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内。
哨兵随身佩戴的检测环正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像是生命的倒数。
琉真快准狠注射血清,警报声却毫无中止的征兆。
“怎么回事……?”
“糟了!”弥亚的脸色凝重,“这种壤兽的毒液中有病毒。阻断剂,用阻断剂!”
随着阻断剂药管的清空,检测环显示的壤含量渐渐稳定。
可下一瞬间,数值极速飙升,检测环的报警声直接变成了连续的嗡鸣。
弥亚厉喝一声:“按住!”他集中精神消解李叔体内的壤,心中大喊不妙,阻断剂失效,李叔随时都有因为壤值过高失控的风险。
对讲机里传来银心的声音:“弥亚,突然出现一大批蛇袭击了营地!请求开枪!”
“批准。别恋战,所有人上车撤离。指挥权限暂时转交给厘因,让他带路。”弥亚按着对讲机答话。
银心回复:“收到!”
随着弥亚不断调动精神力去消除李叔身体里的壤,他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救不了。放弃吧。”弥亚胸口的对讲机传来厘因平静的声音。
弥亚看着琉真嘴唇刚张开,厘因的声音就紧跟着响起:“你花费大量精神力救他,接下去的任务不执行了吗?准备全程当我们的累赘吗?向导身份也不需要保密了吗?”
厘因说得没错,这是当下最理智的选择。
他对上琉真的双眼,脑海里却闪过了另一双眼睛。
那样的目光,泪水涟涟,仿佛在求着他留下。弥亚好像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快走!”,回忆消失无形。
对讲机陷入静默,车内的警报声持续响着,车外此起彼伏的枪响声紧随其后。
弥亚口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痛觉让他清醒着。
他们为了人类美好的未来而存在,在抵达那样的未来之前,没有人是不可牺牲的。
在弥亚的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李叔衣服上晕开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
枪响。车内归于沉寂。
弥亚撑着车体,半跪着直起身体,手轻轻按在琉真颤抖的双手上。他的双臂跨过死亡这条小小的沟壑,搂住了琉真的肩膀。
弥亚抚摸着琉真的头发,有点扎手,好像怎么也捋不顺似的,他对琉真说:“给你五分钟整理心情。”
琉真滚热的泪水从弥亚的衣领渗进去,烫得像血。
“报告,暂时摆脱蛇群追捕,有新情况。”银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弥亚拍了拍琉真的肩膀,先行下车。落地时,他趔趄一下,险些向前跌。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一双手扶住了他,弥亚抬头看去,厘因的蓝眼睛又藏在头发下,面孔上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阴影。
“谢了,因因。”弥亚一道谢,厘因那张死人脸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八度,还撤开了手。
弥亚上下打量了厘因一眼,没想明白到底又哪里惹到这家伙了,明明小时候粘人又可爱,长大了就整天黑着脸。
“我们现在的停留点比刚才更接近目标区域,蛇群好像不敢靠近这里。但是检测出来的壤值比刚才的蛇潮高出数十倍不止。”一旁的技术人员拿着探测仪器给弥亚一行三人比划。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啊,”弥亚啧了一声,面上又恢复了熟悉的轻松神情。见他这副态度,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提着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周围投过来的目光,继而说道:“厘因的决策没问题,蛇群的躁动极易引起周围其他壤兽的连锁反应。一旦它们聚在一起,才是真的麻烦大了。这里是我们去往目标点的必经之处,即使有概率面对更强大的壤兽,也是当前的最优解。”
弥亚并没有压低声音,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他的话。这时,提起来的一口气才算松下去,一部分人恐惧的表情转换成了任务时正常的紧张;另一部分人,对弥亚的命令不屑一顾。刚才失手摔碎蛇蛋的,正是后者中的一员。
“进入警戒状态,所有实验样品统一给技术部保存。再有违反任务纪律的,我会立刻终止他的任务。”弥亚露出了莫测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一边的银心在弥亚说完话后,伸出了她细长分叉的舌头,舔舐过干燥的嘴唇。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了不寒而栗……银心,可是有名的下起手来不分轻重。谁知道弥亚的“终止”,会被她理解成什么样。
这次任务随行的士兵基本都有充足的任务经验,重新搭建营地后,立刻开始清点伤亡情况。
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和他们解释这些?”厘因的眼睛从头发下露出来一点。
“我们的任务才刚开始,但经历了刚才的蛇潮,士气低迷,”弥亚把手搭在厘因的肩膀,厘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会严重影响他们在完成任务时的效率和进度。如果士气过分高涨,就要紧紧手里的绳子。常态化才是最安全的状态。”
“和我说这些?”厘因抱着手臂,并未表现出认同,“我不用他们理解我。”
“年纪大了,爱唠叨,”弥亚拨了拨厘因额前的头发,“你的头发该剪剪了,不扎眼睛么?”
“不用你管。……不影响。”厘因把弥亚的手臂挪开,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又像是想到什么,厘因转身去拿医疗箱,随后掀开了弥亚袖口:“这就是你的战斗素养?血腥味随时会吸引壤兽。注射阻断剂了吗?”
弥亚看着手臂上一条细小的划痕,又把袖口撸下来:“处理消毒过了,阻断剂也补上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帮他清壤了吧,虚弱成这副死人样,肯定被攻击了。”厘因冷笑一声。
银心挪着露营椅凑过来:“聊什么呢?”
