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七嫁娶的好日子,外头锣鼓喧天。
一声一声的喜号,唤醒了陷进梦中的易安,掀起被褥,猛地坐了起来,头疼欲裂,又是熟悉的梦,白茫茫的雾里,觉得要抓住什么,握住了却又没握住。
起床穿靴,脚踝何时缠了根红线,鲜红的线在纤细白皙的脚踝显得分外有些刺眼,看着倒是像灯笼上的灯穗,易安扯下红线,手指摸着被勒出来的痕迹,陷入沉思,昨晚难道有人来过?
一晃半月过,半鉴书铺。
“《行止论》《太医录》,啧,不对呀,怎么少了一本?”易安清点书目,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一本。
易安叫住了搬书过去的小伍“小伍,看到冯掌柜了吗?”
小伍皱着眉回忆“东家,今日一早好像就没见到掌柜的。”
易安手上动作一顿,冯冀向来勤快,媳妇刚生孩子,一吊钱恨不得分成两吊花,怎会无故旷工。
易安心中不由联想到那些旧事,手指攥紧了手上的书单。
易安把书单递给小伍,“这儿少本《民间记事录》你找找是不是掉哪儿了,今日之事先莫张扬。”说完便疾步离去。
“好嘞,掌柜”库房只余小厮的应答声。
易安心事重重地走着后背被拍了一下,不由得惊的一哆嗦,身后传来男子俏皮的调笑声音“东家这是去哪儿?喊你几声都不应。”
听见熟悉的声音易安转过身去,佯装笑道:“何事,李兄?”
李肆抱着胳膊挑眉道:“我可听见了啊,你家掌柜不见了,不妨带上我,我常跟阿兄上山打猎,会一些手脚功夫,说不定能帮上忙。”
“你这险些丧命熊口的手脚功夫,还是你兄长说不太灵光的脑子?”
李肆有些诧异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兄长竟这样说我。”
“不过你肯听指挥,倒也可以带你去,身体可好全了?”
李肆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自然……自然好全了。”
易安担心应付不过来,正愁没个帮手,正好也探探此人的目的,即便遇事送命,也落得个干净,面上不显淡淡道:“那便请吧。”
过了门关街,便到了冯冀一家住的同街巷。
易安有些感慨,初次来冯冀家还是一个乌木新漆的门,油的发亮,再见时,漆早已斑驳,叩了叩饱经风霜的木门,许久无人应答,门虚掩着,易安有点等不及,推开门扬声道:“冯冀,今日怎么没来上工,也未曾告假。”
“冯掌柜?”
庭院半个人影都没见着,鸡、鸭、鹅见生人进来惊起一滩羽毛。
“易兄,不如我们去卧房看看,事急从权,想必冯掌柜不会介意。”
易安也没在意李肆变了称呼,点了一下头。
卧房中只一张木塌,一只摇篮,看起来使用频繁的桌凳,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寻常物件,易安环视一圈。
“易兄你看这个。”李肆蹲在摇篮旁,拾起一物递了过来。
“这是。”易安接过捻了捻“这是……狐类的毛发?”
“对”李肆回答道,“而且就我多年经验来看这个狐体型不小,恐是鬣狐兽。”
易安背后泛起凉意,民间虽有修士和妖兽的传闻,但怎么说与凡人而言是天方夜谭,摸不着也看不着。
“我去找人报官。”
“诶,你先别急”不等李肆说完,易安就拉住了经过院门口的大哥。
“大哥,想请您帮我一个事。”易安摸出一块碎银,悄悄塞进对方手里。
男子把银子放在嘴边咬了咬,这才弯着腰靠近易安“嘿嘿,贵人有什么事需要小的帮您?”
“城中有丢孩子了,有想必大哥也是有孩子的人,落到拍花子手里,卖到别人家养就罢了,就怕是卖到那肮脏窝里边,一日不除,后患无穷啊,帮我去报官,见到官老爷,报我名号,就说是城中易安所求助。”
大哥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看了看易安,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李肆。
易安看向李肆,李肆会意。
“呜,我苦命的孩子才五个月就不知道被谁抱走了,这可让我怎么活啊”李肆捂着脸痛哭起来,一时闻之令人落泪。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大哥也是连忙答应。
“等一下。”易安叫住了作势要走的大哥。
“时间不等人,我和孩子他爹先去找,有线索一路留记号,你引官兵来即可。”
大哥急匆匆的走了。
易安走至李肆身旁“别卖关子了,知道你有办法。”
李肆轻笑带着点促狭往前逼近两步,拖长着声音回答刚刚易安的问题道:“办法。当然有,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放心不需杀人越货也不违反人伦常理,如何?”
