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一个不上课的周日,窗外的日光已经大亮,被薄纱窗帘滤得柔和了几分刺眼。
空调开着安静模式,宋禾在床上成大字躺着,丝绸凉被搭在腰间。没有闹钟叨扰,她难得睡了个懒觉。
直到林女士的电话打来,宋禾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喂,妈。”
“乖女儿,起床没有?”
宋禾翻了个身,侧对着床外,手机搁在朝上的耳朵上,手缩进了凉被里。
“今天没课,还在床上。”
“会享受噢!你昨天和小刘聊得如何?”
“没聊太多。你们今天干啥?”宋禾不想说起昨天的情景,简短地回答,想让林女士换个话题。
“不干啥。小刘妈妈刚刚给我说,小刘对你很满意啊。”
显然,林女士不会让宋禾如愿。
宋禾皱眉。
她昨天那么匆忙地跑路,唯一剩的体面就是没有直接告诉刘思成,她呆不下去了。
没想到刘思成居然还对她很满意。
林女士继续滔滔不绝:“你俩居然没加上微信,我等会就把小刘微信推给你。你俩平常也得聊啊。”
宋禾想再挣扎一下:“不用了吧......”
耳朵上传来一阵震动。
“发给你了,记得挂了电话就加上啊。”
深知林女士锲而不舍的品质,宋禾决定还是加上刘思成的微信。
毕竟就算要拒绝他,也要好好和人把话讲清楚。
林女士又开始聊起家里亲戚的近况,刚说了一刻钟宋禾表哥最近在闹离婚,便惊觉到了要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的时间,道了个“拜”,挂了电话。
宋禾已经完全清醒了,坐起身来,拿手机加了刘思成的微信,就起床梳洗,准备吃早午饭。
吃完饭,她把昨天买的那两管老荷兰油画颜料塞进帆布包里,出门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往画室骑去。
湿闷潮热的空气把她的头发吹散,粘腻地贴在脖颈,额间的汗水滑落到鬓角。
但宋禾丝毫不觉得难受,心中的雀跃如同一只飞扬在晴空的小鸟。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新买的颜料。
想要在画布上放空,只随着本能泼洒挥舞画笔。
到了小画室,顾不上脸上还未干的汗水,宋禾把她之前留在书桌上的油画颜料挑拣出来,和新买的两管老荷兰颜料一起,在桌上空闲的地方摆开。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把画架移到窗户透下的自然光线里,又从杂乱的储物架上找出几大张报纸,铺在画架下。
做完这些准备,宋禾有些力竭,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半臂高的水杯,咕嘟咕嘟地灌下几大口。
她双手向上拉伸,关节传出几声咔哒声。
身上的汗水逐渐干了,宋禾从储物架旁的角落里,拿出一块蒙了尘的50*60厘米的厚亚麻混纺画布。
画布已经绷好,四角平整地固定在木框上。她把它架到画架上,抹了灰尘,调整好高度,又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宋禾把新买的靛蓝和锰紫蓝挤到调色盘上。
她先蘸了一点靛蓝,又添了些钛白。蓝色被稀释成一层冷淡的灰蓝色。她觉得太冷,又从旁边填了一点锰紫蓝。
画笔落下,如风起。颜料在画布上散开,伸展,融合。
天光从盛转暗,宋禾眼里闪着的灼灼光辉却一点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亮。
除了喝水,她几乎没有休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调蓝。
深一点,再浅一点。
如同在海里畅游的鱼儿,她的手在画布上流转、游弋,画布上变幻出的蓝色没有尽头,像潮湿的空气,一层一层漫过来。
直到日光快要完全消失,她才停笔。
宋禾终于退后几步看整幅画时,才发现整个画面都已经被一种湿润的、近乎雾气的蓝占据。
拿着画笔的手垂下,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画,竟像极了昨日谢砚朋友圈里那张伦敦落日时的蓝调。
……
暑假集训结束后,宋禾有一周的休息时间。等到九月开学,周中和周末的艺考美术班就又要开始运转了。
这一周里她花了两天时间和齐然瑶去救助基地里做志愿者。
宋禾给一只拉布拉多洗澡的时候,力气不够大,被带进了浴缸,摔了个透心凉。齐然瑶见到了,啧啧摇头,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给大狗洗澡,把她分配去遛狗。
宋禾带着两只黑云踏雪的田园犬在救助基地后面的山坡上走。
已经是八月的尾巴了,暑气消停了几日,又卷土重来了。知了在树上卖力地鸣叫,两条狗热得伸着舌头大喘气。
宋禾把折叠碗撑开,从帆布包里拿出纯净水倒上。两只狗见到水都摇起尾巴狂甩,两颗毛茸茸的头埋进碗里。
她也就地坐下,把瓶里剩下的纯净水一饮而尽。
拿出手机,微信提示刘思成给她发了消息。
那日她加上刘思成微信后,第一条收到的,是刘思成的道歉信息。
他说他太紧张,自己问的问题都是脑子里胡乱冒出来的,想向宋禾道个歉。希望宋禾能再给他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
宋禾没想到他会主动道歉,那条消息看起来有些笨拙,却算得上诚恳。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本来就打算当面把拒绝的话说清楚,才好和林女士交差。
刘思成现在发来的信息,就是问她周六有没有空见一个面。
刚好宋禾周六也没有安排,于是她回复了个“有空”,便起身牵着两只狗,一左一右,慢悠悠地走回基地。
齐然瑶这一周几乎天天直播,数据日渐高涨,已经接了好几个狗粮和猫粮的推广。
看着基地的账面上的赤字逐日减少,齐然瑶喜上眉梢,决定发奋图强,抓住这一波流量。于是她便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由随性,可以随时关了直播,去找宋禾约饭、聊天。
宋禾打心底里为齐然瑶开心,看到她做着累活、苦活,还要使尽力气讨要观众的喜爱,但每天眼里泛着灵动的光彩,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笑。