“不去安慰安慰琉真?”弥亚无奈地看着银心伸出来的舌头,只见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伤口的兴奋。
“拉倒吧,他这会儿肯定哭鼻子呢。等他哭完了再安慰,不然恼羞成怒又得坑我二百奉献点。”银心抱着椅子左右摇晃起来。
“你们俩关系倒是不错。”弥亚调侃道。
“你们俩关系也不错啊,他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和别人说一句话。”银心的目光在弥亚和厘因之间来回打转。
弥亚呵呵一笑:“毕竟我还算他半个老师呢。”
银心:“也是,特殊小队里向导就那么三个,你们仨都是一个老师。”
医疗车的车门再次开启,琉真从车内走下来,摊开手心。
弥亚看到了一个略显熟悉的图案:一朵盛开的莲花,莲花中央伸出一双手。
“这是?”他看向琉真。
琉真回答道:“这是我从李叔身上找到的东西。我怀疑他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得益于弥亚的过目不忘的记忆里,他还真对这个图案有印象:“这事先别透露出去,我在壤母教的初代教义里见过这个符号。”他用余光看了看不远处的士兵,正有人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
余下三人均点了点头。
“队长,根据资料库显示,目标区域地下应该有个以前修建的人防工程。但是54年战争开始以后,这地方基本就废弃了。壤值异常区域的深度和人防工程的深度基本吻合。”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技术人员走过来汇报情况。
“设备能够探测到的内容有限,我们还是要下去一趟。装备组,分发联合血清、阻断剂和防毒面具。所有人注意!一旦被蛇咬中,阻断剂和联合血清都必须立刻注射。要想全须全尾地回去,就时刻把心拎起来!”弥亚环视四周,说道。
……
“找到入口了!”
弥亚带着小队三人走近,发现这个洞口并不像是原本的通道,要狭窄得多。洞口周围土质松散,显然刚刚被人清理扩大过。
“工程自带的入口呢?”弥亚问道。
“那个入口被乱石堵住了,从那边进需要炸药,动静太大。”戴着眼镜的女人回答道。
弥亚思忖片刻:“找防护服和绳索,我们几个先下去探路,确认没问题以后你们跟上。”
人群中级别较高的两名士兵点头应和。
随着他们慢慢进入甬道之中,光线变得昏暗起来,黑暗带来空气稀薄的错觉。
“放!”弥亚抬头看了看绳索的长度,工程比他们想得要更深一点,粗略估计在三十米上下。
“你说壤兽没听到我们的动静吗?”银心的声音传来。
弥亚回答:“照理说肯定听到了。这壤兽可真沉得住气,还和我们玩请君入瓮。不过谁让我们有求于他,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下走。”
银心补了句:“敌在暗我们在明,可真是让人不舒服。这地下也是,一点太阳都没有,闷死我了。”
“您就回去再晒您那日光浴吧,把因因也带着。”弥亚笑说,而厘因听到“因因”这个称呼,转过头看了一眼。
“底下不对劲,这个前面怎么反光……”琉真的声音将四人的视线吸引过去,得益于精神体花豹,他拥有比常人更明锐的夜间视觉。
弥亚拿出手电筒,往下一照,地面呈现出发稠的光线反射:“像是什么油,表面五彩斑斓,还有一条细长的光带,”手电筒的方向变转,照射在脚下的空地,“这里没有油,我们先下去。布丁,你安排人下来取样拿上去分析。”
四人先后落在干燥的平台上,这时向前望去,能看到前面是一个经过改造的水池,池子里盛满了粘稠的液体。
“这里全是蛇和兔子发情的味道。”琉真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银心笑了起来:“你别吐面罩里把自己闷死了。”
弥亚蹲下来,用取样的滴管吸了一点装进试管里:“你们能闻到血腥味吗?”
余下三人均摇了摇头,弥亚盯着试管里的液体陷入思考。他闭上眼睛,身后隐约浮现出一条大白鲨的影子,它昂首挺胸慢慢靠近了池子。池子里的液体突然变得流光溢彩,一道道细细的红线悬浮在其中。
“这是……什么?”琉真皱眉盯着池水。
弥亚睁开眼:“刚才在医疗车里我就没想明白,李叔的壤值在注射阻断剂后已经基本稳定了。加上我帮他解壤,再怎么样,他体内的壤值也不应该飙升到那个程度。现在看来,可能和这个有关。但是具体的机理,还要等技术组分析。”
上面来人接走了弥亚手上的试管。
“留一部分人在地上驻守,保护技术组。你让艾青留在上面,他的队伍分一半人手下来,尤多典带他那边全部的人下来。”弥亚对着布丁说道。
艾青是乾天的老部下了,信得过。至于尤多典,则因为突出表现而上任的新士兵指挥官之一。
弥亚对此人心存疑虑,尤其是在李叔死后,他们反常的反应。李叔是艮身边的老人,同时也担任过许多届士兵教官,艮中的士兵大部分都对他有所耳闻。他们一行人对李叔的死,竟然没有任何的疑问,也没有一点关心。
临出发前,乾天讳莫如深的一番话又响起在弥亚的耳边:“塔域分成三环一塔,对应的分工也交给了艮、巽、坤、乾四大部门。这个格局从塔域建立之初就存在了,恐怕要变天了……”
“反正这水池横竖不是好东西,我们从墙壁走,等他们带着装备下来,在墙壁上建立安全着力点。”弥亚勘探起四周的环境。
没过一会儿,就建完了能够沿着墙壁攀爬过去的路线。
“蛇!有蛇!!”手电筒照射过乱石堆,那些看似密闭的缝隙里挤满了蛇,明黄色的竖瞳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往前跑!先过水池!”弥亚的声音喊醒了因恐惧而迟钝的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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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蛇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