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挂断电话,坐进副驾位,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SUV的车载系统显示有一条来自“宋禾”的微信。
谢砚给她备注的,是她的全名。
这还挺…
老同学的。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
宋禾开口:“我刚给你发了要去的地址。麻烦你了。”
谢砚把地址复制进导航软件,问:“发生什么事了?”
“陈杏,我学生。她爸…”宋禾停顿了一下,像在思考措辞,“集训刚开始的时候打她,被我发现了。我找到她家里,才发现她爸不止打她一个人。”
宋禾没把话说明,但谢砚也懂了。他眉头皱了下,握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紧。
“你帮了她们。”谢砚没有用问句,他好像知道宋禾不会坐视不管。
“嗯,我帮着找了新的公寓,也给陈杏说了不要告诉她爸。”
宋禾右手握紧手机,左手食指在大腿上一下下地敲击。
“刚刚她爸找到她们新家了,敲门让陈杏跟他回家。”
“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妈妈还没下班回家。”
谢砚余光瞥见宋禾目光中的焦急,轻声道:“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他的音色本就清润,放轻些就更像浸过温茶的玉石,把宋禾心中的烦躁消解了不少。
车到了一个小区门口,有扇铁锈斑斑的铁门大敞着,外卖和快递堆在门旁放着的一个方桌上。有个保安挨着桌子,坐在竹椅上玩手机,连眼神都没给宋禾他俩一个。
宋禾开门下车,头也没回,进了铁门:“谢谢了,我先走了。”
刚过铁门不久,她发现谢砚也跟了上来。他停好了车,两条大长腿三两步就赶上了她。
宋禾疑惑:“你…”
“我跟你一起。必要时候,虽然不会打架,但可以抗揍。”
谢砚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漫到眼里。
宋禾甚至能看到他棕瞳上的细碎光亮。
他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过有谢砚陪她一起去,她好像是觉得安心一些。
他个子高,身形也结实,力气应该不小。
小区里的楼都是上个世纪建的,六层,每层两户,没有电梯。陈杏住的单元楼外停着辆警车,看来警察已经到了。
宋禾和谢砚还没进单元门,就听见哭喊、叱喝还有劝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分贝大得空气都像在震动。
二楼楼梯间,两个警察拉着个不断扭动的中年男人,正是陈杏的爸爸,陈冠军。
他一边抵抗警察的制约,向前冲着似要打人,一边破口大骂,满口污言秽语,像是下定决心要把这世界上最难听的话都说出来。
他骂的人是面前一位正在啜泣的中年女人,是陈杏的妈妈,王红。陈杏正抓着妈妈的手,双眼怒视男人,脸上肌肉紧紧扭在一起。
宋禾跑上楼梯,正要挡在陈杏前方,却被谢砚三步并两步,抢了先。
谢砚挡在最前,把宋禾以及陈杏母女和陈冠军隔绝开。陈冠军冲的力大,几乎要突破警察的束缚,哐哐拿头撞了谢砚几下。宋禾在谢砚身后,听到他发出几声闷哼。
“你再动,我要拷你了!”警察下了通牒。
中年男人浑然不觉,依旧莽着向前,嘴里也没停,甚至开始连着警察一起骂,还拿头向后撞了警察几下。
“把他拷了!可以算袭警了。”警察说着准备从腰侧拿出手铐,但陈冠军挣扎得太厉害,两人只要少只手压制他,他就冲得更凶。
谢砚倏地抱住中年男人的上身,双臂卡住他上肢。陈冠军的身子一下被锁住了力道,头就在谢砚胸口撞得更猛了,谢砚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好在陈冠军的双臂被牢牢桎梏,双手终于被铐上了。
宋禾抓着陈杏母女的手,看着警察连拖带拽把陈冠军带出单元楼,塞进了楼下的警车里。
“没事了。没事了。”宋禾抱了一下陈杏,又问,“受伤了吗?”
陈杏摇头,宋禾又看向王红:“王姐还好吗?”
王红抹了眼泪,摆摆手:“我回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他没打到我。”
宋禾最后望向谢砚,拿手在他胸前虚化了一个圈:“还好吗?”
谢砚拍了下胸口:“说了,我很能挨揍的。”说完,他还加深了嘴边微笑的弧度。
油嘴滑舌。
隔了几分钟,见陈杏母女情绪平复了许多,宋禾说:“那我们陪你们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谢砚站在旁边,听到宋禾说出“我们”二字。
那一瞬,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颤了一下。
“谢谢宋老师,还有宋老师这位…朋友。”王红不知道宋禾与谢砚是什么关系,想着说是朋友总没错。
她拉着陈杏朝宋禾和谢砚鞠了个躬:“唉,我们娘俩运气好,遇到好人了!”