宋禾有点羡慕。
齐然瑶不仅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还把它做成了自己的事业。
宋禾几乎每天都在教画。
看着学生们一日日进步,考入钟意的学校,她也是开心的。
但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
周六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艳阳高挂,从高楼间就能望见隐在远方的雪山山脉。
宋禾和刘思成约了中午吃饭。
她想着这次是去正式拒绝他的,就没有穿T恤短裤,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浅蓝色牛仔连衣裙,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阳光衬得她皮肤似在发光,整个人像是纯白画布上,清透的一笔蓝釉。
早上刘思成要和客户在蓉江酒店会议室加班开会,便约了宋禾在蓉江酒店的餐厅吃午饭。
宋禾按约定的时间到了蓉江酒店的大堂,但刘思成还没到。
餐厅就在大堂的右侧,她找了张能看见餐厅门的沙发坐下,手肘撑着沙发靠手,等刘思成出现。
嗡嗡,是微信。
刘思成:不好意思,老板和客户多说了会儿。我们马上下来了。
宋禾:好,我在大厅。
大堂里人来人往,嘈嘈杂杂。
方言、普通话、英语都塞进了这方空间里,活像一个迷你地球村。
宋禾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顺着椅背陷进去,懒散地卸了力。
“谢总,那我们就开始专项尽调,看这个特效药有没有资格进入优先审评。”
一个飒气十足的女声穿透了空间的嘈杂,在宋禾身后响起。
她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姓谢,又和药有关,不会这么巧吧。
她把脑袋往沙发背上方又蹭了些,后脑勺几乎倒挂着,贴在沙发的背面,向后方看去。
入目不远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宽挺的肩背把西装肩线撑得刚好,长腿裹在西装裤里,隐约能看见肌肉的线条。
男人正和一个穿着一身宽松剪裁西装的中年女人握手。女人大概四十出头,气质利落飒爽,眼神锋利。
“麻烦齐总了。那我就不送了。下次见。”
周围的声音太吵,宋禾分辨不出,这是不是谢砚的声音。
女人闻言,微微颔首,身侧带风,向酒店外走去。
女人身后的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士也随之上前,与背对着宋禾的男人一一握手。
最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躬着身子上前握手,嘴里恭维道:“以后要仰仗谢总好好指教了。”
待他抬起头来,宋禾认出他是刘思成。刘思成也看到了倒着头在看他的宋禾,眼睛骤然亮了亮。
但碍于面前被称为“谢总”的男人,刘思成没出声招呼她,只对她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宋禾隔着好几米,都仿佛能看到他脸上泛起的红晕。
“谢总”点了下头,回了一句“哪里,以后是要请刘律师关照才对。”
对任何人都礼貌得体,更像是他的行事风格了。
宋禾思忖着以防万一,要不要现在起身先进去餐厅躲躲,再和刘思成见面。
可天不遂人愿。
“宋禾!”
刘思成嗓音不大,刚好能让宋禾听见,却也足以让刚向外走出两步的“谢总”听到。
宋禾僵住了,不仅是因为刘思成叫她的声音,也是因为她维持这个姿势几分钟,脖子麻了。
于是她保持着这脑袋向后撅的姿势,看到“谢总”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居然真的是谢砚。
谢砚的五官在宋禾的视线里是倒转的,她解读不好谢砚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在看见她的时候似乎睁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宋禾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窘迫,但好在没几秒她就把头抬起来了。
她揉着脖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后转去。
“你好。”宋禾对着刘思成招了下手,又对着谢砚扯出一个笑,朝他点了下头。
既然他都看见她了,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刘思成顺着宋禾的视线看去,顿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谢总和宋禾…认识?”
谢砚朝宋禾的方向走了两步,和刘思成并肩站在一起。
他比刘思成高了几乎半个头,相貌出众,身姿挺拔,衬得刘思成越发普通。
只是今日他的眼下皮肤好像透着淡淡的青黑色,面色也有些疲惫。
“我们是高中同学。”谢砚的声音清润如常。
刘思成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好巧好巧。”
“刘律师你们……?”谢砚的视线在宋禾和刘思成身上打了个来回。
“噢,她是…”
宋禾几乎本能一样,抬手试图阻止刘思成说下去。
“我的相亲对象!”刘思成语气间隐约还有些骄傲。
宋禾此刻只想拿抬起的手捂住脸,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看了谢砚一眼,不知怎么的,竟有点心虚。
谢砚突然安静下来,没有接刘思成的话。
隔了好几秒,他才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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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