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终了,充斥着光芒的神属有大半部分都已经隐去了地平线以下,被光线折射出来的橘红色的天空无端给人种垂垂暮矣之感。
而当神属彻底降去,灵气沉寂,这幅衰败无力之相也会彻底迎来魔气滋生的夜晚。那是魔族最青睐的活跃期。
而这里是灵域和魔域相接的四方地域之一,东临渊。
以前人们知道这里是和魔域的分界,但没什么概念,好像它只是路旁一棵平平无奇的树,即便路过也不会对它有过多关注。
转变是发生在最近百年间,那仅存在于八千年前终古劫难时期和遗存古书上的魔族,突然大规模、甚至有组织地在临渊杀人作恶,修士们才不得不开始将这里严加看管起来。
“诸位,请。”
东临渊城主府,坐落于东临渊最核心的城池中,是个荒凉之地的府邸,即便如此,也依旧依山傍水,尽显大气,丝毫不落城主颜面。
府邸宴客厅里,坐在主位上的城主起身,向一直延长到百米之外的长席上的客人们敬酒。
“道里召集各位齐聚我东临渊主城的原因,相信在座的各位来之前已有所听闻。在我们过去几次和魔族交手的过程中,魔族损失惨重,因而给出了想要求和的信号,让大家来也是提前为商讨此事做下准备。不过今天宴请诸位才俊,只是想为大家接风洗尘,诸位尽兴即可。”
商讨灵魔二域的关系问题自然是大事,只不过今天在位上坐的,都不是什么极为重要的大人物,顶天了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们派来探探虚实的探子,或是指个亲信来表达一下态度,又或是谁家的小辈过来历练的。
真正的重头戏必定不是在这里。
城主显然也是清楚,也没再多说。
语毕,靠近城主的客人推杯换盏和城主客套起来,稍远一些的也遥遥举杯示意,更远些的……
“敷衍,可恶啊。”长席靠下的位置,一个衣着朴素的修士单手撑腮,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半长不短的胡茬,右手拨弄着桌上零零散散统共也没几个的干果,又瞧了瞧靠前排的桌子上花里胡哨的摆盘,小声吐槽。
“要把来客分三六九等也不准备厢房,把区别对待搞这么光明正大,难道光彩么。穷到没灵石准备厢房,就不要差别对待啊喂。”
前后如此直白的对比差距让人心酸到流泪。
不能比,不能比。朴素修士、也就是路行乐只好进行自我安慰。谁让他在跑龙套里都是背景板呢。
放宽视线远远看去,着一身朴素灰蓝色长袍的路行乐,确实完美地混进了人堆里。
忽而,人群一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闷厚沉重的“轰——”
正想着等一会晚宴结束后,能不能搞一点东临渊稀罕特产的路行乐被震得把手中的干果都放生回了盘子里。
而比声音更让人警惕的是空气中突然浓郁的魔气,让宴席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子。
“是魔族攻来!”城主二话未说,飞身朝往声源地,余下的人自然也都待不住,随后而去。
路行乐也混在了浩荡混杂的人群中,浑水摸鱼抓了些其他人桌上的糕点瓜果,不紧不慢地前往事发地。
城主已经和魔交上了手,但也是奇怪,来的竟只有一个魔,随后也陆续有几名修士加入其中,高下立判。
渐渐地,这场战斗偏向了表演性质。
“天…那是上虚宗秋霜长老的弟子祁江遥!不过百二十岁,竟已经到了分神期了!如此天骄,是我灵域修士界之福啊!”人群中,时不时有人为出手的新秀惊叹。
或许再过百年后,这些新秀就是他们再也仰望不起的角色。甚至不用百年,只需二十年、五十年,就足够让他们和新秀的差距从望其项背,到望尘莫及。
确实厉害,他当时结金丹都快一百岁了呢。路行乐内心真诚地称赞,尽管他现在一百二十岁也已经是分神期修士。
只是这到底是修士界之福,还是是祸,倒真不能轻易下结论。灵域的现状决定了某些事情就是此消彼长,多一个天才,便少了许多普通人的资源。
路行乐挑了个视野足够好也足够隐蔽的假山空隙,找了个石头坐下。总归这种打斗,也不需要他们这种背景板出风头,找个好位置看那些大宗弟子各显神通才是正经。
“奉吾主之命,寻吾族失物,尔等莫拦,寻之即回!”那魔族见势头不利,拉开距离,使着并不常用的人言冲众人喊道。
其实他不喊倒罢,这一喊,还寻之即回,就是摸妖王的屁股、打人族的脸——挑衅。路行乐吃着不知从哪个桌子上顺来的梨花糕、嗑着随身携带的瓜子,美滋滋地在心里点评。
果然,人族攻的更猛了。一时间各种武器招式附带的光亮把城主府外面映得和白天一样,炫目得很。
“凶剑狠厉,非尔等人族可驾驭,需回魔域镇压!”魔族试图和人族谈判,但败势却已注定。
原来找的是一把剑,还是凶剑。
快结束了,路行乐吃完最后的糕点,拍拍手打算离开。
灵域修士这边充斥着多彩亮光的法术此起彼伏,打得比过节日还热闹,因此短暂地重回一片昏暗后某处点缀的微弱的光自然也很容易被人忽视,但最后即将离开的路行乐却无意间瞥见一眼,已经转身到一半的身体突然定住,他目光紧紧追随向那个已显颓势的魔族。
我认识它——
不是认识这个魔族,是认识这个魔族手腕上用会发光的石头制成的粗陋饰品。
这饰品或许来自失踪已久的大师姐,或许来自杳无音信的二师兄,也或许是来自他那不知死活的三师兄……不管来自谁,反正一定是那三个不着家的,他不会看错的,不会的!
