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整个蓉都又变回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谁要敢走出空调房，就会变成一个水淋淋的人型灌汤包，边走边淌水。
恰好这两天宋禾没有排课。她自认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她周末一步都没有踏出家门，只约了齐然瑶来家里。
吹冷空调、吃热火锅、喝冰啤酒，人生三大幸事也。
齐然瑶看着宋禾用勺子把虾滑泥团成球状，一个一个下到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色锅底里，嘴里直冒口水。
她拿着筷子敲了敲碗，又把啤酒罐拿到嘴前，模仿记者采访的样子：“请问宋禾小姐，周五晚餐时分，您与谢砚先生，唔唔。”
没等齐然瑶说完，宋禾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手戳到她的腰间挠痒。
齐然瑶扭着身体，眼泪都笑出来了，叫唤着求饶：“禾姐姐，饶了…哈哈哈…饶了我…哈哈哈！”
宋禾收回双手，“你正常点啊。”说完又眯眼作威胁状。
齐然瑶连连点头，拿左肩耸了耸坐她旁边的宋禾。
“那天咋样啊，你俩？”
“我送了他礼物，请了他吃饭，好好答谢了他的恩情，以后就不再见了。”宋禾把左手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句号。”
说着她给自己嘴里放了一颗虾滑。
不愧是她一刀一刀剁的，确实好吃。
齐然瑶不太买账：“你确定？他要找你，你怎么办？”
宋禾不以为然：“凉拌。问我问题就回答，约我出去就没空。但他这两天没给我发过信息啊，你可别乱磕。”
“咱禾姐，人狠话不多。”齐然瑶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我反正支持你任何决定哈。”
宋禾和齐然瑶碰了杯，沁心凉的啤酒下肚，心情舒畅。
齐然瑶“啊”了一声，面带八卦地看宋禾：“对了，之前你妈说要给你安排相亲，怎么样了？”
经齐然瑶一提醒，宋禾才想起忘记回妈妈的微信了。她赶忙到沙发上把手机拿回桌前。
“她今天好像就在说这事。我忘回了。”
微信上来自“林女士”的语音一列列地占满了通知界面。
齐然瑶也凑近和宋禾一起听语音。
“乖女儿啊，你看这个男孩子，小刘，做律师的，很板正的。”
宋禾点开图片一看，确实板正，脸型是国字状。五官朴实，符合几分老实人长相的刻板印象。
她和齐然瑶一起沉默了几秒，又接着点开剩下的语音。
林女士列举了小刘的各方信息，职业家境这些就不说了，连小刘在哪里读的小学也知道。
最后还用两条六十秒的语音，一一陈述了相亲的各式好处，诸如能多认识备选男士，提前筛选最合适的外部条件等等。
听完语音，齐然瑶有些力竭地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阿姨还是那么能唠。”
宋禾也往后一靠：“救救我，瑶姐。要是我不去见，我天天听这么多条六十秒语音，该怎么活啊？”
“自求多福吧，朋友。”齐然瑶举起啤酒，朝宋禾抬了一下。
宋禾眼白一翻，歪头闭眼，装晕过去。
……
新一周开始，就是集训的最后一周了。
余欢父亲早早打电话给宋禾，说余欢出院后在酒店休息了几天，就嚷嚷着要回来上课，所以他下午就送余欢来画室。
宋禾下午没课，窝在一楼尽头的小画室里画画。她落笔时没有刻意想画什么，只是任由颜色在纸面晕开。
画笔落下后，她才发现自己画的是昨天傍晚经过南府河时看到的景象。粉橙色的晚霞，河面浮动的光，还有岸边被风吹动的柳枝。
那一瞬间的光、风与颜色，幻变成她笔下一点点晕染开来的水彩。
直到余欢父亲打来电话说他们快到画室外的那条街了，她才收了笔。
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画的照片，她顺手上传到了她的社交账号。账号里全是她这几年在这个小画室创作的作品。
宋禾把马尾卸了，拿手顺了一下头发，又拿出手机确认了脸上没有颜料，才往楼栋外走，去接余欢。
她未施粉黛，穿着简单的水蓝色T恤和牛仔短裤，短裤上还蹭着几点未干的水彩颜料，衬得整个人灵动又鲜活。
到了街边，宋禾没看到人，只看到一辆SUV停着。
她越看越觉得，这车怎么这么熟悉，像谢砚的那辆。
正皱眉思索之际，副驾驶的门打开，余欢从里面蹦了下来，直朝宋禾扑来。
抱了个满怀。
“老宋，我终于回来了！”
宋禾揉了揉余欢头发，笑着说：“欢迎回来。”
她没想到余欢父亲开的是和谢砚一样的车，也太巧了。
警报解除。
驾驶位的门开了。
车身挡住了视线，宋禾还看不到下车的人。
但她打招呼的话已出了口：“余欢爸爸。”
回应她的声音却不是从驾驶位那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她面前的后座门。
余欢爸爸摇下了窗朝她挥手。
等等…
警报没有解除。
她缓缓朝车头的方向看去。
谢砚立在车前，身形修长，逆着盛夏刺眼的日光，他的轮廓被晕得有些朦胧。
那个她上周五已经告别的人，只过了一个周末，就又见到了。
命运好像不想成全她的那点体面。
许是宋禾的表情有些微妙，余欢的父亲赶忙解释：“谢先生打电话关心，听说余欢她今天要回画室，说刚好他要来这边，就顺路把我们捎来了。”
