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引线交给宫人,李昭仪率先回席歇息。
有了李昭仪打头儿,玩儿累了的美人、才人,也三三两两回到宴席。
矮案上已摆好茶水、点心,还有几样干果、水果。
见人已坐得差不多,谢华玉清嗓。
“春日食养,杏仁润肺下气,消食利膈,亦有去风散寒之效。我备了杏酪,给诸位娘子品尝。”
说完,瞥向杜婕妤,吩咐宫人将杏酪呈上。
妃嫔齐声:“谢贤妃娘子。”
皇后既把筹备嬉春会的事交给了杜婕妤,宴会诸务,谢贤妃便不应插手。
如此,则有非难杜婕妤安排不妥之意。
李昭仪、元昭容皆望向杜婕妤。杜婕妤脸色亦明显不好。
“杜婕妤怎不吃?”谢华玉突然开口。
“难道不合婕妤娘子胃口?”挑眉道。
看向皇后,只见皇后仍旧端庄,似乎置若罔闻。心知贤妃是故意,想起前几日元昭容的模样。杜婕妤敛眸,有招应对。
起身,语气恭顺:“妾食杏发疾,素不碰之。未曾想,竟惹贤妃娘子多虑。”
话意,是谢华玉敏感,猜疑心重。
竟会如此凑巧?谢华玉疑心杜婕妤有意扯谎,但不好再追问,否则便是落人口实,岂非顺了杜婕妤的意。
“是我思虑不周,只欲诸位娘子润燥、防病,竟忘探听娘子是否有忌口。”
谢华玉以退为进,彰显她体恤之心。
而谢良玉从头到尾只瞧了杏酪一眼,亦未动用。
“参见陛下。”
赵渊倏然出现,诸妃嫔连忙起身。
“免礼。”
谢良玉遣佩环为郑美人求恩典,亦请示皇上是否赴宴。赵渊回复不用给他留席,处理完公务会过去一趟。
而妃嫔,对此却皆不知情。
谢良玉给赵渊让座,而赵渊并未坐下。
瞥向矮案,一眼便瞧见了杏酪。不似饧,如今时令,莫非是杏酪。赵渊抬眸,看向杜婕妤。
注意到了赵渊的视线,唯恐天子以为茶水、甜点皆是杜婕妤一人筹备。
谢华玉开口:“妾为娘子们备了杏酪,陛下可欲食否?妾遣人再送份过来。”
闻声,赵渊收回目光,望向谢华玉娇柔的姿态。
一母同胞,谢华玉竟不知谢良玉碰不得杏子。
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只淡漠道:“朕不喜甜食。”
谢华玉尴尬,神情低落:“是妾疏忽。”
天穹之下,各式纸鸢已放飞。注意到牡丹花丛前宫人手里的凤凰纸鸢。
凤凰尊贵,主人是谁,一目了然。
余光视向谢良玉,赵渊心情恍然失落。可能她对纸鸢,向来便是了无兴致的。偏他回忆往昔,心存一丝侥幸。
难见少女谢良玉,就如他,也再回不到少年。
五至六月,顺义府番上宿卫。
顺义府负责大理寺、刑部、将作监等官署外围,守卫、巡逻。
折冲校尉安排,西、北一带,大理寺等官署,由左厢负责。刑部等东、南一带官署,交由右厢。
而左右果毅都尉,则纠察手下卫士纪律、装备、是否在岗,查验交接、文书,警戒官署附近有无火、盗、可疑人员。
某日,孟怀宁赴刑部复核案件。
卫士正查验其身份、事由、随身物品,江琰恰巡逻过来。
瞧向刑部门外正在盘查的卫士,江琰近前,欲观府兵值守如何。
刚毅的脸与清贵的面庞对上,刹那间脑海空白。
江琰怔愣。孟,孟怀宁!
