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这位背着包无措的茫霄渔和那位高贵冷艳恐怖如斯的无花廖。
茫霄渔感觉他一直盯着自己,好吧空无一物的会议室确实只有他一个可以盯着的活物。
大家陆续散去。
舟行有事不在,茫霄渔帮着舟行把一些资料收拾好,又被酒醉的白总导演拉着唠几句关于角色的想法,白导喝昏了,聊着聊着在他面前跳起了小天鹅。
等他忙完这些时,发现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花,无老师,您也没走啊?”茫霄渔不从容了,他一直把名字念错,可能是认为花无廖比无花廖念着更顺口。
茫霄渔捏着挎包的肩带。
无花廖还坐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手指轻叩会议桌,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茫霄渔。
会议室很安静,无花廖没有说话,平静专注的盯着茫霄渔,浅色的眸子好像落在了茫霄渔的身上每一处,从利落的寸头到软底老人鞋,什么也没说打量了很久,显得特别毛骨悚然。
茫霄渔被盯得发毛,心里大叫:老师你说句话啊!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简直头皮发麻,今天他得洗两遍头,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觉得自己是心眼被捅了几箭所以才会这么缺心眼。
他把近期得罪无花廖的事在心里列举出来…
“我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把名字加在角色名字上…”茫霄渔声音越来越小,无花廖一直冷着脸,好像他解不解释没有区别。
完了,我不会被封杀了吧!好吧,现在这个点才决定动手那他还真是个银翼杀手,夜黑风高,人去楼空。
看来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让人看见。
茫霄渔嘴角抽搐,眼睛里都要蓄泪了,他戏路短短两天,他爆火的机会和愿望难道就要破灭了吗?虽然本来就不抱期待但这样破灭太草率了吧……
茫霄渔一摸眼睛,这是欲哭无泪。
“去周围的公园吧,这里快要关门了。”无花廖从口袋里拿出手表看了眼又放回去,茫霄渔只好领命。
公园现在还有不少人吹风散步。
无花廖一直和他并排行走,茫霄渔怕尴尬啊,没话找话,恰巧一只鸟停在湖边树桩上,无花廖疑惑地抬头看去。
“啊,无老师,这只是夜鹭…”茫霄渔手颤抖的指向那只蓝白色翼龙一样的鸟。
不好,他又犯了刚才的毛病,完了这算不算教无老师做事啊?毕竟无老师根本没有问他啊。
茫霄渔想破脑袋都不理解无花廖为什么一直沉默到现在。
好消息,无花廖有点感兴趣了。
茫霄渔大概松了口气,手指顺着鸟经过的途径指:“这只是红耳鹎,这是灰喜鹊,这只,啊,天真黑!”
没鸟了,那几只鸟感兴趣的看着茫霄渔。
天生飞的是什么~全是黑色的云朵~
无花廖生无可恋的一直反复在看他口袋里能拆下来当怀表的手表,都不放回去了,就攥在手中。
有些错,一生只会犯一次,有些错,一生只能犯一次,更有些错,一次既终生。
茫霄渔的终身,已经要完了,是他有眼无珠,但渔目混珠……
无花廖突然停住。
他凑到茫霄渔面前,很近,他都能感受到无花廖身上的花香味和温热的气息,茫霄渔苦涩的笑着,下意识往另一侧倾斜。
他明明不是那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好汉性格,为什么面对无花廖时一错再错。
不,万一呢。
万一无花廖是个天然呆完全不在意那些只是想谈谈心呢?
“茫老师。”无花廖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眼神清澈,声音清脆,茫霄渔的小心脏简直酥脆,好像一碰就碎成好几瓣了,无花廖一开口就是:“你在围读会是故意教我吗?”
语气不善,阴阳怪气。
茫霄渔大脑飞速运转。
以他多年看各种作品的经验,一般这时候主角要说出更加狂妄的台词才会获得好感,然后使人佩服。
可是,真学了茫霄渔真的会变成夜宵烤鱼,他想到的虽说不全面,可回答错又触发无花廖雷点也总比挑衅的做法好。
无花廖看不出喜怒,可略微压低的声线,微微眯起的眼睛,危险难以察觉的冷意,无不说明一件事,他在生气,忍着很久的怨气。
折中吧,道歉没用了。茫霄渔冷汗直流,他在心里骂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出这个洋相
“也不算故意。”茫霄渔斟酌着措辞。
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觉得那样演,两个人的会更顺一些,我一抛你就接住了,你真的好厉害。”
就差pia叽pia叽的鼓掌了。
人都需要,真诚的赞美,这时候夸奖总是没错的。
无花廖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放松,反而又逼近了半分,几乎要和茫霄渔鼻尖碰鼻尖了。
他如玉的皮肤白得晃眼,五官立体精致,干净纤细,茫霄渔却心虚不敢与其对视,可又不敢移开视线。
老师我真的错了,咱说句话好不好。
无花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觉得,我需要你来带吗?”
茫霄渔想起那副呐喊的油画。
完全错了啊!
强行稳住声线,装作成熟的前辈模样,他觉得自己此时看起来十分滑稽:“不需要,只是你今天状态一开始有点紧绷,我帮你松一下…”
养花还要松土呢,更何况是培养一个人才。他觉得自己这句话没毛病,甚至能裱起来当金句。
他多补充了一句,强调自己只是前辈的好意绝无私心:“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搭档,都会这么做。”
无花廖后退一步。
压迫感减轻,正在茫霄渔心想这闹剧终于结束了时,他又问道。
“茫老师,你演了几年了?”
