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久无身孕,朝臣欲上疏陛下普施雨露,以广嗣续。”
宣肃帝本不近女色,子嗣艰难亦在情理之中。况,皇帝尚年轻,持正之臣皆望皇长子嫡出,这才按兵不动。
然,民间忽起流言,皇后不能生育。
帝后成婚已近四载,百官风闻,实难不心有疑虑。为国祚稳定,为大乾社稷,亦不可再继续守株待兔。
杜婕妤担忧,若天子真对谢华玉旧情难忘,朝臣奏疏恰好可借他东风,谢华玉承恩便是名正言顺。
一旦贤妃怀上龙嗣,先诞下皇长子,是否会借此勒逼皇后退位让贤。
“皇后她——”杜婕妤望向二人,声音戛然而止。
李昭仪、元昭容静默,杜家有御史台背书,杜婕妤的消息八成为真。
子嗣之事全凭缘分,前朝后宫本就密不可分,但若均分雨露,最先坐不住的是妃嫔背后的宗族。
阴谋诡计,腥风血雨,情分不复往昔,六宫再无宁日。
“陛下,储贰乃国本所系。臣恳请陛下垂念宗庙社稷,时幸六宫,使诸嫔御早诞皇嗣,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太常卿躬身奏言。
“臣等附议,伏愿陛下广御六宫,早诞皇嗣——”朝臣齐声附和。
讳言中宫无嗣,文武官员到底给皇后留了体面。何况,安国公亦在朝列,诸官这才多有所避。
安国公立于前列,面不改色。众臣上奏,他并未发言,目光淡然看向前方。
扫向谢擎,赵渊沉声:“嗣续自有天时,卿等所言,朕已知之,会当权衡。”
“陛下圣明——”
世子府,周令晞手捂着胸口。总觉近日肠胃不好,时常嗳气。
“蓉娘,给我倒杯水。”扭首,蹙眉朝婢女吩咐道。
这几日,周令晞吃不下东西,眼见着消瘦,蓉娘担忧。
“娘子,要不,寻个医人瞧瞧?”将水递给周令晞,蓉娘试探问道。
周令晞摆手:“我无事,晚膳备好了吗?”
三郎君昨日递信儿,说今个儿放衙,稍晚些会过来给娘子送两匹波斯锦。听话的意思是,用过晚膳再回周家。
蓉娘颔首:“还差道雉羹。”
“世子回了吗?”周令晞又问。
左卫长史并非累活儿,甚至可以说,平日里算得上清闲。然赵霁,却三天两头儿的晚归。
蓉娘低声:“未曾。”
僮仆来禀。
“娘子,周员外郎来了。”
吏部铨选,周廉之从主事迁刑部司员外郎,周家如今是真正的满门显达。
帕子压了下唇角,周令晞起身。
正堂,周廉之坐在凳上,打量世子府的装潢。
整体典雅,偏又金银点缀,不见贵气,反是透着股俗气。全然无法和赵霁素常的装扮挂钩。
“三兄。”
周令晞出现在门口,脸色蜡黄。
只是须臾,周廉之便暴起,眯眸,言辞不善:“可是世子苛待于你?”
兄长里,就数三兄性子最急。周令晞近前,笑道:“世子待我很好,三兄可莫要胡言。”
“那你为何——”周廉之疑惑。
“回三郎君,娘子近日食难下咽,饭到嘴里便吐出来,人这才清瘦了不少。”蓉娘抢言道。
“三兄,我没事。许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嘴也跟着变刁。富贵果然是会把人养坏。”
周廉之脸色稍缓和,这才问道:“怎不见世子?”
