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玉居,何方砚便径直往华思远的住处走去。
也不知道华思远这会儿在里头捣鼓什么,一股浓郁的药味,隔着紧闭的门窗,蔓延出来。
即使何方砚这几年泡在药罐子里,无论是嗅觉还是味觉,其实已经习惯了各种草药,但他依然觉得不甚舒服。
何方砚坐在门外石凳,歇息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两个傀儡人抬着浴桶走了出来。
“扣扣——”
看华思远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便起身扣了扣门:“华思远,我进来了。”
华思远刚沐浴完,长发披散着垂落,一袭绸缎白衣,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
何方砚刚进门口,隔着距离瞧见华思远坐在镜前,不知在涂些什么东西。
听到声音,华思远明显顿了一下,慢悠悠的对着镜子仔细照了一会儿,才收起药罐:“前些日子种了些药草,遭蚊虫。”随后抱怨道:“聿钲公子,你院里这傀儡人太笨了,门都不会关。等你手好起来,赶紧给它升级一下吧。”
这脾气还挺大,看来是对他的贸然闯入不太满意:“我方才敲门了。”
“我说傀儡人太笨,可没说不欢迎你进来。”华思远从衣柜拿了件外袍,随意套在外面,拢了拢泛着湿气的头发,越过何方砚便往旁侧药厨走去。
华思远经过的瞬间,那方空气中的药味也更浓郁了,何方砚盯着华思远的背影,跟了上去。
“后日随我去肃查院。”
“怎么,谋了什么新差事?”
“监察佐官,为三月匠神祭典做些准备。”
“不是还要等下月枢机院的弟子考核,看那人会不会再下毒?”
何方砚解释道:“太慢了,枢机院那边,弟子考核时再去便成。”
华思远停住了脚步:“为何要我跟着,你按时来这诊治也是一样的。”
是呀,为什么一定要华思远跟着呢?他从来都只是个三爷请来替他看诊的大夫,又不是他的随从,更不是什么亲近到可以毫无顾忌交付性命的弟兄,为什么习惯了一个人独处的何方砚非要拉个才认识不到月余的华思远跟着呢。
何方砚没有深思,甚至觉得理所应当:是因为华思远第一个发现了蚀脉毒,也是华思远打破了他青玉居的孤寂,自然就该让他陪着自己去探查一番。
“你身上的药味,到时候得想个法子盖住。”靠近华思远,空气中的药香又浓郁了起来,何方砚给华思远拉扯了一个很有说服性的理由:“你是我登名记册的徒弟,自然要跟着。再说,你不是也想凑凑这祭典的热闹吗?”
到明年三月,也不知道手疾治愈与否,也不知是否还留在天机关……
华思远其实在青玉居过得还算舒坦。从三里溪带来的粗布衣裳全都重新添置成了华衣锦缎,一日三餐,寝居器物、珍稀药草……样样照顾周全。任谁来了都看不出这是个做“徒弟”的,活像是何方砚养的一只矜贵金丝雀。
好在青玉居内院鲜有人来,不知这内里景象。
华思远总是有这样的魅力,昔日在三里溪就被王叔、泉哥百般护持;如今,即便到了是在外人看来冷漠得不近人情的何方砚这儿,也被妥帖厚待着。
算了算了,华思远既然决心治愈何方砚的手疾,那便也可以发个善心,顺便医一医他的心疾,作为一名对自己医术有着高要求的大夫,华思远觉得何方砚确实需要个人盯着,反正整日待在青玉居也无聊:“知道了,师傅过年记得封我个大大的压胜钱。”
听他应了下来,何方砚并不意外,心里却也高兴:“按理你该给我束脩的。”
……
一阵舒缓的按摩过后,何方砚右手的肌肉筋骨稍稍松开,接着便是针灸。
何方砚看着细细的银针,心中疑惑,并没觉得华思远的施针手法和其他大夫有什么不同:“以前的大夫也这样给我扎过。”真的有用吗?
往日那些大夫的施针自然是有效的,多少控制住了何方砚手疾恶化的速度。也正因此,背后之人才会想出蚀脉毒这样的阴招,务求将这手彻底废掉。
华思远指尖还捏着余下的几枚银针,闻言抬眼,也不解释:“一刻钟后,会有焚灼之感。”华思远在行医时,向来专注,沉静。
果真,没过多久,肌理之下传来像是被火燎起的密密麻麻的酸痛。不等何方砚开口,华思远将几根微微震颤的银针又缓缓向内压了压。
皮下,数股青褐色的毒液顺着经脉缓缓汇聚,却被死死堵在几处经脉断裂的关口,四处冲撞,始终无法向外破出。
寻常针法技法到此便再无办法,被迫汇聚于此的毒素若得不到疏导排解,便会向内逆行反噬,冲破经脉禁锢,顺着血液奔袭内腑,届时不只是手,性命怕也垂危。
华思远指尖搭在何方砚右手手腕上,细细感受着筋脉的搏动起伏:“差不多了。”于是拔了那已经变色的银针,又换上了一批更为纤细的。
“聿钲公子,老规矩,得蒙眼。”
“不能看吗?”
华思远皮笑肉不笑:“家传绝密。”
这更勾起了何方砚的好奇:“我把我所有设计的图纸都给你看,换你让我观摩诊治过程,如何?”
