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玉的诘问令林夫人无措,她神情慌乱,张唇欲言,却又将话音咽下。
安国公府,林夫人向来是做不得主的,谢知玉心知肚明。他怨怪林夫人对谢擎言听计从,从不会为子女考虑。
在林夫人心中,他们几个都不重要,安国公才是她的天。
懦弱的母亲,是对子女最大的磋磨。
谢知玉也心累了。
“随意,”他双目灰败,“总归我愿意与否不重要。”
望向天空,谢知玉露出个忧伤的笑容。
“母亲,我累了。”
天儿暖和了,内苑,陆陆续续见妃嫔身影。
肥硕的白猫牡丹花丛中穿梭,杜婕妤折下枝浅红牡丹。
望湖亭中,李昭仪、元昭容坐在一处,离她们稍远些的是玉美人和姜美人。
见元昭容帕子掩唇打了个哈欠,姜美人主动问道:“昭容可是乏了?”
日暖风柔,便易春困。
元昭容望向杜婕妤的身影,总觉得宫里不若先前热闹。
虽是惬意,但也太过平淡。本以为贤妃进宫后,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哪成想,谢华玉竟这般坐得住。
被陛下屡拒殿外,谢华玉的糗事也是传遍了后宫。明面上,倒没人敢看她笑话,暗地里,可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杜婕妤是笑了好几天。
自从杜婕妤提着酥枣糕去承熙宫后,竟是三天两头的上门。改邪归正后的杜婕妤,倒也可爱。
不过,如今的杜婕妤,却是对姜美人爱搭不理。
说来,姜美人也是无辜。但,另外一个受害者——
“许久,未听到郑美人的消息了。”元昭容道。“三月,正是放纸鸢的好天气。”
“昭容此言可是损人了。”手持牡丹走来,杜婕妤笑道。
姜美人也习惯性的跟着笑,被杜婕妤听到,瞪了姜美人一眼。
笑容僵在脸上,姜美人讪讪低首。
元昭容调侃:“你啊,也是个记仇的。”
“我只是倏然不喜趋炎附势之人罢了。”杜婕妤无所谓道。
“不过,”杜婕妤转首望向亭外,“这天儿还真适合放纸鸢。”
灵机一动,杜婕妤面上兴奋:“不若请示皇后,办个嬉春会!就在内苑,掷金钱,放纸鸢,花间茶席,后宫同乐。”
说到做到,与李昭仪等人散后,杜婕妤果真去了凤仪宫。
听完杜婕妤的畅想,谢良玉薄唇轻启,无多思索:“允。”
杜婕妤高兴:“谢皇后。”
“嬉春会,便交与你筹办。”凤眸清泠,谢良玉嗓音清冽。
杜婕妤惊讶,少顷,意识到是皇后对她的信任。心情激动,跃跃欲试。
“诺,妾定不负皇后所望。”
沁芳院,大喜过后,杜婕妤逐渐恢复理智。
适才,她忘了问,是否要准备郑美人的坐席。
郑美人虽被陛下禁足,但也是后宫的一员。
杜婕妤愁思,纸鸢数目须报尚功局,茶点之数也得报给司膳司。
看来,明日还得去一趟凤仪宫。
次日,杜婕妤方欲去寻皇后,便听到宫人窃窃私语。
皇上下敕,郑美人解禁。
迈出的左脚停住,半晌,杜婕妤又收回。
实在是意外,怎就如此凑巧。难道,苍天怜她奔波?
杜婕妤去寻李昭仪,没见着人。又跑去嘉明宫。
“昭仪、昭容可知,郑美人可自由出入——”杜婕妤怔住,“漱玉院了。”
元昭容面部发红,爬满疹子,嘴唇肿起,瞧着分外滑稽。
杜婕妤皱眉上前,眸中疑惑,问向二人:“元昭容这是怎的了?”
“风疹。”李昭仪道。“昨晚,她食了凉拌马兰头,不过半炷香便起了症状。寻了医官,诊断是春野菜动风。”
若有所思,杜婕妤疑惑问:“你以前没吃过马兰头?”
她非痴儿,尝了教训,又岂能再碰。元昭容斜眸:“自然不曾。”
全因她体质特殊,幼时亦常发风疹,及笄后状况好了许多,哪曾想,只是吃了几口野菜,便又再犯。
杜婕妤咋舌:“这得多久才能痊愈?”
“外敷黄连膏,配服汤药,三五日便可消退。”李昭仪放下药瓶,将杜婕妤脸上的敷药涂抹均匀。
“那还好,那还好,”杜婕妤庆幸,“错不过嬉春会。”
元昭容斜眸:“听闻皇后全权交给了你?”
