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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陌生

再次见着陈家祯,庄栩鹊不知为何扭捏作态,支支吾吾再没正眼瞧着陈家祯。

她心里有个坎,上面不留情面刻着几个陈家祯是退而求其次娶她的残忍大字,面上她却将笑维系得快僵了为止。

心里暗暗地跟二姐较劲,庄栩鹊想绝不能被争妍比下去了,叫陈家祯这个海外留学归来一身西洋中式结合的少爷瞧轻。

开篇她就故作矜持聊了颇多贾宝玉林黛玉的故事,以期暗给陈家祯一个文化上的下马威,好教陈家祯能另眼赞许。

咖啡店的音乐恰到好处流淌一地,陈家祯竖耳静听着那人为弹奏的钢琴声,看似漫不经心实际暗合节拍。他合上菜单衔着一抹笑意瞧着栩鹊,“庄小姐,这曲曲子可真好听,我想下次聚餐还是来这,至少钢琴是真钢琴,不至于是滥竽充数的那帮南郭先生。”

手指掐着餐巾用力捏出了青筋,丝毫不怀疑地听出陈家祯话外的弦外之音。

庄栩鹊脸上跟烧起来似的发烫,声音低低地道:“我好心跟你讲宝黛,你却同我聊什么南郭先生。”

陈家祯一摆手:“我对这二人并不相熟,聊他们那岂非不懂装懂。”

隔着咖啡厅悠然光线望着模糊光晕里的陈家祯,视线紧接着就发晕,庄栩鹊大脑失了氧般的疲惫下来,全无早晨精心装扮赴约时的精神抖擞。

她像极了全身心向大人讨好的小孩童,没得到糖就想乱哭乱闹一阵,幡然醒悟过来早就不是十七岁时那个又骄傲又自视甚高的自己了,羞愤屈辱就如餐盘上的食物狼狈支离,填塞了一整个光洁的餐具。

粉扑扑脸太过匆忙没能扑匀,平日白里透红的脸蛋就像戏台上的戏子,调料盘似的乱搅一通。非但没能惹来陈家祯这见过世面的人的青眼,无端地还被看低了两分。

泄气失望就像一只瘪了的气球,一旦有个细微地方扎破了,就会迅速干瘪成了废皮。

回到破烂的家中,康丽华正在下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粥,扎着油污乱溅的围裙忙前忙后。

她端上粥菜,问着:“今天约会怎样。”

庄栩鹊一阵黯然,“他和我说国际金融各种经济法学,我一字不懂。”

康丽华一脸了然哼了一下,“他是伦敦回来的留学生,他家祖父往上再数四代都是朝廷大官,他家把持全国经济重脉,你算什么,区区一介平民女子,又不似你的二姐有个漂亮履历。”

庄栩鹊说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崽只会打洞,我就不想当老鼠。”

康丽华说:“有这决心,明天你就去当凤凰了。”

讽刺的话像把尖刀扎着心窝,庄栩鹊埋怨地一搁筷子:“要不是当初您拦着我不叫我去读书,我读个大学,追求者未必不多。”

康丽华笑了笑:“你现在追求者也不少,我家门槛倒也是被人踩破的,谁叫你眼光太高一心钻钱眼子去。”

庄栩鹊彻底没了胃口,说话也很尖酸:“要怪就怪我还读了那么几年书,知道人往高处走。”

康丽华瞪了庄栩鹊一眼:“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这孩子读中学,小学读完拉倒。”

一股气夹杂了委屈涌上心头,庄栩鹊话还没开口,眼眶就忍不住红了大半。她讨厌康丽华的浅薄短见,每每康丽华说起这些无异于往她心上扎针,针孔细细绵绵铺着她的心头肉,细细碎碎伤口尚未被时间愈合,经她亲手揭开再次鲜血淋漓。

她伏着手臂嚷嚷,像极了一条纤细的鱼裹在曼妙衣衫下面挣扎:“我倒不如当初被别人收养的去,好过你在这叽喳。”

康丽华震怒,“那你滚,滚出这个屋子,饭也别吃。”

一手打翻了碗,碎渣落了一地,谁也没料到的。

寂静笼罩满屋,屋内阴云团团笼聚罩着干裂了的地皮,阴影越来越深吞没整间房的光影。

庄栩鹊擦了一把脸上泪痕,扭头赌气跑了出去。记忆中她和康丽华诸如此类的争吵数不胜数,旧怨夹着新恨,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奔流不息一刻未曾变弱。

沿着长街走来走去也没目的,乱逛游到后街店铺,那家老板刻意躲闪庄栩鹊的目光,再细听就听见几个客人聚着,谈着之前那个小伙子怎的辞了不做的事。

庄栩鹊从来不对那男的关心的,扭头继续乱走。

一家玻璃橱窗店边,一对貌似登对如同电影明星的高挑男女并肩在那聊天,似在挑着衣服。

待看清了来人,庄栩鹊浑身血液又似乎往上涌了一涌,镇定一下就抬脚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吊空的悬锁之上,耳边嗡嗡。

陈家祯的衣服,怕是烧成灰她都能认得一清二楚了的。

他人高肩宽腰窄,加之穿着气度不凡的衣裳,在满街的风尘仆仆潦草人群里就格外耀眼。

他本是只能在画报或者新闻出现的人物,高不可攀,教庄栩鹊可慕不可得的贵门子弟。

丈夫二字,如同镶了金般重重刻进栩鹊的心里。

心里鄙视追求二姐追得那么欢,随便一套房子当初还让栩鹊羡慕坏了。转头又跟别的女人打情骂俏,所谓深情,这陈家祯也不过如此。

她自觉像个大义凛然的侠女拦街把这风流浪子劈在马下,实际她只是严肃绷着嘴角,竭力维持发红发热的面皮和紧张不安的心,鼓起勇气制止陈家祯的拈花惹草。

那女子诧异望了望两人,恍悟:“堂弟,这就是你新婚妻子?”

