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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入局

何方砚早早收拾妥当去了景韶堂。

来到之前的住所,何方砚立于书案,轻旋桌上的机关罗盘,一道窄门徐徐打开。

何方砚走了进去,看着室内散落的图纸,各种材料,机构零件,都蒙上了一层灰。自记事起,他大半的时间都消耗于此。搬到青玉居这四年,何方砚再也没来过这了。

从案架中找出了一摞图纸。扬起的灰尘让何方砚忍不住咳出了声,手指眷念地擦拭附在上面的灰尘——正是火流伞的机构原理图。

“哥,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一道清甜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刚小厮说你回来了,我还当他看错了影,没想到还真是。估计母亲等会儿也来寻你了。”

“嗯,回来有点事。”何方砚对突然闯入的粉团子没有半分芥蒂。

何亦安最喜漂亮华服,又爱各种珍馐,今日装扮,远看上去便是一团可爱的粉圆子。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何亦安不满地撒着娇,“一回来就看你那破图纸,你一点也不记挂我!”

何方砚收起图纸,把何亦安往外带:“给你带了爱吃的水团,正打算差人给你送去。”

“还是哥好。”何亦安眼睛都亮了起来,吃着何方砚带来的零嘴,絮絮叨叨:“娘最近在帮我相看儿郎,哥你来了顺便帮我把把关。”

“娘怎么这般着急?”何方砚有些惊讶。

“安安都十四了,整天就知道吃,还是小孩心性。不早点相看,娘怕她赖在家里嫁不出去。”江扶玥这时也闻讯到了院中,恰好听见兄妹这一嘴。

何亦安嘟着嘴,颇为不满:“哥呢?哥长这么好看,怎么也不见有个嫂子!”

江扶玥确实也有这个心思,只是……暗瞥一眼何方砚,果然这小子脸色沉了几分,便知此刻不是谈这个的好时机,于是一把抽走何亦安面前的食盒,眉目上挑:“何亦安,你才用过早膳,怎么又吃上了!”

何亦安抹了抹嘴,一脸满足:“是哥送的,我可没偷吃。”

江扶玥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安安最近减肥,砚儿以后别给她带零嘴了。再胖下去,安安真嫁不出去了。”

何方砚瞧了瞧何亦安肉乎乎的脸颊、圆滚的肚子,笑着安慰道:“安安喜欢便让她吃吧,回头我让华大夫开服调理的方子。”

何方砚提起华思远,语气透着难以察觉的信任,以及亲近。

之前不是没给何方砚相看过姑娘,只是何方砚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受伤后虽然不再摆弄匠器,只做些图稿,空余时间是多了,但也只把自己关在青玉居,不愿与人交往。

江扶玥何等心细,一下子就从何方砚的语气中察觉到华思远的不一般:“难得有你看得上眼的大夫,最近手可是好些了?”

何方砚揉了揉僵硬的关节:“或许吧。”何方砚此刻有点怀念华思远帮他按摩时的那种惬意感觉,他开始期待晚上的到来。

“安安,剩下的拿回去,晌午再吃吧。”何方砚看了何亦安一眼,找个由头把何亦安支走了。

何亦安抬眼,故作可怜模样,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母亲,见她没有阻止,赶紧卖乖:“哥,记得让你那大夫给我写个好吃点的药膳方子,我让小厨房做。”迅速收了桌上糕点溜之大吉。

“娘,今日前来,是有事相商。”何方砚便把发现蚀脉毒的事情一一道明,“我怀疑五年前火流伞失事,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即便已经成了旁人眼中再无威胁的废物,可那暗中之人依旧不肯罢休。这般良苦用心,让何方砚不得不怀疑,五年前的意外根本就是一场人为操控的祸局。

江扶玥听得心惊,这些日子他们也暗中派人四处追查蚀脉毒的踪迹,然而对方藏得很深,半分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她万万没料到,幕后之人心思竟然缜密阴狠到了如此地步,能精准摸透何方砚的日常习性,知他每回阅卷之后必会敷上一帖舒缓药膏,竟是把毒悄无声息混在了那里!

毒素日积月累、入骨蚀脉。长此以往,纵然哪天空谷一手愿意给何方砚治疗,只怕也是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江扶玥本就不愿何方砚过早卷入风波,因而年轻时总让他藏拙,没想到该来的总是避不过:“此人身居暗处,又熟稔天机关规制……莫不是二房三房的人暗中作祟?”