“我等会要拜访的一个客户在隔壁街上，赶巧了。”谢砚走了过来，停在拉着宋禾手臂的余欢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卡其色T恤，配驼色的宽松西装裤，脚下踩着白色板鞋，整个人透着松弛，带了些她高中时熟悉的少年气。
“噢，麻烦你了。”宋禾还有些思绪没有理清，于是下意识地保持着疏离的礼貌。
余欢父亲把余欢拉到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谢砚开口问宋禾：“现在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饭？”
语气随意自在，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不过是顺口一问。
“不好意思，我准备在这里吃，刚好余欢回来了。”
宋禾还想反抗一下命运。
他约她，她就没空。
“那下次再约，”谢砚微微点头，“我先走了。”
礼貌而得体。
“别呀，谢哥哥一起呀！有好几个走读生都不在这吃晚饭，绝对够吃！”余欢蹭地从她爸旁边跑到谢砚身侧，拉着他就往画室走。
谢砚拍拍余欢，停步下来，看向宋禾：“方便吗？”
看着余欢满怀期待的眼神，宋禾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忘了微笑，只点了点头。
余欢拉着谢砚往画室走去，要进到楼里的时候，余欢还不忘回头催促宋禾：“老宋，一起呀！”
命运的安排，巧合得有点过分了。
……
今晚的盒饭是两荤一素，麻婆豆腐、丝瓜炒肉、肉末茄子，全是下饭好菜。
但今天学生们的注意力难得不在饭菜上，一群人围着谢砚，余欢站在最前面，七嘴八舌地聊个不停。
“谢哥哥是宋老师的高中同学！”余欢一句话，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引到了坐在他们身后的宋禾身上。
宋禾正要打开盒饭，塑料盖掀了一半，发现一大群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我俩年纪看着不一样大吗？”宋禾夹了一片丝瓜放进嘴里。
一个男生大声接话：“老宋你和谢哥好配啊。”
“就是，美女配帅哥，对我眼睛好。”
“我也磕一个。”
宋禾见学生们开始给她和谢砚拉郎配，澄清道：“我俩就是老同学而已。”
老同学三个字，咬字极重。
谢砚没有出声。表情平淡，神色松散，仿佛事不关己。
刚刚磕cp的那几个同学，看了眼谢砚，见他没有说话，自觉地散了，各自和相熟的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谢砚起身，拿着盒饭，走到宋禾身旁坐下。
“老同学，一起吃？”
宋禾心想他都自顾自坐下了，她还能要他走不成？
“嗯。”
简洁、且没有继续对话的意图。
宋禾正坐着，细嚼慢咽每一勺放进嘴里的食物。
谢砚看了宋禾几眼，她脸对着饭盒，慢条斯理地吃饭，没有一点与他互动的意图。他的嘴角抿了又抿，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静静地吃饭。
他还以为，至少他们能像上周五那样相处了。
但今天，她好像不太想和他说话。
他惹她不开心了吗？
他没打招呼突然出现在画室外，还是有点唐突了。
下次一定要提前给她发个信息。
谢砚放下筷子，侧向宋禾，开口道：“我没提前给你说一声，就突然出现，不太好，对不起啊。”
“没什么。”宋禾的回答还是简洁派。
“下次不会了。”语调轻柔，谢砚露出一个微笑。
但宋禾没想过有下次。
……
吃完饭，宋禾送谢砚到车前。
她心里想着这次应该不会再见了吧，但她又隐隐知晓今日这样的赶巧，大致不会是最后一次。
要直接告诉谢砚，不要再见面了吗？
还是直接把他拉黑？
不行。
她刚承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情，就这么对待谢砚的话，她良心难安。
宋禾的脑中已是多兵相接，残垣一片，但表面上她脸色如常，对谢砚微微一笑。
“路上小心。”
谢砚看了一眼手机。
“客户那改期了，要我送你回家吗？顺路的事。”
“不用，我还得回去继续改几个画。”
“...行，下次见。”
宋禾没接话，只挥了挥手。
谢砚在原地没动，隔了两秒，才迈腿向驾驶位的门走去。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从宋禾手中传导开来。
“喂？”
宋禾没再说话，但眉头渐渐扭紧，嘴巴抿在一起。
谢砚看到她这副表情，没再继续上车，而是走回她身边，看着她。
“陈杏，别害怕，我马上过来，你挂了电话，立马报警。听到了吗？”
宋禾抬眼看见谢砚询问又担忧的目光，向他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
“别怕，记得报警，我马上就来了。”
宋禾挂断电话，眸色微沉，眼底压着一丝怒气。
“谢砚，可以请你送我去个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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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