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那女婴喂完奶,又带她去医馆给那些小伤上完药时,已是次日。
孩子不再哭了,安静地躺在医馆的小床上,舒服地打着轻鼾。
李、灵二人折腾了一晚上,皆是身心俱疲,倚在一处看着那个孩子发呆。
“养孩子好累啊——”灵浔仰头意欲长啸,又怕将孩子吵醒,只敢小声抱怨,“终于理解为什么我小时候爹一看我就烦了。”
李乾道“嗯”了一声,鼻息间还是袖子上那小祖宗的尿味。他心里有些烦躁,可身子又累得让他根本躁不起来,只能吐槽一句:
“等我回了门派,一定要先把衣服换掉,把这件扔得远远的……”
等一下,回门派。自己是不是忘掉了什么?
李乾道“卧槽”一声,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话也不说,一手拎起灵浔,一手抱着孩子就拼了死命地往闻钰派冲。
灵浔身子被揪出去了,脑子还在医馆中睡着大觉。他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好像正被人夹在腋下飞奔。
他被颠得有些想吐,好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慢……慢点跑啊,要去……去干什……什么……”
“比武大赛!”李乾道只恨自己没带传送符,两条腿都快飞起来,“今天要跟冯幸儿比!”
灵浔这才搞清现状:“那你……不去的话……他不就……就赢了吗?他不是一直想赢你吗?”
这倒不假,冯祥一直跟李乾道对着干,发誓一定要在某处赢李乾道一头,这件事是门派中人尽皆知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乾道并不怕自己输给冯祥,如果能经此机会让冯海高看他这个儿子一眼,解开冯祥的心结,李乾道都要替冯祥放烟火庆祝了。
可现今他缺席了与冯祥的比武大赛,无异于打了冯祥的脸。
加之门派里总有些爱闲言碎语、一说一箩筐的人,再经他们一挑唆,冯祥怕不是会更恨自己。
谁能料到只是去送个鬼,还能捡个孩子啊!
到了明岭山下,念诀上山一气呵成。推开门派大门,赶至练武场时,人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了。
还是回来晚了。
有正准备离开练武场的洒扫小弟子看见如此风尘仆仆的李乾道,皆是一惊:“李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你刚刚去哪儿了?”
李乾道喘着粗气:“冯幸儿呢?”
“哦,他见你没来,在擂台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被小纪师兄带走了。”
完蛋了。李乾道想。
放下灵浔,又将大概是已经睡熟了的孩子塞至他手中,李乾道掉头就跑。
身修阁外,冯海还在拍门:
“就一点小事儿,你师弟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哪犯得着你生这么大气。”冯海像是在说和,语气却像挑衅,“反正你赢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屋内没有传出声音,李乾道大胆猜测屋内人已经被气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扯住冯海:“师父,别说了。”
感觉他再说下去,屋内的冯祥就要道心破碎,爆体而亡了。
冯海感受到手臂的拉扯,猛地回头,却发现是李乾道。
他面上有惊讶,有释然,唯独没有恼怒:
“哎呦易昇啊,你终于回来了,”冯海冲他笑一笑,有些无奈,“你快劝一劝幸儿,他这脾气啊,唉……”
门忽地被打开一条缝,是纪明巩。
他面露难色,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番,随后低下去,只盯着冯海的鞋尖,淡淡开口:“师父,师兄说……让您先回去。”
门内传出一声怒喝:“纪明巩,让你说原话你他妈听不懂吗!”
纪明巩迟疑了一瞬,转过头去,指尖几乎要嵌进门里:
“师兄……”
“我让你说你就说!”
“哦……”纪明巩这才转过头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一闭心一横,“师兄他说,师父您要是想跟李师兄表现师徒深情就到别处去,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样子。”
目光移至李乾道身上,纪明巩的神色变得复杂:
“二师兄,大师兄说:‘赛时跑个没影,赛后等他把人丢完了再来打马后炮,你也有多远滚多远。’”
两人皆被冯祥一视同仁骂了一遍,冯海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的。似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与面子,他袖子一撸就要推开纪明巩往里闯:
“冯祥,你他妈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李乾道见势不妙,喊了声“纪明巩关门”,拼了命地搂住冯海往后拖。
纪明巩也不是个傻的,看准了时机飞速关上门,又贴了张静音符上去,屋内这才归于死一般的平静。
他后背倚上门板,冷硬的触感让纪明巩混乱的大脑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抬起头刚准备唤一句“师兄”,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
冯祥大脑中除了冲顶的怒气已不剩别的,也不顾纪明巩还倚在门板上,直接冲过去开了门,冲着亲爹大喊:
“我就这么说话了怎么着吧!我把你当老子,你有把我当儿子吗?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李易昇的,你还记不记得谁才是你的儿子!”