这条件,在何方砚自己看来,已是极为大方。他的那些图纸,不乏天才般的创思,随便一个机关设计,都价值千金。正如何焕章所言,他手废了,但是他的脑子还在。这几年不理院内杂事,反而多了时间去琢磨他尚可摆弄的图纸。
然而于华思远而言,他自幼时便明白母亲教导给他的医术非比寻常,灵蛊之术虽然能救常人所不能救,但也更容易招来无端揣测与是非,他不想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华思远取了布条,径直往何方砚眼上缠去:“都说了是家传,等哪日你真成了我徒弟,为师定亲传于你。”
布条系好,华思远顺手摸了摸何方砚脑袋:“第一次会比较痛,忍一忍。”
说罢,催动灵蛊钻进了何方砚的手心。
何方砚身子一僵,他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游走穿梭于指骨之间。
那感觉很微妙。
华思远凝神以心神牵引灵蛊,何方砚整只被蚀脉毒侵蚀的右手,内里经络情形尽数展现在他脑海之中。灵蛊一路穿行,最终停留在一处创面最大、淤积着浓郁青褐色毒凝汁的经脉断口。
何方砚指尖微微一颤,心神微动的刹那,灵蛊吐出细密银白的丝缕,将结块的蚀脉毒凝汁层层包裹,猛地反向一扯,将毒团从破损的脉壁上剥离下来;随即又吐出新的蛊丝,细细贴合、修补创口。
何方砚闷哼一声,先只是手指,随后却感觉全身都被痛感席卷。僵硬的手指筋骨被击碎,被重组,又再次击碎、重组,反反复复……
牙关打着颤,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淌落。
终于,结束了。
“好了,劳烦公子自己解开眼罩吧。”
华思远的声音很虚,手上动作却依旧利落,有条不紊将银针一一取下。
何方砚扯开眼罩,抬眼便看到华思远额角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微微喘着粗气,本就白皙的面色更是褪得近乎惨白。
怎么回事,华思远的反应竟看着比我还严重。
何方砚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受尽折磨的手,又看向近乎虚脱的华思远,一时手足无措:“华思远,怎么了?”
华思远摆摆手,气息不稳:“无事,一切顺利。”华思远有些力竭,他没想到何方砚经脉损伤多达二十余处,可废了他好些功夫。
“我有些累,下回靠着床榻治吧。”他现在只想睡过去,几乎要当场脱力栽倒:“白瓷碗中的药记得服下,今晚右手不可使力,明日辰时,再来寻我……”
给自己喂了颗养神丹,撑着口气交代完一切,华思远脚步虚浮地走回房间,刚沾上床,便昏了过去。
何方砚有些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他还没从痛楚中回神,就被华思远这反应惊着了。
坐了片刻,何方砚才后知后觉地饮下早已备好的药,准备先回房休息。
华思远大概是凭着一股意志才强撑到床上的,门也忘了关。何方砚缓步踱过回廊,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扇大敞的房门上。
只犹豫了一会儿,放轻脚步,便走了进去。
华思远此刻似乎已经睡熟了,绵长的呼吸均匀落在枕上,胸口随气息缓缓起伏,是全然安稳、疲惫到极致的状态。
何方砚立于床前,看着床上之人,脸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
应该没事吧,像是询问这个熟睡的人,又像是在自我宽慰。
伸出左手摸了摸华思远的额头,没有发热,心里有什么东西稍稍落了定。何方砚呼了口气,轻手轻脚拿出一块的素色方巾,俯身帮华思远拭去额角黏着的细汗,单手又颇为费力地帮何方砚褪去外袍鞋袜,盖上被子……
等等,头发好像没干。
正要起身离去的何方砚,目光微顿,又凑身向前,把压在华思远肩下、缠作一团的发丝,一缕一缕向后揽去。何方砚动作很轻,尽量不让睡着的华思远感到不适,可就在指尖擦过耳廓细腻肌肤的一瞬,何方砚动作倏然一顿。
这太不正常了!
何方砚被这触感激了一激灵,迅速起身,阖门离去。
第二日是华思远先来找的何方砚。
“你的手可还好?”
“尚可。”像成群结队的蚂蚁结伴咬过,不痛,但也恼人。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睡得还可以。
“这几日先喝药,七日后施针,如此再来一回合,待蚀脉毒解了,再进入下一阶段。”
何方砚点头。看华思远的样子,想必他已无大碍。
“你昨夜?”
“你这毒有些棘手,废了些心神罢了,”华思远也不隐瞒,坦言道:“没吓着你吧?”
灵蛊驱动需要他以自身的精血神气为引,施治时间一长,心神气血双双透支,难免身体虚脱。以前在三里溪,遇到的多是些寻常小病,即使有用得着灵蛊的时候,有王叔泉哥在旁照拂,倒也不用顾及术后昏厥。
在天机关这些时日,华思远的身体素质早已靠着诸多奇珍异草的滋补大有增益,灵蛊也即将踏入凝韵期。只是没料到何方砚的伤情过于棘手,蚀脉毒几乎侵入了每根断筋,消耗远超预期。
“没……”
何方砚没有被华思远的反应吓到,只是有些担心,但看到华思远乖顺的躺在床上,那点担心也随之消散。然而,他又确实被吓到了,被那偶然投入心间的冰凉的触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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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