杜婕妤挑眉:“皇后器重,能者多劳嘛。”
瞧她模样,实在是太嘚瑟。元昭容望向李昭仪,李昭仪淡然一笑。
想起杜婕妤刚进门的话,元昭容道:“郑美人被解足,八成还要谢你。”
“何出此言?”杜婕妤抬眸,目光澄澈。
笑得勉强,元昭容厚唇影响表情。“因为纸鸢啊。”
后宫妃嫔皆要赴会,自然缺不了谢华玉。
除却贺见那日,妃嫔几乎没怎么见谢华玉在外走动。如此,倒也安逸。
对于嬉春会,不少妃嫔心怀期待。
非对放纸鸢热衷,而是罕见的姐妹“同台”。皇后和贤妃私下的关系,不少人好奇。
有人猜测姐妹情深,否则为何会相安无事。也有人觉得贤妃在酝酿风暴,保不准在憋大招。
至于皇后——
品德她们有目共睹,皇后定不会同贤妃计较。
额间桃花花钿,烟紫披帛,绯色裙。谢华玉细心装扮,发间插着花树步摇。
谢华玉出现在内苑,妃嫔皆转首,目光朝向她。
“妾,见过贤妃娘子。”
颔首,谢华玉面带微笑道:“免礼。”
视线落在郑美人身上,柔声:“这位绿裙娘子,倒是瞧着面生。”
非是郑美人突然被赵渊记起,而是顺着杜婕妤的提议,谢良玉为郑美人求了恩典。
“妾,美人郑氏。”
其实,郑美人融入人群中,几乎没存在感。被谢华玉点名,实在意外。
原来是她。谢华玉听冬月说过,郑美人被禁足,今日算是对上了脸。
由宫人引着入座,谢华玉赞道:“今日席间陈设,颇为风雅。杜婕妤有心了。”
杜婕妤垂眸,面容平静:“谢贤妃娘子夸赞。”
弯眸,谢华玉扫向两侧持纸鸢的宫人。
“说起来,少时,和陛下放过几次纸鸢。多年未碰,也不知纸鸢是否能飞得起来。”
貌似随意,实则刻意,谢华玉神情自然,看起来岁月静好。
一片静默,众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索性不出声。
贤妃明晃晃的炫耀,只为体现她和陛下关系特殊。
性子倒是和皇后不同,郑美人心想,面对她们这等不受宠的妃嫔,贤妃倒是宣示主权了。
果然,贤妃不是省油的灯。她和陛下青梅竹马是吧?安国公府又不是只她一个小娘子。杜婕妤看不惯,高低要尝尝咸淡。
“妾知,陛下幼时便随安国公习武,如此说来,皇上和皇后,倒是两小无猜。”杜婕妤突然出声。
眸光微凛,谢华玉嘴角回落,声音温柔但暗含锋芒:“陛下心系社稷,怎会耽于儿女情长。杜婕妤可莫要亵渎陛下。”
“妾只是好奇,并无冒犯帝后之意,贤妃娘子怎还给妾安上了罪名?”杜婕妤不甘示弱,用谢华玉的语调回击。
元昭容无奈,杜婕妤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贺见日虽口头许诺,但也不见她安分。好斗,总不能是她的天性。
“杜婕妤是在编排我吗?”谢华玉心伤,眉眼哀哀,“可是我惹到了婕妤娘子?”
真会装!杜婕妤鄙夷,捂着心口道:“贤妃娘子怎把妾想得如此不堪,妾实在委屈。”
杜婕妤原本是个冲动的性子,今日却沉得住气,连人都变聪明了。
二人的话音倒是清晰,谢良玉人未至便听到了。
李昭仪率先瞧见来人,赶紧起身行礼。
“妾,参见皇后。”
“妾,参见皇后——”众妃嫔慌忙随后。杜婕妤朝谢华玉冷哼,也起身。
可能是出于对谢良玉皇后之位的排斥心理,谢华玉反应的最慢。待她站起,妃嫔已拜见完了。
这个时候出声,便是格外引人注目。
但妃嫔齐聚,她须得恪守礼法,否,必遭人非议。
声若蚊蝇,谢华玉俯身:“妾——”
咬唇:“参见,皇后。”
“平身。”
杜婕妤出席,先朝皇后颔首,又清声道:“呈上。”
宫人上前,一字摆开,站成两行。
走到前排最中间的宫人面前,杜婕妤伸手介绍道:“此乃凤凰纸鸢,当应皇后放飞。”
“另有鱼虫蝶兽,相中哪个,娘子们可自行取用。”
谢良玉嗯声:“散吧。”
没有规矩束缚,想玩儿便玩儿,愿歇便歇。
虽杜婕妤特意为她备了纸鸢,但谢良玉无心牵线。
谢华玉亦未起身,瞥向剩下的蝴蝶。在妃嫔眼中,谢良玉高贵,得天独厚。
而她贤妃,不过是个妾,根本不配受人礼遇。
虽是正放纸鸢,元昭容、杜婕妤却无时不在注意席上动向。
但皇后和贤妃皆跟对方不存在似的,连个眼神都未交汇。
至亲至疏是夫妻,未曾想也能用到姊妹身上。
元昭容胳膊肘轻戳杜婕妤:“太明显了。”
点头,杜婕妤道:“贤妃定是嫉恨皇后。”明目张胆地偷窥,杜婕妤以为元昭容是在说谢华玉。
元昭容摇首。唉,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