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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婚后

床上多睡一人无疑多挤占了空间。庄栩鹊常把自己缩到指甲缝那般大小地步。

真丝柔棉枕头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渴想的奢靡,房间洒着淡淡轻薄香水,像某种花芳馨四溢,连帕子床单上也遍洒了花香。

陈家祯解了衬衫最上两颗衣扣坐在床边。

背对着他,依旧清晰听见他的一举一动,好似他背部的体温正随空气输送她的脉搏,她眼睛紧紧闭着。

床榻微微陷落表示他躺了进来,沉重陷下去的声音将她宁静思绪搅乱。

一次两次过后,夜里总会神经敏感到霎时感知他的上床,佯闭着眼,心里依旧擂鼓出战前地横冲直撞。

庄栩鹊描摹得出陈家祯和庄争妍的日常约会图景,看电影必是所有青年男女必不可少一环,逛着公园晒暖洋洋太阳也不可缺,风晴日暖甚至还要一块去游穿戏湖。

墙上走针滴滴答答响着每分每秒,书声翻页非但听来并不安宁,报纸脆响像是薄了的指甲裂片摩擦作响。

烦躁地翻转着身体,陈家祯若无其事毫无察觉庄栩鹊心头燥闷。

自卑是心头的一根刺针,扎着蜂窝状的脆弱神经。喉头鲠着的鱼刺也莫过如此,时时刻刻长出潮湿阴暗青苔。

有些儿像旧式婚姻满腹经纶才学的丈夫,总让受着传统婚姻的媒妁妻子焦躁不安。她翻起身,故作感兴趣不致被他看轻了,“你看的是什么书,每天晚上都见你读上几页。”

陈家祯随意翻了两下,递给她,“你看吧,没什么名堂。”

庄栩鹊被他视线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惊乍然觉得被他踩到痛脚,敏敏感感地翻阅起来边读边自我夸耀:“读中学时我也是班上的风云人物老师总说我有才情。”她顿了顿暗恼自己言语过火,倒像没有什么更强调有什么的暴发户时时追忆所谓巅峰。

陈家祯笑了一声,“噢。”

庄栩鹊脸色发烫,被他那声看穿一切又懒得点破所尴尬羞躁,强自撑了一撑道:“你们大学里都读些什么书,也看小说么,四大名著都看吧,我后悔没把我家里那本随身带过来了,书角都翻得破了皮也就不好意思拿来。”

陈家祯说:“我不看,没那个才情。”

庄栩鹊压低嗓音,脸孔烫得快能煮熟个生鸡蛋,局促懊悔包裹着她悔不当初的气沮,心里觉得陈家祯分明拿她取乐。

她默了须臾,没再吭声。后来几天看人打扫书房发现他堆积厚厚灰尘的启蒙古典书本,一大沓一大沓地堆攒在了玻璃书柜里层。

她大脑又空白了瞬,背后如芒刺背被扎了满身的洞,人家幼时就被逼着读来读去的书,那一本本画成册子的连环画再让他背的滚瓜烂熟了,难怪陈家祯看她班门弄斧就故意笑说不看。

心中暗暗的却也有几分吟味的笑,觉得陈家祯给自己留了几分面子,没当面戳穿了。

庄栩鹊自认并不口笨嘴,陈家祯逗弄她像猫玩毛球似的时兴时阑,她也没出息的总没了脾气,再无康丽华跟头的泼辣拿乔。

吃饭更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有样学样一举一动颇闹笑话。

有次她举着撬螃蟹的工具钳子,看着旁人娴熟转动腕子,越想偷师越做不好急得满头是汗。

闹了笑话,众人哄堂一笑了之,陈家祯在旁看出她的窘迫就握着她的手,一比一划教了。

陈家祯语调轻柔缓慢,庄栩鹊慢慢心定融会贯通,学得倒也快了。可那次的饭桌嘲笑往她心上烙了一块又热又红铁印。

她回了娘家就偏要一门心思学会饭桌上的种种礼仪。

康丽华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对陈家的请客拒之不去,言辞坚决:“这种人家只当我们好玩好作弄,请我们去是让我们现成的给她们当戏台子演,剥落咱的尊严,我可不去。”

