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骤然响起一阵“吱呀”声,李乾道却连看过去的心思都没有。
一个头顶露出来,随后是一双含着水汽的眸子。
灵浔东瞧西看了半天,没在院子里瞧见李乾道的影子,无奈只能翻窗户来找他。如今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下了雨,灵浔还抱着个小孩,只能进屋内避雨。
一进屋子,便瞧见了缩在角落的李乾道。
他轻手轻脚地将刚哄睡的孩子放到了床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向李乾道。
李乾道的脸都埋在膝盖上,让灵浔一度怀疑他会憋死。
“是哭了吗?”灵浔这么想,蹲下身,从他的臂弯缝往上看,结果被精准捉包。
“你在干什么?”李乾道用袖子拭了一把眼角,问。
灵浔有种偷看被发现的心虚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食指挠了挠脸颊:“看你好像状态不太好,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还生怕李乾道不信一般补了句:“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你就缩在这里一动也不动,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灵浔便被一股大力拉入了怀中。
妖的体温较人类来说是偏高的,灵浔入怀时,李乾道有一种在下雪天抱了一个小火炉的错觉。
小火炉之中的柴火正噼里啪啦地烧,哪怕是隔了一层小铁皮,李乾道也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灵浔连挣扎也没有挣扎,李乾道抱他,他就老老实实地倚在人家怀里,像只布娃娃一样,连骨头也没有,软绵绵的。
因为他感觉颈窝一热——李乾道真的哭了。
这个认识让灵浔一度有些恍惚,他曾以为强大如李乾道,是永远不会落下脆弱的眼泪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李乾道的悲伤还是将灵浔烫出了一个小洞。
在心里。
悲伤静谧却并不汹涌,只是持续时间很长,像是要把前几年没哭的那些全都在今天一并倾泻出来般。
灵浔哄人的经验少之又少,许久才憋出来一句:“需要我帮你舔舔毛吗?”
小时候遇上了伤心事,通常灵岚给他开导几句,再舔舔毛,一切就都过去了。灵浔虽不会安慰人,可舔毛还是会的。
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时,胸口小火炉的柴火烧得更响了。
李乾道注意到了。他的心跳也一样的快。
“不用,灵浔。”李乾道的脸埋在灵浔颈间,声音自然闷得很:“你多抱我一会儿就好了。”
闻言,灵浔一直垂在身体两侧的胳膊举了起来,自李乾道的腰边往上搂,在他突起的背脊骨上轻轻拍抚。
他也不去问李乾道为什么伤心,既然没有主动说,还是不要刨根问底比较好。
两人维持这个动作也不知维持了多长时间,总之是灵浔已经举得手酸了都还没舍得松开,李乾道更不愿意松。突然,床上的孩子哭出了声。
李乾道皱了皱眉,神色中有被吵到的不悦。
头一次觉得小孩哭这么烦。
“她怎么在这?”
“我抱过来的呀,”灵浔终于被松开,与李乾道面对面,“不然还能是她自己跑过来的吗?”
“……”李乾道“哦”了一声,移开了眼,口中喃喃:“早知道直接塞给我娘了。”
移开眼的功夫,灵浔噗嗤笑出了声。
屋里的门和窗户都已经关紧了,此处只剩他们二人。灵浔心安理得地化出长期藏着的耳朵和尾巴,软软地往人怀里扑。
毛茸茸的红色尾巴扫过手部的裸露皮肤,耳朵因为懒得立起而软软地垂着,惹得人心里也痒痒的。
李乾道有些喘不上气了。
“你还吃她的醋呀,”灵浔的指尖划过李乾道后颈被碎头发遮住的位置,一点点下滑,引起一阵直冲大脑的酥麻:“这么大人了,还吃小孩子的醋。”
指尖还欲向下挠,被李乾道一把制住了手腕。他目光有些热:“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他自诩天天跟灵浔待在一起,从未见过他看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怎么突然就……灵浔没太明白,琥珀色的眸中盛满了不解:“学什么?”
“……学坏。”李乾道声音有些哑,“你之前不这样的。”
话音刚落,灵浔眼眸弯弯,却不似先前般清澈,反而带了些……媚。
“那我之前什么样?”灵浔凑他凑得越来越近,鼻息热气都直往李乾道脸上去喷。
李乾道别开脸,神色不自然地回忆:“你之前……一说话就脸红,很乖很乖。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以前是小狐狸,现在是狐狸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灵浔仍在黏糊他,甚至愈发变本加厉,“自从跟你玩得多了之后,我就总想这么贴着你。”
“贴着你会让我很高兴,很安心,”灵浔笑了笑,“你难道不会这么觉得吗?”