孟怀宁亦瞧清了来人。看公服,与身后的卫士,知晓黑面男子便是顺义府的新任右果毅都尉。
不过,除了黑些、壮些,此子形貌确与他所熟识的江琰别无二致。
见江琰面容,初时,孟怀宁也只是惊讶。但见面前男子神态,孟怀宁疑惑,随后确定。
江琰回神,心知孟怀宁应是认出了自己。他心情复杂,不知是否该要同故友道明身份。但眼下,也只能装作不认识。
“孟评事请进。”卫士道。
收回公验,孟怀宁颔首,向江琰致意。
江琰回礼,目送,直至孟怀宁进了刑部。
未曾想,才赴任四个月,便与同窗打了照面。
江琰知孟怀宁在大理寺任职,而秦砚冰在秘书省。
秘书省于南,正是右厢宿卫的官署。早晚衙期间,江琰罕于秘书省周遭巡视,为的就是不与秦砚冰碰面。
朔望朝参,品级不同,他倒未曾与孟怀宁、秦砚冰撞见过。
想过有一日,他终将直面故人。岂料,命运竟来得如此之早。
江琰尚不知,秦砚冰早便注意到了他,只是二位同窗皆未“打草惊蛇”。
知晓江琰本性,并非拜高踩低不义之士。
孟怀宁、秦砚冰商议,倘顺义府果毅都尉真为昔日同窗,江琰自会与他们相认。但若仅是面貌相似,亦不可贸然上前。
并非未想过,果毅都尉真是故人江琰,且有意装作生人,对他们隐瞒。
但或许,江琰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既是江琰自己的选择,那他们便不作打搅。
若真久别情疏,他们亦能理解。
孟怀宁和秦砚冰同窗七载,二人跟江琰亦同窗六载,他们并非仇人。
心中或许会难过,但也希望江琰官途昌顺,为百姓造福。只要心系大乾,便不负师门教诲。
才入京城不久,江琰便打探到了秦砚冰和孟怀宁居所。
得知二人亲眷皆已接入京城,江琰亦为他们感到高兴。
既孟怀宁已认出了自己,江琰觉得自己应该早些坦明身份。
等了几日,江琰终于寻到了机会。
秦砚冰送了粔籹到家中,母亲爱吃。今日放衙,孟怀宁东市下马。
行到摊前,孟怀宁张唇:“一斤粔籹。”
“好嘞,郎君,八十文。”摊主道。
摊主正打包着,孟怀宁左后方却响起一道声音。
“给我也来一斤——”
抬首,摊主笑眯眯:“好嘞,郎君稍等,马上。”
话音分外熟悉,侧眸,孟怀宁望向来人。
江琰一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仿若还是当年那个学子。
铺主将粔籹递给孟怀宁,接过孟怀宁手中的铜板。
手摸向荷囊,江琰解下,打开一瞧。神色懊悔,看看粔籹,又望向孟怀宁。
“郎君,今日出门,某忘了带钱,可否请郎君先替我垫上?”
听江琰言辞,瞧他神色,孟怀宁会意。自荷囊中倒出铜板,孟怀宁递给铺主。
江琰拱手:“还劳烦郎君随我回宅,取下银钱。”
孟怀宁点首。
江琰恭敬:“郎君请。”
江琰的住处倒是离皇宫不远,此地段离官署近,生活方便。只是租金却也最贵。
二人下马,将马交给僮仆,江琰请孟怀宁入内。
是个两进宅院。孟怀宁心思,历山书院学子,皆出寒门,江琰是自哪儿来的银钱,才付得起如此高昂的租金。
一路将孟怀宁带至书房,江琰关上门。
转身,快步行到孟怀宁跟前。
“怀宁。”江琰语气激动,其间又掺着愧疚。
孟怀宁回复:“琰兄。”
“快快入座。”
江琰引孟怀宁坐下。
深吸气,视向孟怀宁的双眸,江琰胸腔沉闷:“调任京城,非我不欲同你和砚冰相认——”
半个时辰后,江琰同孟怀宁道明原委。
虽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说清,但他满腹惆怅,终于可以找人倾诉,便没能止住。
“怀宁,你是否会怨我?”江琰小心翼翼问道。
实没想到,江琰的父亲,竟是北庭都护。
因欲读书,科举入仕,便遭父亲阻挠,江琰这才背家,伪造户籍。
于律法而言,江琰确实有错。江琰不欲杀戮,却怕牵连他们,而被迫从军。
孟怀宁以为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可平心而论,他无法将江琰检举。
江琰伪籍是因理想,是重压之下,与父权的抗衡。他虽不苟同,但却可理解。
何况同窗之谊,江琰善良、仗义,虽性子活泛,爱开玩笑,但从未与人红过脸。
于情,孟怀宁不能。
举子结保,一旦事发,秦砚冰、李瑞甲等人,亦会受牵连。
纵使首告者是他,为求自保,背信弃义。士林攻讦,朝臣不齿。到头来,无一人可全身而退。
孟怀宁重情义,因心有所求,亦盼仕途。
摇首,孟怀宁安抚:“往昔东逝水,宜往今看。”
挑了个日子,去到秦砚冰宅中,不见秦父、秦母在家。
孟怀宁送上初熟的石榴。
“尝个鲜,再过月余,我再送些过来。”
两人相交多年,秦砚冰怎不知孟怀宁有话欲说。
“昨日,我写了幅字,怀宁可否给我指点指点?”
随秦砚冰到他屋中,哪有什么字。
不必多说,孟怀宁直言:“我与江琰,聊过了。”
良久,秦砚冰才松开眉头。
孟怀宁没问他如何看待此事,秦砚冰却和孟怀宁想法一致。
江琰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历山书院的六年,向不见他习武。江琰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已然是万幸。
虽内心自谴,但秦砚冰并无纠结。
无声胜有声,二人相视,他们必当守口如瓶。
刑部外,江琰同孟怀宁见过,再加上东市借钱一事,在旁人看来,二人相交倒是顺其自然。
而秦砚冰却是不能与江琰相认,他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