脑袋里有根筋啪的落下,紧紧竖起的刺猬毛偃旗息鼓,无精打采地纷纷收敛了气势。

陈家祯一脸莫名其妙,他望着满脸涨红又鼓着腮的庄栩鹊:“你干嘛?”

庄栩鹊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轻咳一声松开拽他衣角的手:“没事,路过而已。”

陈家祯开始介绍双方,眼神若有若无扫了一眼尴尬局促又羞涩的庄栩鹊,对她解释:“我堂姐,和我伯父刚赶回家来特意参加婚礼的。你可见了这场婚礼我们原先有多重视。”

婚礼当天,领养了庄争妍的老人在家躲了足足一周终于露面。陈家这方给这前省长留足面子不提争妍逃婚的事。

顾自清眯缝着眼瞧了新娘许久,眼神留意多停了几分,扭头去和初入大场面浑身不自在的康丽华窃语:“这是你家的小女儿,我还以为她当初发烧就没了,才没光临贵府,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本打算领养这位小姑娘的。”

康丽华随意扯掰:“这孩子没福气,活了一命和您错过罢了。”

庄栩鹊听得心里却直打鼓,眼前白发鹤颜老者渐与记忆中的某个隐雪午后重映,她哭了好久求着二姐别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婚纱罩着脑袋如隔一团薄白迷雾。庄栩鹊再想努力搜刮片段零星记忆,始终有如雾里看花模糊难辨。

头纱轻如薄翼,沉甸甸的纯白婚服拎在手上重若千钧,名门世家讲究珠宝礼服璀璨夺目,一应俱全,硕大玛瑙绿的项链重锤一般吊扯细嫩脖颈,一不小心就被小偷觊觎走了,整块项链的光芒细细碎碎闪烁反映着脸,更多的是神经极度紧张与极度压抑后的激素分泌紊乱。

一会儿猜疑走路没受过大小姐班的训练培训,难入在场众人法眼。

担心冒冒失失,自己会不慎将这百万礼服染上污迹。

一会儿心情好似擦着浮云腾云驾雾,飘飘若仙浑身的骨头都似酥了一层。商界名流齐聚一堂,电影里的衣香鬓影跃然眼前,恍若转着彩灯的琉璃球流光溢彩。

康丽华像只见不得人的老鼠,满脸憔悴暗黄躲闪逃避。

捱到婚宴结束,她顾不及喘口粗气扭身溜走。

流水声音酷似漏了电的闸,滋滋啦啦随时冒出闪光一般流淌,庄栩鹊遍寻不见康丽华,忽觉手中拎的沉甸甸的白裙裙褶顿失光华一样。

白日再怎样的热闹都只一场竹篮打水似的空旷,像盘馊了的饭,米粒硬得如同石块。

谁还管它前身是何等的佳肴珍馔,苍蝇光顾的就不会是好东西。

黑夜放大恐惧的力量,脑神经末梢总有沉重东西狠狠压迫理智,蛛丝马迹似的细小焦虑无形放大。她忽地很想像名小孩落荒而逃,后退一步却是无底洞的深渊等候。

庄栩鹊愣愣站在院子后面静听。

前院的烟花和浮嚣像是把各种彩花混着辣椒,煎油爆炒溅得一地残渣。

康丽华的帕子快把她汩汩泪珠吸饱吮干,她晕暗视线模糊,隐隐绰绰走来一个猫样的鬼魅身影,骇惊之余失声尖叫踉跄后退。

站定发觉对面那人是她姑爷。

二女儿的逃婚间接造成小女儿的卖身,康丽华对姑爷的怨忿正是纸上乱画的几笔线条,扭曲不成章法。

一面却因欠着姑爷心里别扭难堪,康丽华狠命嗽了几声掩盖刚刚的狼狈骇然,“栩鹊这孩子也并非全然的村野乡姑,她自由也是城里长大读过些书的。”

谁知陈家祯双手插兜翩然而过,轻轻落了半句:“栩鹊是谁?”

“……”

一点豆火照着房内不熄的台灯,洋纱灯罩子正柔柔散着暖光,向外矜持而又骄傲展示风采。

庄栩鹊听完康丽华和陈家祯的偶遇,沉默半晌,拿着搓条的指甲都快抠硬泛白,稍一时后,方说:“妈妈你是没见过他对我的模样,比陌生人倒还不如。”

她说完唇角干裂似的痛了,自嘲一哂:“当然,我俩也就比陌生人多场婚礼,还是从姐姐那承袭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