宋禾拉王红和陈杏起来:“你们不要这样,快起来。”她连忙转移话题,“我们去派出所吧,不然时间太晚了,明天陈杏还要上课呢。”
宋禾随即看了一眼谢砚。还没等她开口,谢砚朝宋禾点了一下头:“我车停在外面的,我去把车开到小区门口。”他转身下楼,“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宋禾看着谢砚下楼的背影。他身上的卡其色T恤因为刚才和陈冠军的缠斗,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褶皱,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湿,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哪里还像个大企业的继承人。
……
录完口供,宋禾和谢砚坐到派出所大厅的排椅上,等警察给陈杏母女和陈冠军做调解。
宋禾终于可以松缓一下紧绷的神经,转头却看到身旁的谢砚闭着眼,眉头在微小地抽动。
有点不对劲。
“你还好吗?”
谢砚睁开眼。
宋禾皱着眉看他,眼底满是担忧。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和很多年前一样,让他不想移开目光。
“呃...还好...嘶。”他本想坐直,但一动,胸口就疼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吧。调解一时半会也完不了。”
宋禾拿出手机,搜索最近的医院。
谢砚本想拒绝,但他没出声。
宋禾上次这样关心他,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的,他都不太记得场景和缘由了,只记得那种心口像被一点点填满的感觉,暖呼呼的,像冬日间的烤炉,舍不得离开半步。
“走路十分钟就有个医院,走。”宋禾没给谢砚拒绝的机会,手直接扶上他的手臂就往上抬。
谢砚刚站起来,胸口疼得他半边脸扭在一起。宋禾看到,便没有松手,扶着他往派出所外走去。
走了几步后,谢砚适应了些,胸口渐渐没那么疼了。
但他没告诉宋禾。
他舍不得。
……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两人又一起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和那日重逢时一样。
“谢砚,谢谢。其实你...”宋禾看着眼前医院的白墙,停顿了一瞬,“不用这么做的。”
“没想到他铁头功那么厉害。”谢砚没有正面回答,“看来之后健身要加练胸了。”
宋禾感觉到他的逃避,没有接话。
他还喜欢她吗?或许只是还有些好感。
帮余欢找药;在车里等她睡醒;“顺路”到画室和她吃饭;主动和陈冠军缠斗,甚至进了医院。
至少,她没法说服自己这些只是一个老同学的热心肠。
那她,要戳破这层老同学的伪装吗?
直接拒绝,断绝他的念想。
就像四年前那样。
但如果是她喜欢的人这样对她,她会有什么感受呢?
心碎、痛苦、悲伤,会像层层堆叠的海浪,拍向她,将她压倒,深埋进海底的沙砾间。
她不想。
不想谢砚再有一次这样的感受。
她想要轻缓地将他推开,就像两个偶然在空中碰撞的气球,推开了彼此也没有痕迹,各自轻巧地前往新的目的地。
医生叫到谢砚的名字,宋禾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一起进了诊室。
谢砚简单说明了情况,说他的胸口被人用头狠撞了好几下。医生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伤处,随后叫他脱下上衣,要看看有没有明显肿胀。
宋禾听到这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医生都愣了一下。
面前的女医生四十出头,扶了扶眼镜,说话带着几分蓉都口音:“妹儿,怎么了?”
“我……我出去等。”
一秒都待不了,宋禾出了诊室。
没几分钟,谢砚手虚按着胸口,出了诊室,对着宋禾摇了摇手里的单子。
“要去做X光,看骨折没。”
“噢,好,我扶你。”
宋禾又扶上谢砚的手臂。
谢砚稍稍借了些宋禾的力,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没那么轻松。
其实走路已经不会疼了,只是他不想让她发现。
拍完片,两人回到刚刚的诊室,医生电脑里已经调出了谢砚的影像。
医生凑近电脑,看着影像,没有出声。
半响,才开口:“嗯......”
宋禾的心提了提,左手食指开始在大腿上敲击。
要是谢砚因为她的学生骨折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该让他送她到陈杏家。
问出口的时候,她心底知道他不会拒绝。
他从不会拒绝她。
所以,如果他真的骨折了,算是她的错吧。
但话说回来,她也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宋禾脑中正一团乱麻,医生终于开口:“肋骨没有骨折哈,应该是胸壁软组织挫伤。”
提着的心落了下来,宋禾放在腿侧的左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好了,回家冷敷几天,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医生从眼镜镜片下抬眼看了谢砚一眼,“小帅哥,以后不要打架了哈。”
说完,她又看向站在谢砚身后的宋禾,笑了一下:“女朋友好好管一下嘛。”
谢砚垂眸,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禾刚出口反驳,“啊...我们不”,就被医生打断,“早点回家哈,我要叫下一个号了。”
宋禾张了张嘴,但没继续说。
她伸手扶住谢砚,直到掌心触到他的手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自然。
谢砚斜倚着宋禾手臂,虚捂着胸口,跟着她向医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