廊。
走廊尽头挂着牌子。
【事故临时安置处】
里面传来很多人的说话声。
有人哭。
有人争吵。
有人问赔偿。
也有人一遍遍说:
“名单上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