庄栩鹊急了,道:“你不去,我娘家没人撑腰,我怎么办。”

康丽华穿针的手顿了顿,“我们家女眷不少,你不嫌你姨姨姑姑们存着几颗落井下石的心,你就请她们给你撑腰去。”

庄栩鹊想起眷亲们齐聚一堂叽咕争妍的惨白场景,黯然便从心来,也跟着摇了摇头:“不成不成,她们是惯会表面巴结背地说坏话的。”

康丽华扭过头去,暗自垂泪:“你这姑娘不听劝罢了,瞧人家陈家有钱有权有势甘愿做你姐夫老婆,你瞅瞅外边街上的人都怎么说你。”

庄栩鹊怔了一怔,捏紧拳头,呵了一声:“保管有他们后悔的一天。”

后街招过阿钰的那家店铺一见庄栩鹊从陈家回娘家来,立马背过身去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从小到大最熟识不过的这条老街的人,见了她便神色吊诡奇怪,眼神躲闪做贼心虚,猜也猜得出她们背后将她紧随姐姐嫁进陈家的事铺得多么惊世骇俗。

结婚那天礼炮喧天,各大海报宣传张贴满了庄栩鹊的婚纱照。

她稍作打扮出尘脱俗,再浓妆淡抹更灵俏动人。

眉毛是柳叶眉的状,小脸擦着雪白雪白的粉,头纱若隐若现勾勒着庄栩鹊含羞似怯的眉眼。

从前街上的邻坊瞧了这无处不见的画报,酸言酸语借着七嘴八舌渐传出来,“这盈盈一握的腰,这躲闪媚态的眼,那不安分的乱溜儿的眼,嘴唇涂得那么的红,怎的像端庄的结婚,分明是哪条胡同的大小姐。”

康丽华听这夹枪带棒的话怎不动气,转头只得把压抑了的气撒庄栩鹊身上。

她早有怨无处的申,母女俩每每撞上更如油碰到了水互不相容。

庄栩鹊嚷嚷着诉苦:“您何必往我身上撒气,她们那么说您的女儿,您不高兴,当场说回去好过把这气撒我头顶。”

康丽华气得嘴硬:“我倒瞅你正像那不三不四的不正经女的,化了妆更是人不人鬼不鬼,把你指甲抠下来。”

庄栩鹊像受惊的兔子连往后跳:“早知你这么看我,我就去百乐门跳舞,也比在你身边陪你做手工活的好。”

康丽华冷笑道:“天天拿你去百乐门威胁我,有一天你真被卖去了,别怪你娘我对你见死不救。”

房间凄冷寂静,灰尘昏昏沉沉浮着粘滞的空气,脏兮兮的蒙着一层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尘埃。

卧室的门咔嚓响了从外推进。梳妆镜上伏着一个埋头枕臂头发乱糟的女孩。

陈家祯走近一看发觉是他刚过门的小妻子,柔弱的颈子露出一截白腻细滑。乌黑头发亮得光泽满满,眼角微微肿着红得像被胭脂洇过。

脸上被他气息淡淡拂过,庄栩鹊被这不经意的痒直撩到了心底。

她说:“你回来啦。外边儿好玩么。”

陈家祯脚步顿了顿换衣裳的动作也慢了,侧头笑笑:“没见你这么说过。”

双方话锋都夹着冰,庄栩鹊回过了神,却无愧疚之心。她虽学着康丽华的样把不满倾倒给了陈家祯,可确实好受了太多。

望着面前高大雍贵的丈夫,庄栩鹊脑袋昏昏沉沉哭得缺氧似的晕着,她挑逗似的抬眼乜了下陈家祯:“我要你帮我评评理,我这么着的神态怎么就碍着某些人的眼了,还不允许我卖弄卖弄风情了。”

陈家祯说:“谁又这么说了?”

