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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渊中人(上)

深秋的风怎么这么冷,吹在人身上有股刺骨的寒,仿佛能带走世间所有的温暖。

谢忍一路跌跌撞撞,一直跑到头晕目眩,拄着茶水台,停了下来。

盘子磕在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谢忍背靠着墙,无力的坐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浑身挤不出丝毫的气力。

冷风喷吐着潮湿的毒舌舔舐过他的身体,谢忍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不知不觉,又到深秋了啊……就好像不知不觉地,他早就把我给忘了啊……

谢忍把头低低地埋进臂弯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谢忍啊,你到底在作什么呀,你到底有在矫情什么?心理学家说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只需要6年,八年的光阴不是须臾,你到底有什么立场要求人家记得你啊……

可是,为什么,世界还是这么模糊呢……

今晚的月亮毛茸茸的,真难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吓得谢忍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不远处的茶水间。

直到茶水间的门被小心翼翼的关上,谢忍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不能在客人面前哭……传递负面情绪……是要被扣工资的……”

谢忍强打起精神,打算随便冲杯咖啡提提神,“晚饭先欠着吧,以后再补……”

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里,他第一百六十八次对自己说。

可是翻遍了口袋,连一条速溶咖啡都没找着。

“明明就没有人真的在意我啊,你看,连我自己都没有很在意嘛,可我偏还要活得很好很好……我是不是真得太任性了?”

谢忍将手里的纸杯倒扣在饮水机上,整个人挪到墙角,缩成了一团。

两只手插进柔软的发丝间,不断地握紧又松开,他真的好想立马站起来,精神饱满的向每一个顾客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整理好情绪了,可是真的好冷,也太累了,他想好好睡一觉了……

“谢忍,站起来,现在是你的值班时间,你想把所有活都丢给别人去干吗?你也未免太自私了!”

谢忍心如止水地聆听着内心深处的指责,眼神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忘了,又像是能装下一切了。

“确实太自私了,”谢忍恶狠狠地晃了晃脑袋,感觉眼前清明了不少。

谢忍缓缓站起身,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没必要,忘了吧……”

用力抹了几把脸,谢忍走到门前,负责茶水间板块的John又早退了,平日里一尘不染的门玻璃没了谢忍的精心修护已经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谢忍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不一会,瘦金体的“原晔”二字便跃然于玻璃之上,笔力刚劲,收放自如,像是笼中的鸟在等待着一个一飞冲天的好契机。

谢忍收回手,惊了一跳,如梦初醒般地拿起抹布,将细霜与名字一起,擦了个干干净净。

可随着模糊渐渐散去,一个修长的身影却透过玻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直到那道劲瘦挺拔的身影直直扎进了谢忍眼里——那人低着头,看不出表情,皮鞋落在大厅的瓷砖上,敲击出有节奏的脆响,双手慢悠悠地解开了袖扣,露出一段白皙而有力的手臂,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懒散与漫不经心。

“Surprise,你在想我吗。”

谢忍开门的手一顿,忙不迭地就想关门——心理学家还说过,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可是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谢忍却没有丝毫陌生——是原晔。

“别关门啊大学霸,我就是想来和你交个朋友,怎么这么紧张呢。真绝情啊~”

原晔俯下身,隔着玻璃死死盯着谢忍的眼睛,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谢忍只感觉浑身的血都被冻结了,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明白原晔的怨与恨,毕竟从他的视角来看,自己无非是一个欺骗感情的小人,可是……

见谢忍没有反应,原晔沉下脸,后退了两步,少年高调张扬的嗓音也染上一抹威胁的意味。

“大学霸,要不你算一算,你们酒店的破门经不经得起我这一脚?!”

谢忍面如死灰地垂下了紧握着门把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部撞在墙壁上牵连起一阵清晰的刺痛。

原晔皱了皱眉,抓住谢忍片刻的愣神,一只手死死扒住了门沿,青筋暴起,用力得指节都有些泛白。

“原晔,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想让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不等谢忍再分辨,一个热烈而克制的吻便堵住了他柔软的唇。

将他所有的清醒与理智通通蹂躏进了这个吻里。好闻的山茶花香瞬间包裹住了他。

原晔的手像是一圈圈无法挣脱的镣铐,将谢忍纤瘦的腰牢牢禁锢在怀里,双肩微微颤动,两行冰凉的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想认我的……”

原晔不明白,即使在脑海里演练了上千遍重逢时的场景,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狼狈呢?说好的见到就骂哭呢,最后却还是自己先掉了眼泪。

“可是谢忍啊,为什么要骗我呢?”

原晔将谢忍向一旁的台子一推,结实的胸膛紧贴上谢忍清瘦的背,一只手按住谢忍的后腰,一只手钳制住谢忍的手腕,别开头,牙尖轻咬上谢忍的耳垂,混着花香的热气喷洒在谢忍耳畔,谢忍只感觉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少年的心动好像渴睡人的眼,看别人是模糊的,在别人看来却无比清晰。

“谢忍,你忘了吗,你当年不是向我保证过,你会过得很好的吗?谢忍,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撒谎……”

原晔垂下头,将脑袋埋进谢忍的颈窝,闷闷的质问道。

谢忍看着原晔发红的耳根,默默垂下了眼帘--他没办法回答原晔的问题,他不想骗原晔,也不想骗自己,原晔清澈的眼眸是他一生中最向往的东西,可原晔眼神里的热烈却也是他一生中最恐惧的东西。

再多委屈也只能偷偷的说给自己听了:对不起,原晔,可是耽误别人是很不对的……我不能喜欢你了......爸爸说男的喜欢男的是一种病……很恶心的……我不能让爸爸因为我的事去干扰你啊……如果以后你能找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姐姐,你就和她一起,好好活吧……

谢忍的眼眶瞪得发酸,生怕流出了一滴眼泪,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沉静:原晔啊……我放手了,我坚持我的想法,爱一个人不需要时时刻刻把他绑在身边,只要你幸福,我也会替你开心的……你值得更好的,或者--最好的…...

八年了,原晔,我放过你了,祝你幸福……

“其实没有什么的啦,我已经被抛弃过很多回了哦,根本没必要伤心嘛,原晔那么好的人,当然需要更合适的人啦,根本没关系呀,本来就没有理由伤心嘛……”

谢忍使劲掐了一下自己,清晰的疼痛驱散了迷茫与杂念,他使劲全身的力气推开了原晔。

原晔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好几步,才狠狠撞上了茶水间的门。

皎洁的月色跃过小窗洒在原晔脸上,照亮了他通红的眼眶、凌乱的碎发与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淡粉。

“原晔,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你现在是在耽误我,知道吗?”

谢忍的心好痛,像是被谎言的利剑贯穿了一般的疼。

原晔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如木头人般呆立了半晌,好似想明白了什么,有些委屈地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一步三回头地拉开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头扎进了汹涌的夜色里……

看着原晔渐行渐远的背影,谢忍狠狠地抓了抓头发,眼睛已经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可眼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不等谢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谢忍心底掀起了一场风暴,手机屏幕亮了亮:赵询的电话,接听还是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