何方砚摇头:“我没想那么多。肃察院总领百工督查、物料核验,掌天机关所有匠作用药的调配,当年出事的火流伞残件,也尽数封存于肃察院勘物库。所有线索,都绕不开此地,这肃查院,无论如何,是非去不可的了。”

江扶玥觉得何方砚又变了,以前张扬得恣意妄为、毫无畏惧,后来因为受伤变得沉默孤寂、冷淡疏离,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褪去了年少轻狂,也褪去了五年避世的漠然,终于起身直面这晦暗的风波,清醒而倔强,孤勇得令人心疼。

“砚儿,你向来通透,最厌这些是非,你若下定决心,爹娘自会替你疏通安排。只是你要想清楚,若现在踏入肃查院这趟浑水,无论探寻到的是何种结果,往后再想重回清净无扰的寻常日子,便再也由不得你了……”

何方砚静静听着,心底早已翻起万千波澜。

昨夜彻夜未眠的思虑,此刻尽数涌上心头。若单是为了修复伤势,他相信凭华思远的医术,未必不能让他右手恢复些许生机。

可是,这还远远不够,五年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无法就这么冷漠地、粗暴地丢弃那个无数次自我怀疑到濒临奔溃的自己,他必须要看清楚那日夜侵蚀他、折磨他、羞辱他、剥夺他自由的怪物究竟是如何困住他的,他必须要踏入这肃查院,不为权势、不为名利,只为安抚五年来那无处宣泄又无处安放的痛苦,他必须要给过往一个交代。

何方砚知道母亲疼他,只盼着自己喜乐无忧便好。可是,如今这被人下毒的情形哪里又算得上是寻常日子?他不愿再欺骗自己了,也不愿再欺瞒母亲。

“娘,如若不曾查到这药膏藏毒的端倪,只怕我也懒得去计较。可如今,即便右手已废,背后那人依旧步步紧逼,想必在他看来,我从来都在这趟浑水之中。”不想争权,却被权力暗算;不想入局,却一直身在局中——这是身为何家子弟避无可避的命数。

他身在何家,自幼承蒙爷爷悉心栽培,得父亲倾尽资源供养,方能无忧无虑潜心匠术。这份得天独厚的底气与顺遂,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家族多年的托举与庇护,藏着偏爱,更载着沉甸甸的责任——他无疑是长房这一脉的最佳继承人,因而他也被众人视作竞争下一任关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然而他这一生,满心满眼皆为匠术,从无心涉足权争。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世俗荣光,只是匠造本身最纯粹的乐趣。

一根粗粝兽骨,经打磨雕琢,便能化作锋锐利器;一缕纤细柔丝,凭巧思架构,便能承载千般器物、万般机关;一方千燧晶石,经精工淬炼,便能蓄藏燎原星火。他沉醉于从零到一的创造,痴迷于方寸机括间的精妙乾坤,能亲手将脑海中的构想落地成型,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满足。

他从前只愿执拗地守着自己一方纯粹的匠造天地。手受伤之后,更是心冷倦怠,毅然搬离自幼长大的景韶堂,独居僻静的青玉居。

可如今,安稳假象被撕破,自己终究要踏入这纷乱棋局,坠入更深、更寒的暗流海底。

何夫人叹了一口气,眼中酸涩:“你可知你这番举动定会引起背后那人注意,他若看清你的目的,只怕日后害人手段只会更加不折手段。再者,自打你爷爷重病卧榻,不再过问府中诸事之后,你父亲原是有心容你,许你做个不问俗务的逍遥人。可一旦他知晓你决意趟进这些纷争,即使你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想退回你那青玉居,只怕也不会任由你置身事外了……”

何方砚自然考虑到了其中关键:“娘,我想要一个真相。”他必须走出这一步,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无论五年前是不是意外,无论未来会碰到何种暗算,他只知道他已经无法漠视这发生的一切。

江扶玥见他态度坚决,知他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相劝:“你既下定决心,今日便留下用个晚膳,等你爹回来,再好好商谈一番。”

除了何亦安那吃货,几人心里都揣着事情,一顿晚饭吃得沉闷,没一会儿就结束了。

何寄怀先是问了问何方砚手的情况:“那个华小大夫,你也一起带着吧。以他现在的身份跟在你身边,也算妥帖。另外,我再拨两名暗卫跟着你。”

何方砚习惯了独来独往,有些抗拒,正打算拒绝。

何寄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说:“砚儿,你知道你是怎么被盯上的吗?”

何方砚摇头,但也知道无非就是那些腌臜事:“我自问不做亏心事,也不曾苛待别人;只怕是有人嫌我挡路了。”

“天机关的暗流,从来不是你想躲便能躲过去的。我以前这般与你说,你不听,如今,可是真的想通了?”

何方砚不得不承认。有些风波,不是想躲,便能安然避开;有些宿命,也不是不愿争,便能轻易脱身。

何寄怀望着灯下的何方砚,眸光低沉,曾经,他给过这孩子选择的机会。以前的天机关已经回不去了,眼前的少年只怕也回不去了:“你二叔之死是这场纷争的第一个祭品。他出事之后,为父才挑起了这担子。日后,这担子,便也要落在你的肩上了。砚儿,无论是枢机院、通衡院亦或是肃察院,处处都有盘根错节的牵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真相就算被你挖出来,时机不到,也只能够烂在肚子里。”

何方砚不解:“二叔之死另有隐情?”

二叔死后的那段时间,即使迟钝的小何方砚也觉察到了家里的些许变化:素来慈爱的爷爷开始对他严苛以待,一向闲散的父亲竟一头扎进通衡院的各项事务,再无半分闲暇;连往日络绎不绝的匠友宾客也少了大半……

“愿赌服输罢了。”何寄怀眼神不知飘向了何处,目光虚茫,带着倦意小声喃喃道:“我累了,你先回吧。后日,便去肃查院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