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已散,月儿微缺。
夜凉,谢良玉披衣站在窗前,青丝如瀑。举首,望向四方天幕。
北昭内乱始平,莫贺欲与大乾修睦。但今日夜宴,莫贺屡屡挑衅,可见其好战成性。若任北昭休养生息,恐再启兵戎。
大乾以仁德立国,北昭未犯,不易轻动干戈。莫贺送卫国公主归来,是恐大乾趁虚而入。
黄沙埋骨,几许中原儿郎战死北境。她的姑母,亦命殒朔漠。
北昭与大乾是宿敌,仇怨难解,还能度得几载安宁。
北庭都护守北境门户,然江瞻年过五旬,朝廷并无新将可用。
谢知玉善战,却智谋不足。忠武将军周秉之谋略尚有可观,然临阵统兵非其所长。
智勇双全者寡。
江瞻之子,从军两载,屡立战功,任昭武校尉。风闻,赵渊有意授他为果毅都尉,调入京畿折冲府。
若非意欲牵制江瞻势力,便是有意培养为将。
但此子,却曾有个匪夷所思的身份。
江琰,历山书院学子,省试落榜。
叛离背家,冒用已故外祖父户籍,进了历山书院。江琰生母亦姓江,与江瞻同姓不同宗,故官府未查出异样。
只是京城却有江瞻故友,北庭都护独子失踪了,可谓百官乐道。故友传信给江瞻,江琰便被江瞻遣部曲抓了回去。
江琰伪籍,江瞻已替他抹去,历山书院亦无片纸可查。
便是来京畿,纵使被识出容貌,只要江琰抵死不认,便无实据可定其罪。
如此,谢良玉回首,倒也堪用。
大乾皇帝、北昭王密谈,次日北昭王返程。
而后,京城兴起一则传言。
当初,惠仁帝实欲册封安国公次女为公主,命其和亲北昭。然,谢大娘子心疼幺妹尚未及笄,故向先帝自请,替妹和亲。
当今圣上同卫国公主本是两小无猜,不出意外,谢大娘子便是国母。但谢大娘子贤德仁悌,为了幼妹,辜负了尚为太子的宣肃帝。
“无稽之谈。”
突闻谣言,杜婕妤领着宫人,便去了承熙宫。
“他们难道,还能比太妃更通晓内情?”杜婕妤无语,皱着脸望向李昭仪、元昭容二人。“让未笄之女和亲?先帝倒不怕世人唾骂。”
“我自是相信太妃所言。”李昭仪语气舒缓。
“可世间少见昭仪这般聪明人。”杜婕妤抱臂。
元昭容亦有所闻:“京中已有流言,皇后恩将仇报,不欲让卫国公主入宫。”
“竟有此事?”杜婕妤瞪眸,“空口白牙,也不怕闪了舌头。”
“元昭容的消息,竟是比我还灵通。”杜婕妤半疑半酸道。
“无风不起浪,你们认为这流言,于谁有益?”李昭仪想得更深些。
方遭她拒,谢华玉又生新计。
“人言可畏,时下京人皆怜悯卫国公主,斥殿下忘恩负义。”佩环垂眸。
谢华玉是要逼她。斜倚榻上,谢良玉伸指扶额。还真是,非要跳进囚笼不可。
“但后宫中人,却对卫国公主无多同情。”佩环张唇。
倒不意外。倘流言为真,那谢华玉便是赵渊心尖上的人,真让她入了宫,后宫的平静便会被打破。
不患寡,而患不均。
纵使不得君心,妃嫔亦不愿见旁人受宠。
何况,流言出自谁人之口,妃嫔大抵心中明了。
既能被人猜出,便算不得高明。何况还是妄言。
谢良玉面冷。
然,诸此并非最蠢。
以虚辞图私,假先帝之名,是为欺君罔上。诽谤皇后,谋危社稷,按律族诛。
谢华玉啊,谢华玉。眼底隐现杀意,谢良玉闭眸。倘真愚笨无可救药,还不若早早死去。
防不胜防,谢家的长子、长女,只会生祸。
谢华玉欲死,他还真想成全她。赵渊目光阴沉。
凤仪宫的消息对他闭锁,实为赵渊自己的选择。他不欲窥探,对谢良玉,赵渊只想保持赤诚。
夫妻交心,信任为基。
但此时,赵渊却愿生出千里目。
怕谢良玉来寻他,怕谢良玉请命让谢华玉入宫。
唯恐,谢良玉不在意他。
污名沾身,祸源于他。若欲洗白,斩草除根。
只是,卫国公主方归,民心向之。若拆其谎言,惩其罪恶,恐失民望。何况,谢华玉乃谢家女。动谢华玉,亦会累及安国公府。
本就是他算计了谢华玉,如今谢华玉倒是还了回来。不明真相,谢华玉以为他会对她包庇。
入戏太深,谢华玉还真信他对她的“爱”。
春风楼包厢,曲断水正查账,大堂嘈杂之音,全都传于他耳中。
勾唇,曲断水喊管事到跟前。
管事点首,随后下了楼。
食客恰说到劲儿头上,酒博士送上一壶桂花酒。
“客官,您尝尝,咱们酒楼自酿的。”
接着搭腔好奇道:“帝后分明佳睦,传言有假吧?”
