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实际落地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问题,层出不穷。解决了眼下的这一泼,很快又会有新的棘手问题涌上来,焦头烂额是常态。
但课题组成员明显感受到,情绪一直内敛、从不外漏的陆师弟,近期心情不好,甚至称得上非常糟糕。
浑身散发着一种低气压,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会议上与人说几乎话,宛若站在一座冰山旁边,身体止不住发抖,揉着胳膊上立的鸡皮疙瘩。
门轻轻关上,等青年走远,耐不住的几个人小声讨论。“最近是怎么了?感觉情绪一直不好。”
以前,青年性格也是冷淡了点,但也没现在这么渗人。像是沉默沸腾的火山,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
没恋爱。不可能失恋。
估计是近期项目要收尾,机器人又经常出问题,压力比较大吧。
有可能。甲方爸爸催的这么紧,搞得我最近神经衰弱,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
瘫在椅子上,师门成员互相可怜的看了彼此一眼,平静的加油打气,硬着头皮继续干吧。
笑称,没事,多去六楼“杂物间”看看,表达下慰问关心。毕竟编外人员,几乎包揽了组内一大半的活。
早已习惯了密密麻麻代码屏幕,陆行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登录邮箱,将最新的实地测试结果发送过去。
隔了几分钟,对方很快回复消息,轻易将皮球踢回来。我们工程师外出不在国外,时间紧急,很抱歉,这个问题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视线扫过文字,没有任何有用信息。陆行舟关闭邮件界面,调出模型再次进行修改。先前的处理速度问题得到解决。
但摄像头采集过程中,数据回传,出现画面丢失,导致不能完整检测全路段,达不到实际应用要求。
急于看到修改后结果,参数调整资源充分利用,几乎达到满负荷状态,机箱散发出滚烫温度,风扇持续高速运转,却无济于事。
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奇怪烧焦的味道传来。
拿着要上交审查的表单,周治过来找人重新核对一遍。敲了敲门,刚拧开门把手进来,浓烈刺鼻的烧焦糊味,迎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桌下摆放的机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燃啦!
一把丢下手中东西,周治着急忙慌的喊道:“机箱烧起来啦!快,先切断电源!”
好在火势刚起来不大,紧急关闭房间总电闸后,借用灭火器两下完全扑灭。机箱慢慢冷却,两人站在门口,等着屋内烧焦的味道散尽。
火势虽然扑灭,但设备不能再使用。需要等维护电路的工作人员,过来检查一遍后,明确没有通电危险后才能重启。
很快,收到通知的张教授,着急赶下来查看起火情况。确定人没什么事后,才算松下一口气。
旧设备用了6转8的供电接口,容易出现塑料外壳熔断铜丝烧毁情况,以后用的时候需要格外注意。
检查完一圈线路,师傅方才直起腰,将电笔螺丝刀等工具收好,提着工具箱子离开。
责任在自己,陆行舟上前一步拦下所有损失。“抱歉,老师。机箱燃烧的原因在我,我会赔偿所有的损失。”
张教授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心底那份无奈似乎更重啦。头一次,他希望青年能像其他不省心的学生样,偶尔耍耍滑头、偷偷懒,做事累了,就跑出去玩几天。不希望青年将自己绷的太紧,心底给自己太多压力。
面对同行多次夸赞,带出这么优秀的学生时,他不止一次感叹,青年的惊人成长完全是依靠自己。
他更希望,青年能稍微放慢下脚步,稍微给自己一丝喘息空隙。
可惜,青年似乎学不会缓解,不知疲惫的运转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保持着一种不至于崩裂,但又处于极限的临界点。
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张教授抬手宽慰的拍了拍青年肩膀,让人先休息半天,下午的时间不用再待在实验室里。
给自己放半天假,随意去外面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
依着对方的话,陆行舟低声应了一句“好”。
面上还维持着平常情绪,神色冷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面具之下早已天翻地覆,极尽扭曲着。
实验室需要排查维护,今日暂停使用。突来的假期大家计划着出去玩,青年同众人一起离开大楼,找理由绕了远路,独自去往桥下。