一直在吃瓜状态的路行乐双腿下意识地冲着打斗的方向快走两步,又生生止住。
玩呢。他这小杂鱼过去给人当盘菜啊。
而且那可是魔族,众目睽睽之下和一个魔族扯上关系,他又不是明天不活了。
沉下心来啊路行乐,不急于一时啊。左右魔族被抓了也逃不掉,找机会总能说上话,稳住,路行乐,稳住啊。
虽然你是当了二十几年的师门孤儿了,虽然你是一百年都没听过师兄师姐的消息了,虽然你一个人形单影只孤苦伶仃地找了他们那么多年都杳无音讯,但是这么多年都挨过来了,哪差这一时半会的!
路行乐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安抚妥当,勉强挤出个礼貌的笑容。
非常好,现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溜走。
路行乐游鱼入水般混进人群,转眼便悠哉悠哉逛到了城主府后的树林里。
如果不知道他是在默默地规划潜入关押魔族牢狱的路线,肉眼看起来他还真是一副享受的模样,一路走走停停,还自言自语地点评。
“这东临渊的城主府后林倒是不错,晚上还有伪神属法器照明,比南临渊的好多了,人倒是不多。”虽然人少,但不好趁着夜色偷偷潜入,看来需要一点点外力支持。
“诶?有人?”
路行乐正打算拿出留影石把这里的影像复刻下来,好偷偷规划做坏事的路线(划掉)是好留个纪念,却忽然发现同条小路上的不远处,竟有一个小孩和他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着。
看背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简单束了个半髻,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走在影子里,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肩正腰挺,瞧着就不普通,不知道是哪家或者哪个宗门的孩子,但看身高就知道绝对还没筑基。
在灵域,再有天赋的人一般也会把筑基的时间放在23-27岁之间,因为到达筑基期后,人的外表生长速度就会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心智也会如此。所以家中长辈通常会压着自家小辈,让他们起码等到二十来岁后再筑基。当初路行乐就是不听话,十八岁就火急火燎地筑了基,吃了不少亏。
因而一般在灵域中看到的修士小孩,基本上都是未筑基的。
筑基都没到,在临渊晚上还敢出门,还专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是真不怕被魔族痛下杀手还是无知者无畏?
有点耽误他搞见不得人的事了。路行乐决定趁着夜黑风高装鬼把他吓走。
打定主意,路行乐给自己激活一张自制的隐身符,轻步走到那小少年身后,冷嗖嗖地吹了口气儿,刻意压低声音道:“小屁孩,拿命来——”
什么小屁孩啊。路行乐一边暗暗地吐槽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的“小屁孩”,一边又装作淡定地继续用手扇风。
“离吾远点。”少年的声音听起来还很稚嫩,但反应意外地简洁平淡,甚至于连头也没回一下。
一定是吓懵了,看,连头都不敢回。路行乐默默为自己找补。
仗着自己腿长,路行乐三两步跨到了少年前面,等着他自己撞上来,然后以为自己撞了鬼,然而——
少年轻轻松松地转了个弯绕了过去。
嗯?怎会如此?
“等等?你能看见我?”路行乐超震惊地伸手去拦住少年的去路。他可是用了他新改制的超级隐身符,合体期都看不到的那种,合体期!灵域人族修炼等阶依次是筑基、金丹、元婴、分神、合体、大乘、渡劫,那可是比他高一整个大境界,能称得上一句大佬的合体!再往上可就只有那几个稀罕的大乘修士了?
少年在路行乐面前停下脚步,默默地给了路行乐一个眼神,好像是在说,瞎了才看不见吧?