易安看他一眼。
这无赖正眨着眼睛等她回答,倒是生了一双极好的招子,不像讹人的。
易安举起双手后退两步“好说,不过除了你说的以上,我还要一个条件,得要我心甘情愿才行。”
“李兄有什么办法,快点说吧,就别藏着了。”抬头望着逐渐当空的日头,巳时发现失踪,现已快午时,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倒要看看这亲近之人,无一善终命数之说可准。
李肆道:“易兄等我一下。”
李肆阔步走出庭院,待到易安看不见的地方,双指并在嘴前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哨声,片刻,一小兽闻音赶来。
李肆从袖中取出了油纸,掂了个糕点喂给小兽后提溜着后颈的皮毛拎了进去。
易安蹲着拿着一根毛发逗弄地上的蚂蚁,见李肆拎着一只圆滚滚像犬又似鼠的东西进来,只一双绿豆眼眼机灵地转。
李肆清咳一声道:“这是……姑且叫它寻物兽,山上所得,见此兽颇为通人性,还能帮我们寻找猎物便养着了。”
“我怎么没听闻过这等奇兽。”易安围着兽连转几圈。
李肆无奈道“世上奇珍异兽颇多,非我等能见得完的,这也算是偶然。”说完便从易安手里拿过那撮毛,摊开放置寻物兽鼻前。
“带我们去找到它。”
寻物兽鼻头耸动几下,一路向城外跑去。
易安也不想再做追问,还是找到人要紧,这无赖蹊跷的很,一路跟着,还主动提出帮忙,越来越看不清目的了。
看到一旁备着留冬日烧的碳,匆匆在地上写下城外二字。
跟随寻物兽,易安竟不知何时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荒凉寂寥,掂了掂袖中的开过刃的短匕,心下稍安,经过一个山洞寻物兽停了下来,“唉,终于是到了。”一路小跑,易安喘着气,卷起宽大的衣袖,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走,进去看看”李肆道。
洞口藤蔓枯败,与周围青翠截然不同,更加反常。
“李兄,你身强体壮,又在山野间行走惯了,你先打头,我给你看好后边”易安别开眼说道。
李肆侧头看了易安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上前拨开枯蔓,手抵在虚掩着的石头上,用力一推。
“轰隆。”
携带着浓烈腥味儿的灰尘迎面扑来,易安呛得连咳“咳,咳,噗。”吐出嘴里的灰尘,面色有几分沉重道:“洞中有古怪。”
李肆蹲下身摸了摸寻物兽圆滚滚的头“去玩吧。”
李肆不答,径直走进去,易安无奈,独自回城荒郊野岭,又怕遇到林匪,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初进时还见天光,愈走愈黑,寒气附在易安薄衫上似是要浸进骨头里,洞壁岩石饱经雨水侵蚀变得松软,从入洞时,易安便每隔五步在洞壁划一道记号,匕首已经在划了百来道了,心下有几分后悔,扯住了李肆的衣服。
“李兄,你看我们进洞以来已经走了几里地了,一路连个活物都没有,就你我二人贸然进去是否太过于冒险?”
李肆道:“好,我们便原路返回吧”
易安没应,是不是他说的妖兽还不一定,人丢没丢也不清楚,为了查清旧事跟着这个无赖来真的是昏了头,易安道:“我一路沿途做记号了,我们回去引官兵来。”
易安还没活够,冯冀固然要找,虽是多年老掌柜也抵不过自己的命重要。
黑暗中,李肆从袖中掏出一罐药粉,悄然洒落在漆黑的洞穴地面。
官兵,呵,怕是来不及了,李肆心道。
还不等易安多说,刹那间,只觉得一股凉风从颈后吹过,易安汗毛直立,惊得连呼吸都忘了,身体本能地迅速闪至李肆身后。
李肆侧身回转,只见黑暗中一对幽光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眼睛周围黑色比洞中暗色更加浓郁,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易安行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遇到过,只是这妖兽,确是头一回见。
易安后退,眼疾手快地找到一块石头躲在后边,探头道:“李兄,就看你了。”
李肆:“…”