庄栩鹊冷哼着甩了一把头发,苦恼非凡却要掩饰着去捂住两腮说:“你有你自己的同学朋友有你的圈子,我嫁给你后,就全身心的都是你了,我就算把那些个不相干的人的风言风语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又没法替我报仇的。”

陈家祯咬了一根烟,慢条斯理点燃靠着硕大颀长的衣柜门,“找个爱好玩玩吧,女人早会打麻将的了,遇见那个点你炮的事后找我要钱报销。花钱花得够了,还愁不高兴么。”

庄栩鹊抿着嘴先还默不作声。

撕开客套礼貌那层礼仪夫妻套子,就如剥下笼罩陈家祯云遮雾绕的香烟气,他眉目间的风流倜傥被勾勒得愈发清晰。

那是他那个世界的真实脉络,让庄栩鹊总是心向往之又苦愁无门。

她被他随意的腔调和对钱的慷慨镇住了,心口一鼓一鼓地直跳,咽了口唾沫方觉喉咙都干渴着缺乏水分,清清嗓子说道:“去哪呀,也是你朋友们的太太们玩的吗。”

万万没想到陈家祯那群同龄朋友几乎都没英年早婚的。

庄栩鹊一开口就又暴露她才学的贫匮,和对时代潮流进步认知的匮乏。

陈家祯瞧了庄栩鹊一眼,停了停方才替她着想似的帮话圆场:“自由恋爱居多,结婚的少。”

玲珑心思多一窍,在庄栩鹊者更是多了几窍心眼。

她要结识陈家祯那帮天天混迹一起的大学同学,填补她对他那段空白记忆的残缺。

没想到陈家祯直接带她上了太太们的牌桌,虽说其中只有一个毕了业崽烟草局奉媒妁之言结婚的消息可探,其余全是同一阶层搭伙凑桌的牌搭子,闲着无聊,各自消遣,倒也够了。

起初人们还会拿她打趣,把庄栩鹊当一颗眼中沙那样的可劲欺负。

女人们的心其实就像镜子那样好猜,再是难测的海底针,大多总不离名贵衣裳的喜爱追逐,对男人们的抱怨和眷恋。

还有你试探我,我暗示你的攀比和较劲,就像浓缩了的她们的男人们的刀光剑影。

庄栩鹊自幼长在女人堆里自然爱跟女人打交道,同时,她一直迷恋不用出去操劳干活,只用养尊处优混日子的悠闲。

大手大脚一掷千金的豪爽更是她梦中的天堂。

别人拿她当没见识的小女孩捉弄,百般的设局联合骗她兜里闲钱,庄栩鹊起初也确被骗去了不少。

陈家祯给她掏过一次费,庄栩鹊赖着他的袖管求他再去牌桌上帮她杀杀威风,“那个沈家太太,就知道拆牌堵我的路,她丈夫在外面包了地下情人她感情生活不如意。你帮我付账,无异于是我给了她狠狠一记耳光回吃,看我有男人爱,她有么?”

缕缕胭脂粉香透着皮肤沁开来,近距离看,庄栩鹊的皮肤确是细腻光滑如同一汪春水。

裹挟她从牌桌带来的宿醉迷蒙,貂皮大衣上也尽是牌酒的香气浮华

陈家祯一面低低地说:“那可不行,你们女人的事,我们男人的主张是一致默认的不参与。”一面瞧着她青紫的眼圈和被染上奢华的作风,像看一张真实的人皮被他随意一勾就勾出丑陋真实的模样。

可那跟他又有何干系呢,这本就不是他亲手选的新娘。

庄栩鹊说:“可是我钱包没钱了。”

陈家祯怜爱地捏了捏庄栩鹊小巧的下巴,替她拂了拂该洗了的额发:“你那点钱算什么钱,这颗金条拿去,想怎么用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