耳朵听不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其他感官功能似乎也跟着丧失,闻不到烧焦的糊味,看不到冒起来的黑烟。
过往所有的挣扎反抗,似乎都变成了荒谬可笑的证据。不过是又一次证实,耳朵听不见下,变成了一个无法自理的废物。
手掌收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肤里。青年整个后背重重砸向长椅,拉低扣在头上的黑色帽檐,将刺眼的眼光连带着呼呼风声,一并阻隔在外。
喉结艰难地深深滚动了下,陆行舟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似乎身体情绪疲惫到了极限,透着一种无声的死寂。
拆卸机箱,锋利金属边缘,在手臂内侧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顺着皮肤不断往下流淌,在袖口处洇开一片、不断向外扩大的暗红黏痕。
闭着眼睛喘息的青年,似乎感受不到手臂上的疼痛。受伤的手臂随意垂在扶手一侧,指尖流出的鲜红色液体,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隔着一段距离,枝叶遮挡视线,角度错位,远远看起来伤口十分骇人。
刚经历过一场生命流逝,俞然本能的抵触任何与“死亡”相关字眼。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猜测,毫无依据的自我臆想,也十分抵触。
似乎被那抹猩红烫伤,俞然喉咙一阵阵发紧,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
他不想第二次失去在桥下遇到的朋友。
即使清楚知道,行为一旦越界,规则打破,平衡失序,可能会为另一种方式失去朋友,他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俞然几步飞奔跑上台阶,跨上公路自行车,脚尖利落的勾起脚踏,急急蹬下一圈,直冲冲飞向学校医务室。
呼啸而过的风声裹着少年急促的呼吸声,隐隐能听到几声自言自语。止血、消毒、纱布...都是需要买的...
拎着一袋子东西跑胡出来,俞然又拐去一旁的超市,手臂搭在柜台上急急询问。有没有那种快速补充糖分、颜色看起来明亮些,会让人心情好点的饮料?
奇怪的撇了人一眼,收营员抬手指着青年身后架子顶端,推荐了一款店内最贵的果汁。
“喏,那个粉色瓶子的吧。”
“谢谢。”付上钱,俞然一把抱起东西,又急匆匆的跑出去。重新踩着自行车,奔向某处。
分离未的每一秒里,似乎都无比煎熬焦灼。
好在,青年还安静的坐在那里。风吹过树梢枝叶轻轻晃动,光影从青年侧脸划过,落在肩膀,忽明忽暗间,帽檐遮挡下休息的青年,宛如靠在长椅上睡着啦。
安静的像一副中世纪睡美人油画,如果忽略鲜红色液体蜿蜒曲折染红的右手。
刻意放轻手脚动作,屏住呼吸,俞然悄无声息的靠近,手指屈起,小心的将怀抱中的东西,一一拿出轻声放到长椅上。
弯腰靠近的动作带动布料垂下,落下去的外套一角,不经意擦过垂在椅子一侧的手。似被惊动的蝴蝶翅膀,手指微微弯动,无人察觉。
摇晃的树叶发出漱漱响声,凤里似乎裹着呼温热的气息。界限打破,距离拉近,几乎呼吸交融。
当下,俞然只需要不经意间稍稍侧过头,又或者用余光偷偷往旁边瞥一眼,他就能看清帽檐下的青年面容,看清人强装的冷静克制。
借着雪中送炭、帮忙处理伤口的说辞,趁机搭讪拉近关系。在人最脆弱、不设防的时候,打破防备界线,感激涕零下,收获一笔不菲报酬。
毕竟,对方手腕上那块星空盘面的表,价值不菲。即使,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狰狞裂痕,拿去维修,再送去二手市场依旧能买个好价。
轻声放东西的整个过程中,俞然眼睛不曾往旁边瞥去半分,头也未曾偏过去分毫。犹如戴着帽子上手术台的医生,满心只有面前所看到的场景。
只不过,这位蹑手蹑脚靠近的医生,比患者还过分紧张拘谨。
不能和青年说明怎么用,俞然只能按照先后顺序将药品放好,放到青年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直起发酸的后腰,不小心碰到对方膝盖时,几乎是做贼心虚般逃脱,脚步匆忙的慌乱跑开,途中不小心踩空扭了脚,磕磕绊绊也不曾停下。
一口气跑出很远地方,俞然才稍稍放慢脚步,撑着膝盖喘息。周边没有人看着的情况下,青年应该会用药处理手臂。
只是,受伤的是常用的右手,自己用另外只左手是否方便处理。
慢慢转过身,俞然盯着枝干粗壮的树木有些愣神。画面分割,视野有限,无法透过缠绕的枝桠,看清背后的一举一动。
延迟的疼痛顺着手臂传来,坐在长椅上休息的青年,喉头滚动,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只是瞳孔里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反而眼底一片澄澈清明。清晰的硬着周遭一切,像是从未熟睡过。