“现在好了,他甚至都可以在比武大赛上放我的鸽子了,人人都瞧不起你儿子,捧高他了,你满意了吗?”
冯海被他吼得有些愣,一时连反驳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冯祥满肚子的气继续往外撒:
“我看啊,李易昇才他妈是你亲儿子,我是你仇人。我都受委屈受成这样了,你不说让他道歉,还一个劲地让我原谅他。”
“你到底有没有搞错问题在谁啊!”
纪明巩就站在一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骂完了冯海,矛头就自然而然转至了李乾道身上:
“还有你,李易昇,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冯祥已经指上了他的鼻子,“从一开始我就一直不明白,凭什么我爹要一直偏心你。”
“无论是机会、任务、提拔、重用,无论是什么都是你的,我就一点都捞不到,一点都得不到!”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冯祥眼中已不可控制地渗出泪珠,一点点将眼前的一切模糊成被打翻的颜料,“明明都该是我的……”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恨李乾道,可嫉妒还是不可抑制地往外渗出。
不甘、委屈、愤怒将他整个人都裹挟成了负能量的结合体。
冯海见惯了冯祥发脾气,以为这次也是像往常的无数次一样,只是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别扭。偏偏他也被冯祥那通骂激得脾气上来了,直接甩了脸子就要走:
“天资愚笨就是天资愚笨,与其在这里怨这怪那,还不如去多背几个诀。你自己好好反省去吧,谁爱理你!”
言罢,犹嫌不够一般下了最后通牒:
“冯祥,不敬师长,冲撞掌门,即日起禁足,直至反省好了再出来,任何人不得探望!”
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冯祥终于还是彻底崩溃了。
冯海不顾背后撕心裂肺的喊叫,转头离开。
纪明巩这次是不得不拦了。他三两步跨至冯祥身前,双臂像钳子一样死死抱着冯祥的腰,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冯祥望着愈发远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哀鸣:
“爹!”
伸出的双手又无力地放下,冯祥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得亏有纪明巩护着,这才没至于摔着。
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见鬼去了。冯祥倚在纪明巩的怀中,涕泗横流,一颗心脏被撕扯得涩疼:
“为什么……为什么……”他嗓子被泪水堵住,话都说不出一整句,像被盐水冲洗的伤口,沙沙地疼。
纪明巩也不说话,只是揽着他,像哄婴孩那般一下下轻拍他的肩膀,任他把所有情绪都哭干净。
李乾道束手站在一侧,有些无措地低着头,想解释,却觉得怎么开口都不够。即使一切都并非他自愿,可他的的确确是受惠方,这是事实。
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冯祥的东西。
“我……”
“二师兄,”纪明巩忽地打断他,抬头时,那双眸子清静无波,“你先回去吧,大师兄我来照顾就好了。现在这个情况,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太……”
后半句虽没说出口,李乾道却已意会。
他只能点点头,闷声应:“嗯,好。”
走到身修阁的门前,李乾道又回头望了一眼。
纪明巩问他:“还有什么事吗,二师兄?”
“……”李乾道垂了垂眼,“等他心情好了,麻烦跟我说一声。今日比武大会的缺席并非我愿,我想给他解释一下原因。”
纪明巩没有明面给出答复,只是点点头:“再说吧。”
屋门关上,世界重归于清静。
甚至清静得有些许渗人。
李乾道倚靠着门板,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指尖无助地插进发丝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抓挠。
他原本也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非要昨天去送鬼,哪怕今晚再去,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哪怕冯祥没有赢,哪怕……
没有哪怕,一切都已经发生,没有挽回的余地。
悔恨如潮水,淹没房间,淹没空气,连人也一同淹没殆尽。
明知其不可挽回,也一样会悔不当初,这是人的劣根性。
李乾道胸口闷得慌,像是乌云密布的阴云天。
窗外骤然一声惊雷,猝不及防的大雨倾泻而下。
李乾道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他不想再做众人眼中的天才,不想再被高高捧起。
只做一个资质平平的平凡人,做芸芸众生中的一颗尘埃。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