茫霄渔倒吸一口凉气:“从上大学时开始演的,算到今年已经有八年了。”他伤口都开始幻痛了。
湖边路灯在水中投射下朦胧灯光,湖边的风好像大了些。
“话剧演出了多少场?”
茫霄渔是从十八岁开始演话剧的,路一直不顺,饰演说得上名字的角色三个月一场都是常态了:“真不多,算来算去只有两百场吧,最风光的时候一天能演三场,那时候我都没有休息时间。”
这情况仇人看了都会释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加油了。
他没有算去跑龙套和替补的,那是别人的风光,不应该归他,但配角主角是明确分配给他的,他说这些时一直在笑,有点小得意。
无花廖接着问:“听说你上过音乐类节目?为什么要去演短剧?”
茫霄渔看他不再讨论刚才的事,心情缓和了不少:“嗯,短剧来钱快,就…”
他摊开手,像抱住吹来的风,叶子旋转着落在他的手上,茫霄渔觉得是缘分,装进口袋里。
无花廖点点头,风带起他几缕发丝,他迎着风走过去,湖边的夜灯下凉凉的,无花廖穿的薄纱外套,身躯在夜灯下看起来单薄,他的手撑在湖边木质扶手栅栏上。
忧郁,茫霄渔想到这个词,好像全湖水都填不满无花廖苍白空洞的灵魂。
不对,这算不算咒无老师溺水…茫霄渔小心走过去,因为无花廖显然还有想问的问题等着他。
无花廖微微倾身,目光投向暗沉的水面。路灯的光在湖面上碎成一片光点,打乱重组的灯光把他的倒影复刻在其中浮浮沉沉。
茫霄渔上次见这情形还是过年煮饺子。
倒影多了一个人,无花廖转过头:“看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嗯?”茫霄渔迟疑。
无花廖转身拿出了手表,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他想将怀表放入口袋,那只不安分的夜鹭瞬时如同翼龙一般从水中旋转冲上来,嘴里呱呱直叫,带起大片水花。
不怕人的鸟,和怕水的表,就在此刻。
相交了!它和它不再是平行线!
无花廖被这两声突如其来的怪叫惊得肩膀一抖,指尖一滑,那块表好像掌握了追逐理想的信念,因为对夜鹭兄的深沉,直接从他手里脱落。
这水花有力气,把表一下带进水里。
如同刚才冲上云霄追逐梦想的夜鹭。
不能怪无花廖,夜鹭本身就是喜怒无常的生物吧,无悲无喜,无念无求,如修月人,如黑夜亮如白昼的硫酸铜火焰。
“小心啊!”茫霄渔眼疾手快,健硕的身体不是白练的,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伸手去捞。
牵扯到了伤口,一阵刺痛,茫霄渔手下意识蜷缩,他反应迅速的用另一只手快速抓上去。
可追逐理想的手表怎么可能让他抓住,它也有个水表梦啊!茫霄渔指尖堪堪擦过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没能抓住。
咔吧,掉水里了。
茫霄渔膝盖一软,表在空中贝尔曼旋转,茫霄渔都快要跪下,手表已经浸入水中完结撒水花
表有没有因为水的浸泡故障僵硬不太清楚,它不哄他,甚至没发生几声电音,走的这么突然决绝,但茫霄渔已经僵硬了,眼巴巴盯着给鱼喂撑的它。
他想追到它。
它差点插翅难逃!
夜鹭没有再看它一眼,但可怜的茫霄渔已经惊愕的心脏扑腾了。
他的嘴好像麻了,无法停止笑,他看漫画时看过一个科普,绝望到一定程度会忍不住笑起来。
茫霄渔无措地看着无花廖,有些着急了,如果不是无花廖拦着他早跳进水里捞了,这一下子把他凹的成熟前辈人设全打没了:“我一定赔给你。”
无花廖只是静静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容易愧疚?”
茫霄渔茫然,想解释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认为自己是在推卸责任。
他摇摇头,茫霄渔想,至少得给无花廖一个回应,在脑海里想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回答,可他连这个问题都没有搞明白。
无花廖看他这样的反应淡然道:“那你要说到做到。”
他甩下这句话,什么都没解释离开了。
“无老师?无老师?真的走了啊?”茫霄渔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两声。
他记得那块表上的细节,灰色壳子,深蓝色边框,里面是半透明的,表盘旁的粉金色小花能动,但不是电子表,他掏出手机查了查。
本想着细节太少会不会搜不到,要不去发贴询问时搜索结果一条条加载出来。
哦,全球限定款?
茫霄渔隐约感觉不安。
他点开几张图片对比,找到网址又查看了几个二手奢侈品交易平台的价格,自然而然的看到了一串让他心跳骤停的数字。
茫霄渔大脑一片空旷,如'堵车时高速公路突然开口说话:你们堵我这么久,该让我高速路大人堵你们一次了!然后不由分说霸道的站起来,一家老小全压在汽车上'时车主的心情。
所以为什么一块表这么贵?茫霄渔想破头脑子转不了弯都想转行表匠去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报价,缓缓地吸了一口凉气,真有人买啊。
列位诸公,你们这样我可要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