“愈是离奇,我看越真。”食客道。
酒博士左瞧右瞅,矮身示意食客侧耳。
“我表兄的僚婿的姑父有个族叔,早年在宫里侍奉。他说,先帝本就定下的是谢大娘子和亲,是有人故意针对谢皇后。”
信誓旦旦,言之凿凿,酒博士生了副敦厚相。
“郎君所言可真?”食客问。
“自然,”酒博士竖掌,“我瞧几位郎君面善,才同郎君说,郎君可切莫告诉旁人。既敢算计皇后,又岂会是善辈。”
“也就皇后仁慈,不与我等小民计较。”说完,酒博士还叹了口气。“客官慢用。”
流言之势,往往欲止而愈兴。
话风骤转。姐替妹嫁成了,不轨之徒欲害皇后,离间姐妹,以乱安国公府。因流言始于北昭王离京,便又怀疑是敌国的攻心之谋。
两道制书分别送往兵部尚书和安国公府。
赵渊给赵霁和周令晞赐婚了。
而谢华玉,本以为竹篮打水一场空,却倏被册封为贤妃,择日入宫。
“卫国公主谢华玉,和亲北昭,国之忠良。今归国无依,朕念其功,封为贤妃,入宫安置,以慰忠臣之心。”
册文未下,但制书写明:封贤妃乃国恩,并非私宠。
心愿得偿,谢华玉却开心不起来。她成了一个笑话。
谢擎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乌青,荣善传旨方走,一掌便打在了谢华玉脸上。
“如此,你便满意了。”
姐妹共侍一夫,纵使那人是天子,也称不上美谈。
更何况,安国公位高权重,今两女入宫,百官必会讽其以美色惑君,意图把持朝政。他日,不论皇后还是贤妃诞下皇嗣,这大乾的天下,迟早都要姓谢。
含泪捂住脸,谢华玉缓慢抬首,瞳孔微张,不敢置信。
“父亲!”伸臂将谢华玉护住,谢知玉惊愕。
又一巴掌扇在谢知玉脸上,谢擎冷声道:“你以为,我不知你俩干的好事。”
林夫人不通世故,迄今仍是少女心性。大惊失色:“国公,华儿、知玉做了何错事,你为何要打他俩?”
视向谢知玉,谢擎厉目:“你可知错?”
谢知玉咬牙:“儿不知。”
“买通宫人、内侍,染指后宫,岂是臣子所为?”宫宴,他兄妹俩的一举一动,皆未逃过谢擎的耳目。
听到谢擎的话,谢知玉只觉得他偏疼小女儿。“儿无错,本就是谢良玉鸠占鹊巢,儿不过欲使物归原主。”
“天子为君,不是物。”
威慑,吓得林夫人瑟缩。
“是我没能教好你。”谢擎失望,但面色仍旧冷峻。
林夫人声音颤抖:“国公——都是妾的错,是妾太过娇惯知玉和华儿,是妾没能尽到身为人母的责任。”
对谢华玉,谢擎不欲多言。他的声音似来自遥远的天际:“之后你的死活,与安国公府无关。”
安国公离府,母子三人仍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
谢华玉瘫坐到地上。父亲不认她这个女儿了,父亲不要她了。
可她,错了吗?
她只不过欲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不过欲回到赵渊身边。还是因为她污损了谢良玉的声名,以至于父亲要同她恩断义绝。
父亲先前从未搭理过谢良玉,也从未管过她,她以为父亲无分厚薄。
今才明了。原来父亲在意的是谢良玉,是他们那个平庸寡言的妹妹。
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谢良玉能得到父亲的宠爱。就连赵渊,也向着她。
封贤妃?谢华玉自嘲。是为了替谢良玉证名,是告诉天下人,他赵渊,心里无她!
石砖落上泪滴,谢华玉怨恨。谢良玉,是你负我在先。
旧日,安国公府。
谢知玉同赵渊练武去了,谢华玉握着断线的苍鹰纸鸢,行在谢良玉身侧。
“良玉,你说燕子和苍鹰可是同类?”谢华玉笑问。
“燕子温和,苍鹰凶猛。”谢良玉思索道。
谢华玉语调轻快:“可它们皆展于天际。男子刚强,女子柔韧,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而鹤,不强不弱,不伦不类,实是格格不入。”弯眼眯眸,瞧向谢良玉空无一物的双手。
“我心悦太子。”大步跨出,其后停下脚步。谢华玉转身,与谢良玉四目相对。
“所以,你离他远些,更不可,喜欢上他。”
少女谢良玉低首。
少顷:“是,长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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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愿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