“……”李乾道骤然起身,走向放在床上的小孩,欲盖弥彰一般自言自语:“这小孩儿是不是又饿了啊。”
灵浔被他突然的动作扑了空,身子踉跄了一下,有些不悦。可一转头看见李乾道僵着腿走路,跟木偶似的,一下子又开心了。
他扑过去,从后面勾住李乾道的脖子,头搭在他的肩上:“可能吧?要去给她弄点吃的吗?”
“嗯……”李乾道干巴巴地说:“我去问问我娘。”
暴雨似乎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灵浔取了把油纸伞,踮着脚给抱着小孩儿的李乾道遮。
雨点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灵浔一直踮着脚,路也走不稳,伞也打不好。没走出几步,两人的肩膀已经都湿了。
这雨只偏心了怀中的小孩儿。
“我来打伞吧。”在左肩完全湿透之后,李乾道终于开了口。他侧脸,被睫毛滤下的一双眸仿佛也被雨水浸得透透的,润润的。
灵浔没再逞强,把伞递了出去。
倾斜的油纸伞再次归正,又以常人发现不了的角度倾斜。
灵浔没有发现,只一心低头看刚抱进怀中的女婴。
女婴已经停止了哭声,正安静地仰着头,看伞上水花的倒影。
有风吹过,却是在斜着吹,刺骨的雨丝全都招呼到了李乾道身上,他人却恍若未觉。
因为他在低头看灵浔。
响在伞面的雨滴声从没这么好听过,清清冽冽,叫人连它冰凉的本质都忘却,只记得这一瞬的美好。
李乾道很喜欢这样。
刚才灵浔的问题,其实他一直有答案,只是不敢说出口。
这段之前总在嫌远的路,今天却总觉得格外的短。
就在李乾道还在犹豫一会儿回去要怎么带着灵浔绕个远路时,身边人已指节微曲,叩了三下门。
不出所料,开门的是柳昭。
相较于上次见面,她面上的疲态更甚,似是已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她有些讶异:“易昇怎么回来了?这位是……”
灵浔就乖乖站在一边不开口,等着看李乾道怎么介绍他。
“灵浔,”李乾道顿了一下,“我师弟。”
这三个字一出,灵浔就跟漏了气一般,小嘴直朝天撅。
柳昭一低头看见还有个小婴儿,立马开了门将二人往里迎。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下这么大雨,可冷了。”
屋内烧了火盆,刚一进去,二人一婴便被这热气扑了个满面。柳昭躬身,伸出食指逗弄灵浔怀中的小孩。
“唉呀,这从哪里弄来的宝宝呀?”
柳昭的身上有独属于母亲的一种香气,很柔很暖,叫人闻了就安心犯困。那女婴从襁褓中伸出手来,“咿咿呀呀”地去捉柳昭的指尖,一大一小其乐融融。
这一幕看得李乾道心里温软一片,原本以为是柳昭想起了幼时的自己才心生怜爱,结果嘴还没张开,就听见后者说:“比你小时候可爱多了。”
“……”终究还是错付了。
为了及时岔开这个令人扎心的话题,李乾道忙插话:“孩子是在弃婴塔里救的。当时去的时候听见有哭声,发现她还活着,便跟灵浔一起从塔里救上来了。”
灵浔点头表示赞同。
柳昭却是指尖一僵:“弃婴塔?你们怎么会突然去那里?”
若直说的话故事太长,李乾道便长话短说:“上次去明岭村吃饭时遇上了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很像……我姐。我便跟上去想看清楚,结果就跟到了弃婴塔。”
“那人呢?”柳昭却一心念着李道折,语气中不自觉染上了紧张:“到底是不是吾道?”
“……跟丢了。”说到这个李乾道就懊恼得不行,明明是一直紧盯着的,怎么一眨眼就又不见了呢。
柳昭也深感惋惜,叹了一声,不知是为这被人遗弃的女婴还是为久不归家的孩子。
“算了,不回来也好,省得叫她一回来就光挨她爹的骂。”柳昭接过女婴,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们两个把这娃娃送过来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们养吗?”
“差不多吧,”李乾道说,“起码要断奶吧。我们两个也喂不了奶……”
“行,”柳昭爽快同意,“正愁家里没个人陪我说话呢。”
“……”其实小婴儿也照样陪不了。
不愿打消柳昭的积极性,李乾道只是笑了下,一把捂住灵浔欲张开的嘴:“那就麻烦娘了。”
柳昭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二人退出去,再次撑起了那把小油纸伞。
雨还在下,只不过小了许多,连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解决了这一桩事,接下来就要给孩子“上户口”了。
于是他们去找了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