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初伏天,空气低沉着,像被闷在一个大瓮里。
书房内,易安在拿笔勾画着,正琢磨出一套扩大经营的法子。
一小厮就冲了进来,门被拍在墙上回弹撞到他自己脑门,他捂着额头呲牙咧嘴道:“东家,不好了!有人在大堂躺着,说是中毒,正在闹呢!”
易安置笔至砚台无奈道:“小伍你都是店铺老人了,什么情况没遇见过,怎么还冒冒失失的,再说了我们是书铺。”
小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人偏不讲理,赖着不走。”
“走,去看看。”
……
大堂中央,中年男子正扯着嗓子嚎,“哎呦,杀人了!我弟弟喝了你们家的茶水就开始肚子疼,幸好我没喝,不然要被你们这黑店一起毒害了去!”
地上躺着的年轻男子配合着发出呻吟。
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我们书铺茶叶来源正规,不妨想一想是否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中年男子闻言,恼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不与你说,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易安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易间书铺’的东家。”再招手示意一旁的冯冀过来“这位是我们书铺的冯掌柜。”
冯冀倒是注意到了这两人进来就东张西望,可没想到这二人打的这主意,连忙向中年男作揖道:“哎呦,贵客你这就冤枉我们了,您也看到了,小店迎来送往的客人不知何数,未曾有此事啊。”
来看热闹的看客逐渐围拢,易安担心事态再发展恐会影响生意。
走近踢了一下躺着那人露出来的手,却是纹丝不动。寻常病重或中毒也不会一丝反应都无,怕是故意装作才故作克制,易安心里有了几分计量。
装得还挺像,易安给冯冀一个眼色示意不要再纠缠,这种故意闹事见多了,无非为了钱,给点钱打发了就是。
易安脸上堆起笑面对大堂众人道:“大家卖我一个面子都散了,莫约是有什么误会,冯掌柜你找上几个伙计,将这位兄弟抬到后院客房去,再请个大夫来。”
在易安没注意到的时候,一根泛着红光的线从躺着的那人指尖缠上了易安脚踝,指尖微动,红线归于黯淡,罗袜内却隐约现着红光。
躺着的年轻男子微微皱了眉“千机引”遇到有修为者,无法施展,碰到无修为者便会与施术者产生牵引,施术者可凭千机引找到被施术者的位置。已经是一个无修为的凡人,掌门为何还要来寻?
易安接着道:“各位看客,想必都是本店的熟客。”说着摊手表示无奈“本店断然不会干出这种事来,想必是有误会,打扰了诸位雅兴,为表歉意,今日读书不必交押金,吃茶也不收费。”
接着打趣道:“不过说好了,仅限普通茶。”
人群传来一声“呦呵,东家大方,今日咱们也能像官老爷那样边读书边品茶了。”
一旁站着的中年男子见势不利竟然也不管不顾闹了起来,就地在大堂躺倒“都帮着你们这家黑店说话,今日就连我一起毒了去吧,我可怜的弟弟还没娶媳妇儿抱娃娃,就早早的去了,呜……呜……”
易安用手按了按抽动的眉心,知讲理无用道:“小兄弟,来,去里面喝杯茶,有事我们好商量。”
大堂看客见无热闹可看,也三两两散了。
男子起身搓了搓身上粗布褐衣,眼珠一转,顺势跟着易安进了里间包厢。
“请坐。”易安边说边提了白瓷壶,斟了两杯清茶,坐下先饮了一口自己那杯,再将另一杯推至对方面前。
“本店在这江州城也是开了多年,小打小闹也见的多了。”说着轻叹一口气“唉,在咱面前倒是好说,闹到官府,可就不好看了,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易安放下茶盏,起身轻拍了一下男子肩膀。
笼罩在易安身影下的男子显得有几分局促,嘴角下弯露出一副苦相“店家,您是个心善的,我们兄弟两也是生活所迫。”
说着做悲伤状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我们兄弟两前两天上山打猎的时遇到熊,我弟弟也是个不灵光的,只知道用一身蛮力,直接就被压到在地。”
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多亏村里人来的及时从熊口救下一条命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受了内伤,得靠静养,哪能有一人在家光嘴等着吃喝,就想到了这等法子。”
男子说完就要下跪。
易安用了几分力摁住要起身的男子,这条件倒是简单得反常,找个人盯着,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了便是。
易安捋了捋衣袖显得有几分温和道:“此事不难,不知你们兄弟二人居住何处?届时也好送令弟归家。”
男子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就城西郊外的杏花村,我名张闪,我弟李肆,到村子里唤我名号就好,街坊邻居的都认识,”说完拍了拍精壮的胸脯。
“这兄弟二人怎么还不同姓?”
