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忍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面无表情地接下了来自备注“赵询”的电话。
“啊喂!是大儿子嘛!今儿个过得咋样撒?!”
破锣般的大嗓门震得谢忍耳膜生疼。
谢忍平静地将手机拿离了耳朵--他没有再“聋”一次的兴趣。
“你有事不如直说。”
谢忍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
不知该悲哀还是庆幸,他的心跳终于属于自己了。
“你看你说的,这么见外嘛,哈哈!”
听筒里传来一阵精心修饰过的干笑。
“就是下周你爸我就再婚了,正好,我那个破班……你也知道,所以嘛,嘿嘿……”
“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的,还有事,先挂了。”
谢忍疲惫地闭了闭眼,就想挂电话。
“哎哎哎,别啊!”
谢忍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砸东西的闷响,赵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下一秒便能喷出一团烈火。
“哎呀儿子,你这可就冤枉爸爸了啊。我这做爹的怎么舍得让儿子掏钱嘛!我就是想着,你在纽约不是有间房吗,这也怪我,结婚都忘了买新房,正好你那儿有,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房产证什么的也不用你担惊受怕了,都交给我就成,多好!”
“你要来纽约?!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谢忍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瞬,手抖了抖,险些将手机摔在地上。
“嗯对啊,咱下周就过去,这有啥需要早点跟你说的啊,记得赶紧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啊,别让你孙阿姨和小弟弟笑话。”
“我不同意!”
谢忍感到喉咙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刚才的声音几乎是他难以控制地低吼出来的,恐慌、愤怒与委屈,简直分不清究竟哪种情绪更胜一筹。
“娘的,ntm说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声暴喝,摔砸东西的巨响噼里啪啦,填满了通话,另一边的赵询终于撕下了为数不多的伪装,好像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一般龇出了锋利的獠牙。
“我说我不同意,无论你是真的忘了买新房,还是出于想要霸占我的房子或带着那两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外人住在我家白吃白喝之类的任何原因来到我家,我都不同意。”
谢忍竭力维持着理智,可心脏的一阵阵抽痛却说不了谎--高中时,心理主任说世界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他从来都不信……
“龟儿子翅膀硬了,啊!?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哪点对不起你!?你敢这么和老子说话!?”
冷,很冷,是那种从心里蔓延而出的绝望的酸与冷,谢忍只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激得发抖,却不知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懑。
“死兔崽子,你是老子的种,老子花你钱天经地义!你tm还有脸不同意,老子让你上学,让你工作,让你没有变成那种喜欢同性的的变态,老子还没让你感恩戴德呢,你还有脸不同意!?”
“你供我吃供我穿?你还让我上学了?”
谢忍摇了摇头,忽然很想笑,那股莫名其妙的笑意锲而不舍地撞击着他的心脏,牵起一丝钝痛,一颗心像燃烧起来了一般。
“赵询,你刚才是不是问我你哪对不起我?我现在告诉你,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妈妈,你...你...”
谢忍深吸了口气,终究想不出更恶毒的话了。
“姓赵的啊,你还记得吗?我四岁的时候,你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跑遍全城给我买我说的所谓最酷的飞机模型,你抱着妈妈说,家是你最温暖的巢,你要一辈子做这个家的避风港,你总说小孩子不许骗人,可你是成年人了,为什么还是食言了呢……”
电话那头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谢忍垂下了长长的睫羽,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清明透亮,身影在黑夜里显得单薄又无助。
“等我八岁了,我懂事了,可你为什么变了呢?你第一次喝酒,是在生意饭局上,你说,你又谈成了一个项目,马上就能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了,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我真的数不清了……你开始对妈妈恶声恶气的,你打她,骂她,妈妈护着我,她一直在哭啊……你不是聋子的,可为什么我都能听见的声音,你却听不见呢?”
“我天生就弱听,我知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可你……为什么要伤害妈妈呢?每次打完之后,又会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给她买礼物,道歉,可是妈妈真的不开心啊……你做这些妈妈挨打的疼就会消失了吗?”
谢忍的喉咙哽得厉害,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哭没用,还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早就学会不哭啦。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怕妈妈会被你打死,我偷偷带她跑了……可是,我们逃到哪里,你就追到哪里,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我十二岁生日生日那天,你又找来了,把妈妈布置了半个月的生日惊喜砸了个稀巴烂,我给你投降好不好,我跟你走了,你也终于能放过妈妈了……”
赵询终于回过了神,理直气壮地嚷道:“那我有什么办法!?要怪就怪你妈非要跟老子离婚,老子打她,你tm还敢拦着,你们都活该。”
“我活该,可妈妈呢?你们离婚那天,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以后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不会再受伤了……妈妈终于自由了,我终于不会拽她了……”
谢忍缓缓挤出了一个绝望的笑容:“希望她可以永远幸福,早点把我们忘了……”
“……可我真的从来没有动过你的钱,我给你洗衣做饭,挣到钱了也都给你,只要你可以不去找妈妈,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挨打真的好疼啊……”
谢忍自虐般扯开了心底的伤疤,让结痂的伤口下又流出了新鲜的血液。
“我的耳朵啊……你说我弱听……留着有什么用……我以为巴掌打在脸上是不会痛的……可是,还是好疼啊……我的耳朵穿孔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你把我用来买助听器的钱拿去买酒了,我差点一辈子都活在无声里了!”
“你说上学没用,让我读完初三就去打工,我就勤工俭学,自己挣学费。我可以去做家教,我可以每天只啃馒头榨菜,你想要奖学金我全都给你,只要你点头我什么苦都能吃!”
“我就想着将来可以考个好大学躲得远远的,你为什么能让我如意一次啊?”
谢忍握紧拳头狠狠砸向坚硬的茶台,指节瞬间红了一片。
“姓赵的,你知道吗?我在七中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拿过第一以外的排名,我的中考是区第一,五校联考的时候我是七中第一,五校第二,我这双手答出过无数张满分的试卷,我可以用2倍速答完一篇0错误的英语听力,可我这双手搬不起砖,在纽约只有酒店服务员的岗位愿意聘用一个连高中都没有读完的废物。”
“我用拿过状元的手给别人端盘子,是不是很好玩!?”
谢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自己,声音像春风般温柔,却又如磐石般坚定。
“赵询,我劝你最好别打我的主意,根据刑法第245条,未经允许,强行闯入他人屋舍构成私闯民宅罪,如果你敢,我不介意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谢忍隔空望着赵询,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奇怪吗?赵询,为什么一觉醒来我敢拒绝你了。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好像是突然之间……就不爱我们了……”
电话被毫不犹豫的挂断了,只剩谢忍一个人被留在了潮湿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