李肆拿出火折子吹燃,丢向前方,只见面前鬣狐兽头可碰到洞顶,身宽一丈有余,长着一双犄角,鬣狗似的嘴脸,身体却长着三条尾巴,似狐又似狼,森森的利牙上挂着些零碎的布条,猩红的长舌吊出流着涎水。
鬣狐兽猛地一尾扫过,拍碎石壁,接着又是一爪,李肆闪身躲过回头道:“看吧,我就说是鬣狐兽,躲好了,别出来。”
李肆猛地蓄力,借力洞壁身体凌空飞起踩在了鬣狐兽的头顶,双手牢牢的抓着鬣狐兽的犄角,大声喝道:“看看可有趁手用的武器。”
鬣狐兽似是感觉被冒犯,不停甩头,想把头上可恼的东西甩下去,李肆咬牙,腾出一只手,拳头重重砸向鬣狐兽的眼睛。
易安惊讶这无赖倒还真的有些身手,犹豫一下还是把袖中的匕首掏出,蓄力丢向李肆。
李肆接住,刀锋一转一匕首扎进鬣狐兽百会穴。
易安按了按胸口,平复跳动的心脏,接着打量四周意外发现洞壁旁还有一堆堆在一起干草垛,想必是之前在洞穴未被这妖物占领的樵夫留下的,鬣狐兽长得像狼,狼爱成群出没,却也怕火光。
鬣狐兽被捅了一匕首,一击不毙命,李肆想拔出匕首再刺,却被鬣狐兽头骨牢牢卡住,一时僵持住,李肆只能借匕首的力量控制不被甩飞,力气在不断流逝。
不能折在这里,只能事后打晕一剂药丸下去让易安忘掉这段经历,李肆不再犹豫正想掏出火符。
旁边一道声音焦急的传来“你先下来,我想到办法了。”
李肆闻言松手,从鬣狐兽身上顺势滚落,轻盈的落在地面,一起躲在石块后。
插在鬣狐兽头顶的匕首,此时发挥了作用,鬣狐兽头顶的鲜血似小溪般涓涓流出,打湿了毛发模糊了鬣狐兽的视线,鬣狐兽剧痛难忍,越发暴躁,三条尾胡乱巴横扫四周,激起一片乱石。
易安用袖子挡在二人头顶挡住掉下来的碎石,低声道“这里有干草,我们把草丢到它脚下烧它。”
“好”李肆抱起一堆干草,在鬣狐兽没察觉到间,干草已经在鬣狐兽身边绕成一个圈。
原先丢在地上的火折子,被鬣狐兽尾巴扇起来的风吹的滚动,瞬间引燃了干草,连成一个火圈,把鬣狐兽围在里边,鬣狐兽进出均不行,受困在此。
“走,我们继续往里去,现在一时也出不去。”李肆气息不稳道
不知走了多久,“好像到尽头了”隐约听见了有呜咽声和痛苦的挣扎声“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易安问道
“冯掌柜,是你吗?”前面的声音听到了易安的叫唤,发出的动静求救声更加大。
走至声音处,隐约见冯冀和他的妻子,二人□□柴和草垛压着,易安和李肆在黑暗中摸索着一点点搬开,解救出二人。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冯程氏止不住哭叫。
一旁的李肆扶起腿被抓出森森白骨的冯冀。
冯冀吸了一口气强忍悲伤道:“东家,那天书铺关门,我锁了门,与几个伙计喝了酒,回来的有点晚,刚到家门口便见有一黑影掳走了婉清和小奇从窗逃走”
“我便跟着追了出来,只眼前一黑,后来醒来时就见一个长着獠牙和利爪的半人半兽的怪物抱着小奇要下口,我上前阻挡被拍飞,腿也成这样了。,”
易安细想鬣狐兽刚刚是在身后,想必是把二人放在洞中当余粮,孩子叼到别的地方去了,恐怕是……
李肆打断了夫妻二人的哭声,问道:“你们身上可有小奇贴身物品?”
冯氏呜咽答道:“有的,连忙从交领处掏出一块绣着乳名的汗巾”
“走吧,不知那是否火燃尽,我们先出去,此刻不宜久留”李肆道。
一行人走着,易安感觉踢到了一块什么东西,发出纸质的哗哗声,摸索着捡起先塞到怀里。
走至鬣狐兽处,不知干草何时已经熄灭,鬣狐兽也不见踪影,只留一圈草木灰。
李肆率先出洞,手指做口哨状,寻物兽闻声赶来,嗅了嗅汗巾,引领向林中深处。
草丛中可见点点滴滴暗红色血液,寻物兽停了下来,叼着一片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布片,依稀能辨别绣着冯奇二字。
夫妇俩相拥号啕大哭,易安跟李肆四目相对,李肆摇摇头。
易安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拉了拉李肆,示意稍稍离开,把空间留给夫妻二人独处,待夫妻二人稍缓解悲伤后再回城。
李肆道:“你先带他们回城,刚刚你在那我都施展不开。”
易安点头“那你小心,打不过先遁走为上。”
待易安离开后,李肆走到无人地方,妖兽可不等着人去杀他,便拿出一张缩地成寸符,直接回到了刚刚捡到襁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