张闪尴尬一笑,摸了摸头道:“嘿,不瞒您说,我俩是异姓结拜的兄弟,过命的交情。”
易安道:“原来如此,张兄重情重义。”再盘问下去,易安也觉得没趣儿,随即扬声唤道:“小伍,换壶新茶。”
又从袖中掏出了一粒碎银置于桌角笑道:“小小心意,张兄拿去吃酒,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张闪讷讷道:“自是自是,东家要事要紧”
走出雅间,易安自语道:“呵,不同姓却同生共死的兄弟俩……”
回到书房,易安见日头入户,书房里的旧书经多日江州城雨季,都有些斑驳发霉,找出一些霉迹明显的,搬到长廊上去晒。
长廊上几本旧书摊开着,风一吹,挲挲作响。
后院客房中,李肆从榻上坐起身,一条腿支着,手里把玩着一颗苹果,喃喃道:“没想到这般顺利,这易安竟如此好应付。”
长廊中的易安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头,六月炎夏,不该着凉啊,莫非是谁在念叨我?
房内,李肆刚咬了口苹果,蓦地听见敲门声,急忙将苹果塞进被褥,盖好被褥假寐。
门口的易安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李兄,那我便进来了。”
门吱嘎推开。易安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瞥见果盘里少了一颗苹果,心中了然,揶揄道:“李兄,病中不宜食生冷。这碗药粥是特意让人熬的,趁热用了吧。”
“东家家大业大,这就小气了,吃你一颗苹果又如何?”李肆索性下榻,走到桌前坐下。
易安扫了一眼他搁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洁白,并不似张闪所说的打猎为生,将粥碗推到他面前,敛了笑意,直视着他道:“李兄,你兄长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李肆转开视线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呻吟:“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倒是胸闷,肚子也疼得厉害……”
易安睨了他一眼“也罢,李兄便在此好生养着。”
天渐黑了,黑幕中散落着零星的星子,风携着后院池塘荷花的香气,吹散了一点夏日的暑气。
卧房中,易安用帕子擦掉涂黄脸的颜料,解开束缚在胸前的绸缎束胸,拔掉头上束发的簪子,卸下力靠在椅背上,才轻松地叹了口气“十年了,这日子倒也不急不缓的过了。”
她出生那日,七星聚于东方,起初都以为是吉兆,父亲高兴的多给下人发三个月的月钱。
却不想境况直转而下,母亲生产完血崩而亡,父亲把母亲的死怪在了她身上,本来应该被奉为掌上明珠的她,一下跌落千丈。
丫鬟伙计也是势利的,都道是她克死了母亲,她的院子鬟伙计都绕着走,人多嘴杂,一些闲言碎语总归被她听到。
只余一奶娘怜惜她年幼丧母,直到奶娘儿子无故落水,奶娘听信传言,亲近她会祸害身边的人。后来待她越发刻薄。
年幼时不懂,只觉得喂她的水很疼,每次嘴巴总能掉块皮,肚子总是空空的。五岁时奶娘疯疯癫癫的也去了。
后来换了一个丫鬟照顾她,谁知丫鬟出门采买后再未归来,再见时,已是白布盖着,由官府抬到杜府,丫鬟小厮聚着,对着她住的院子方向暗指,她隔着长廊望了一眼便被牵走。
父亲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生出一个怪物的事实,没溺死她,七岁便把她送到了庄子里。
记忆中,那天很冷,她在马车上好奇地拨开帘子,望着逐渐陌生的景色,只是想她要去一个新鲜地方,后来她在庄子里就这样生活了九年。
年至十六,便自行立门户,改杜为易,名安,易安易安,她希望自己在哪里都能扎根活下去。
江州城在那位知府管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女子身份做生意终是不便,每日做男装打扮,又找了口技师,一面营生,一面等待着身世中厄运来临。
不详,也不知道算不算诋毁,易安自己夜里无人时也常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事情到底与自己有没有关。
不再细想,易安梳洗后吹灯上榻,渐渐睡去,凉月映窗台,青丝铺了满枕。
三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室内,手中抛出一面泛着微光的铜镜,铜镜自发悬于易安额前。镜面上五个光团相互纠缠,若隐若现。
“魂体没错,只是怎么缺二魂三魄?”声音略带惊讶。
随后,铜镜化作流光没入袖中。男子转身出门,瞥了一眼易安脚腕。
步履从容,似乎毫不担心惊动榻上之人。檐下昏黄的灯笼映亮他的面容——正是李肆。
李肆立于廊下,借着夜色掩去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