“左卫事多,世子尚未归家,”周令晞回避敛眸,“三兄,先去用膳吧。”
显然,妹妹是在说谎。周令晞脸皮薄,周廉之并未戳穿。
婚前,嗣泾王世子整日便只知玩乐。本以为他婚后会有所收敛,看来仍是本性难移。赵霁怕不是哪里鬼混去了。
周廉之护短,纵使是皇亲国戚,亦不能让自家妹妹受了委屈。
一到周家,周廉之便去寻了周俨夫妇。先告了赵霁的状,又朝父母道了周令晞的近况。
“我看,令晞便是被世子气的,小脸儿还没巴掌大。”
周廉之气恼:“真是我错看了他,世子也不比谢知玉强到哪儿去。”
周夫人思索:“世子也并非花天酒地之人,许确是公务繁忙。”
“母亲,你休要替世子辩言,要知晓,令晞才是你的孩儿。”
“你坐下。”周俨斜眸,无奈道。
三子个儿最高,站在他们面前挡了光,周俨只觉闷得慌。
至于赵霁放衙后究竟去了何处,周俨却是偶听同侪谈论过。只是那群老家伙见了他,仿若瞬间吃了哑药。
身无官职时,自由自在。倏然被授职,于赵霁而言却似是被囚禁。
越是被约束,便愈是须放纵。
赵霁恶补,不是春风楼听戏,便是东市、西市瞎逛。
其实无伤大雅,又非夜不归宿。
“令晞那儿,可请医人瞧了?”周俨若有所思。
周廉之摇首:“并未。”
又望向周夫人,周俨沉嗓:“令晞和世子成婚已有半载。”
抬眸,周夫人恍然大悟:“夫君的意思是——”
叹气,瞪了周廉之一眼,周夫人笑道:“这兄妹俩,都是个傻的。”
不好直接请医人去世子府,周夫人遣婢女递话给蓉娘。
蓉娘授意,拦下了欲回屋的赵霁。
“蓉娘,你这是何意?”赵霁提着点心,俊美的脸上写满疑惑。
“娘子身子不适良久,不愿令世子忧心,奴婢实在不安,恳请世子召医人入府。”
有些时日,赵霁至府时,周令晞已然睡下。不欲将其惊醒,只把从外头带的吃食放到桌上,再悄悄退出,去到书房歇息。
今日周令晞房间仍点着灯,显然还未入睡。
说来,他夫妻二人少说也有半月未同榻而眠了。
赵霁吩咐完僮仆,推门踏入屋中。
周令晞正坐在床榻边,闻声朝门口看去,见是赵霁,缓缓起身。
她确实清减了不少。愈靠近,赵霁越发心虚。
伸指摸向鼻尖,赵霁话音羞愧:“我不知你病了。”
周令晞垂眸,知赵霁贪玩儿,本来她也不怪赵霁。可突然听他道歉,心中莫名涌上一股委屈,令周令晞红了眼眶。
将点心放到一旁。赵霁上前,将周令晞拥进怀中。轻吻周令晞的发顶,赵霁安抚摸摸她的后脑勺。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冷落了你。”
周令晞抿唇不语,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分明,她并不在意赵霁,可心中为何如此酸涩。
屋外传来动静,蓉娘贴门。
“世子,娘子,医人到了。”
赵霁清嗓:“进来。”
“参见世子,参见娘子。”白胡子的医人携药囊行礼。
“免礼。”
医人行到桌前,自药囊中取出脉枕。
搭腕,医人垂首细细分辨脉象。
片刻后,医人起身退后。
“禀世子,娘子脉象为娠,已有两月。”
不只赵霁,周令晞亦是惊讶。
什么,她竟然有孕了?
久久不能回神,周令晞慌乱。思来,她的月事的确迟迟未至。
赵霁谈不上兴奋,如云似雾,实在难以相信。
这才成亲半年,他便要为人父亲了?
赵霁没做好准备,面色令人瞧着似是怏怏。
周令晞抬头望向他,视及赵霁表情,心中蓦然一沉。
蓉娘将医人送走,房间里,二人良久无言。
原是蜡黄的脸色,此刻却是苍白透青。周令晞喉头发痒,帕子攥皱成一团。
瞟向赵霁,后者仍是神游天外。
周令晞心如刀绞,口中染上血腥。哆嗦着张唇,嗓音沙哑:“世子若不喜这个孩子,不要也罢。”
听到周令晞的声音,赵霁痴痴点首。
眼球爬上红血丝,周令晞再承受不住。胃酸翻涌,兀然干呕。
恍然惊醒,赵霁忙去轻拍周令晞的后背。手足无措道:“娘子,可是难受。”
一手捂着唇,另手攥拳,几乎用尽全力将赵霁推开。
周令晞吼道:“别碰我!”
赵霁怔愣,见周令晞眼眶通红,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小心翼翼:“若是打我能使娘子好受些,那么娘子,便再打为夫两拳吧。”大掌包住周令晞的粉拳,放到自己的胸口。
挣脱无果,气恼的脸染上哀容,周令晞哽咽:“你何必再装模作样。既不愿我诞下你的子嗣,又为何要碰我。”
赵霁懵了,呆呆问道:“我何时说不愿要孩子?”
“你教我堕了这胎。”眼神幽怨,言语间,全是对赵霁的控诉。
赵霁冤枉,赶紧辩道:“我何曾?这才刚回过神,便见娘子干呕,话都未说两句。”
“乍闻娘子有孕,心中实在未有准备。尚不知,是否担得起为人父的职责。”
“孕育子嗣,苦的是娘子,我只怪自己贪图玩乐,这才未发现娘子异样。愧疚尚来不及,又怎可心怀此等禽兽念头。”
眼神无辜,赵霁目光真挚。
周令晞咬唇,意识到是自己的敏感错怪了赵霁。并非盲婚哑嫁,赵霁的人品,京中上下有目共睹。她不该怀疑于他。
脸颊羞红,然,周令晞说不出道歉的话。
见周令晞态度缓和,赵霁又试探伸出手。
此番,周令晞不再抵触,赵霁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整日游荡,亦是无趣。假面具戴久了,一时难以摘下。
虚度了半生,是时候该听从天命。
赵霁承诺:“放衙后,我会立即归家,娘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再不独留娘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