早就少年第一次出现,站在远处悄悄观望时,陆行舟就察觉到了,注意到少年的惊讶甚至是有一些害怕畏惧,目睹着少年的迟疑,上前一步,很快又停下。仿佛不想惹上什么麻烦,碰到什么不正常的人。
最后,如预想般,少年飞快转过身,拔腿跑开。
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空气凝成一种具有实质的、沉沉的死静。风吹过枝叶、光影浮动、甚至心脏的跳动,都被着巨大的寂静吞噬抹除。仿佛树下的身影不曾存在过,只是一瞬间幻觉。
划破的手臂还留着血,在看不见的地方,伤口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侵蚀着皮肤。腐烂,坏死,留下不可磨灭的疮疤。
深陷在椅子里,宛如被某种无形力量拉扯束缚。青年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与周遭彻底融为一体,变成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直到细细碎碎的声响悄悄靠近,打破凝固的沉默。
模糊的光影中,少年抱着东西小心靠近,声音放的极轻。
似乎一次教训还没长够记性,少年又一次善心泛滥,像毫不相关的人伸出手。好像天生共情能力很强,脸上写满担忧关心。即使,只是偶然遇到过冬几次、并不熟悉的陌生人。
负面情绪作祟,不想接受别那种带着可怜的施舍,恶劣的想故意赶走少年,最好像受到惊吓的兔子般,慌不择路的,弹跳跑开。
目光一滞,在看到少年额前汗水打湿的碎发,宛若冲刺跑完一千米的人,体力不支脸色发白,那点恶劣的阴暗想法一点点消褪啦。
等人完全走远,陆行舟方才睁开眼睛,偏头看向旁边摆的整整齐齐的东西。处理包扎伤口的药物,补充糖分能量的饮料。一路跑来手里拿着,玻璃瓶身似乎还留着黏腻湿意。
放在长椅上一卷绷带,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啪嗒一身倒下,滚落到椅子边缘,掉下的霎那,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住。
按着少年摆放的顺序,陆行舟抬起手臂,先用酒精棉片擦拭掉血迹,棉签蘸取碘伏涂抹清理,稍稍歪着脑袋,拿起绷带,用不太熟练左手包扎伤口。
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绕伤口。忽低,踩碎落叶的咔嚓声响起,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像是跑走的人,再次去而复返。
抬起头,待看清来人,陆行舟眼神彻底冷下来,像是一种领地被侵犯后的极度不悦,充满锐利的攻击性。
“小少爷,我来吧。”一直负责保护人安全的保镖走进,伸出手准备接过纱布帮忙处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陆行舟神情阴沉的骇人,一字一顿质问:“跟、踪、我?”
答案不言而喻。
这种隐蔽的地方,能找过来,绝非巧合。
换句话说,从始至终,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范围之内。
怕再次激怒青年,保镖脸上有些为难,换了一种更为好听的措辞。“是...保护你的安全。”
何止呢。跟踪、定位、监听、调查,每日记录的青年行为,除了送给陆先生,还会交到“医生”手上。
如果,遇到青年情绪异常波动、预警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见过什么人,过了什么话,都会被拿出来,一一检查。
就像今天,青年在长椅处待的时间超过以往,监测判定为行为异常,负面情绪堆积,容易产生危险想法。
所以,保镖才会顶着被发现的风险过来。万一,青年出现了什么意外,他承担不起后果。
粗暴的扯下手腕上的表带,狠狠掼向地面。玻璃撞击瞬间发出刺耳碎裂声,碎片四溅。陆行舟看向欲上前的保镖,眼底翻滚的阴戾几乎要遏制不住。
“让开。”
很好。
以为先一步妥协,整天待在密不透风的实验室,不制造任何麻烦。会让人放弃,放心,收收不必要的监视。
但没想到,躲在暗处的监控从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更为隐秘方式进行。甚至毫不顾忌的,将意外出现在桥下的俞然,家世身份查了一遍。
此刻,或许陆行舟自己并未意识到,在知晓少年被悄悄调查过后,怒火气愤中藏着丝丝维护,不想少年被冒犯。
裹挟着怒气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视野中。暗道不妙,保镖第一时间打电话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