“咳……”路行乐收拾了一下自己过分惊讶的面容,试图伪装地稳重一点,挽回自己刚才在少年面前好像弱智一样的形象,大…大概是他的隐身符失灵了?
“意外,刚才是意外。”大业中道崩阻,路行乐清清嗓子,胡子一撇眉头一皱,竟真有一幅成熟大人般的可靠模样,教训道,“主要是看小友一个人晚上在外面独自出行不安全,怕这里有坏人,想提醒一下小友罢了。”
少年歪头,乌黑的瞳孔看着路行乐:坏人?你吗?
“我怎么会是坏人,我要是坏人现在你就死翘翘了。”路行乐嘀咕道,决定他夜探牢狱的前期准备工作到此结束,“总之,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去,我就先……”溜了!再不溜他脚趾就要尴尬地扣出地图了!
“行乐!”还没等路行乐狼狈溜走,听声音抬头,一个白衣白发男子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晚上光线很弱,路行乐此时诚心地觉得他比自己更像鬼。
“我就猜你会在这里。”来人很是熟稔地走近拍了一下路行乐的肩膀,粉色的眼瞳中蓄满了笑意,“呦,你怎么胡子拉碴的,一副寿元要尽的样子,我以为只有我们妖族里的软毛族类才会喜欢蓄胡。”
“你才要老死了。”原本想表示一下欢迎的路行乐友情赠送友人一个白眼,“这样显得成熟稳重,跟你走一起都更像你爹了。”
“你可讲道理,按岁数算,还是我当爹吧?”白羽哗啦一声招摇地打开一把白色羽毛扇,嘚瑟道,“算上在蛋里三十年,我可是足足比你早了五十年,当你爹,绰绰有余!”
路行乐被那扇子闪出的光刺得眯上了眼,果然,即便是孔雀族里的白种,也免不了爱美的强大种族特性啊。拿法器装饰扇子,这每一片鸟毛都是耗费着灵石在发光啊。
“所以你来东临渊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路行乐反声质问道。
“哪有——我这不是临时委派嘛。在宴上我就找你,刚才那边打起来我也没看到你,就来这边看看,我多深情!”
“知道了知道了。”路行乐装作被膈应到的样子,想到了自己刚才在干什么,问道,“这个小孩自己一个人再外面逛,你能看出来他是妖族还是——”人族吗。
“什么小孩?”白羽懵逼地看着路行乐指着一片空地问道。
“就刚才还在这呢,突然就没了?”路行乐也摸不着头脑了,好奇怪,难道其实那个少年是鬼,他装鬼装到鬼面前了?
“我来的时候只看见你一个人在这站着,也没见着什么小孩。”白羽弯下身子用扇子在路行乐周围盲扫了几下,确定没碰到任何实体,“这里确定没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什么大乘期的老祖宗装嫩吧?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白羽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道:“某大佬机缘巧合之下身体回到了幼年时期的形态,失忆被自己死对头收养,结果二人相处过程中暗生情愫,大佬恢复记忆之后二人又因各种阴差阳错、一错再错、错错错错,开始虐恋情深!你捅我一刀我抹你脖子、你断我灵根我掏你内丹……”
“停。首先,我不认识什么大佬,其次,我没有死对头,最后,少看些话本子吧,”路行乐扶额,但仔细回想一下,大佬装嫩,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他那合体期都不能堪破的隐身符不都被看破了么……嗯?
“不对啊?你是怎么看到我的?”他明明是用了隐身符的。
“我不瞎啊?”
“我贴了符的!”还是最新的加强版。
白羽用扇子抵住下巴,上下扫视了路行乐两眼,诚恳地问:“贴哪儿了?”
“在这啊。”路行乐翻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袖兜,刚才激活后就随手放进袖里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好像……确实没了?”
“没了?”
“估计是掉了。”
看来以后要考虑加强隐身符的粘性了,万一以后危险的时候出故障,这小命就不保了。
“难道是因为我隐身符掉了那个小孩才能看见我?”路行乐思考了一番,自我安慰道。
“也有可能是你出现幻觉了。”白羽补充道。
“不可能,我觉得我的眼神从来没有比今天更好使过!”路行乐矢口否认,他今天可是在一堆五彩缤纷的彩光里精准地发现了那几乎不可见的微光!说他撞见鬼了都不能说他眼神出了问题!
“不过既然你来都来了。”路行乐单手揽在白羽的肩上,道,“走,咱俩回去,我给你说件事。
我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没意见吧,算算我们也认识几十年了,也是有过命交情的人,所以呢……”
……
二人结伴逐渐走远,少年又重新出现在了路上,继续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好像,那人的隐身符,确实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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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东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