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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泣音

林瑶去送早膳,春虹逮到机会,也要跟着一起去。

李厨娘管不了她,看见她往外走也不制止。

“我就陪你走一段,不去大少爷的院子。”春虹胆子是大,却有分寸,知道自己容貌一般,出现在主子面前也是冲撞,搞不好还会遭嫌弃。

林瑶点点头,没说什么。

春虹嘴碎,一刻也停不下来,她说:“你穿的太素净了,府里每一季都给衣裳,你怎么不换?”

平阳侯府下人待遇不错,一等丫鬟一年八套衣裳,每季各两套,还有四匹绢布、瓜果干米面和肉;二等丫鬟便只有六套衣裳,两匹绢布、米面和肉;三等丫鬟则只有四套衣裳,半匹绢布、五斤面粉、一斤猪肉;

再后面的粗使丫鬟,一年就给两套衣裳,没有绢布,给两斤面粉。

林瑶在洗衣房浆洗衣服,得的衣裳都拿去卖掉,换成了银钱。

她做三等丫鬟也没多久,不是她不想穿的好看些,实在是囊中羞涩。

林瑶摇头,没有多言。

春虹说:“你啊,太闷了,嘴还是甜些好,讨主子们喜欢。”

林瑶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穿过两侧栽满花草的中庭走廊,已经能瞧见大少爷的院落白玉楼。春虹道:“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尽快回来,我们一起回去。”

林瑶知道她是为了躲活,也不点明,点点头便快步朝前走去。

身为侯府日后的继承人,大少爷陆修远的院落自然是府中最气派的,碧瓦琉璃、飞阁层楼、雕梁画栋,接着几处雅致亭榭,周围桃花开满,灿若朝霞,映着春水盈盈,荷叶摇曳,碧影丛丛,好一派春色美景。

林瑶刚踏上此地长廊,便觉得香气沁骨,全无别处的湿冷寒气。她收回视线,不敢多看,踩着碎步,飞快朝白玉楼走去。

慕言远远地见到她,对她招手。

很快,她走到他面前,因为步伐急促,她微微有些喘气,脸颊涌起一丝薄薄的红晕,眼瞳仿佛也氤氲起淡淡的水雾,看得人心里一动。

慕言却没敢多看,笑着说道:“做什么这么急?我也没有催你啊。”

林瑶腼腆地微笑,她知道慕言是大少爷贴身小厮,身份比寻常小厮都要贵重,与他交好百利而无一害,应听进春虹的话,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只是,她觉得词穷,总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多言多错,不如笑一笑,混过去。

慕言似也知道她话不多,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道:“我领你过去。”

她提着红木食盒进了房间,绕过一面绣着山水瑞兽屏风,两人站定,慕言带着亲昵笑意的声音响起,“少爷,该用膳了。”

林瑶没抬头,她快步走到桌边,将红木食盒打开,取出那一碟鱼鲊,与一碗清粥。

这样的早膳,于侯府少爷而言,未免过于简陋。鱼鲊只是一道冷菜,平常也上不了台面,当然,与清粥作配,确实是恰到好处的可口。

林瑶自己便喜欢用清粥配两块鱼鲊,于她而言,便是极好的一餐。

那一陶瓮的鱼鲊,其实是她给自己做的菜。侯府下人待遇好,吃食也远比普通百姓要好。但林瑶人缘不好,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春虹一人。若是正常就餐,林瑶根本抢不过他们,等她忙完回厨房,便经常只有几根咸菜和刮空了的饭桶等着她。

林瑶的思绪飘远,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是叫林瑶,是么?”

林瑶蓦地回神,“是的,少爷。”

陆修远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何时进府的?”

林瑶垂眸回答道:“回少爷,奴婢三年前进的侯府。”

她看见陆修远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轻轻的脆响,带着令她有些不安的韵律,“你抬起脸。”

林瑶迟疑半晌,抬起了脸,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陆修远长了一张有些和气的脸,唇角似乎总带笑,眸子弯弯,显得十分的平易近人。

他生得极好看,英眉修目,郎如玉山,十八岁的年纪,正是明月自华的时候。

在他这样温柔笑面下,两人虽是主仆,却好似没有半点距离感。

只是,林瑶没有因此有丝毫松懈。从前她伺候的三小姐也是如此,看似很好相处,总拉着她手谈心,似将她当做了好姐妹,自己人,但厌恶她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客气,想将她发卖出府,还是大管事怜惜她,好言相劝,才将她留下。

“你在想什么?”陆修远看着她明显有些走神的秀美脸庞,开口问道。

林瑶眸子微颤,眼底的光芒很快聚成了一点,恭敬地回答道:“奴婢在想少爷如此轩轩霞举、皎如明月,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陆修远似被她捧得很高兴,唇角笑意如水波漾开,“当真?”

林瑶点头,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当真。”

陆修远笑着说:“你这丫头,挺会讨人喜欢,怎的在厨房帮厨?”

林瑶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幸好,陆修远并没有探究下去的意思,他看向慕言。

慕言会意,从袖里取出一个钱袋子,丢给林瑶,“这是少爷赏你的,下去吧。”

林瑶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钱袋,手指微微掂量,察觉到不俗的重量,眼睛微微一亮,对着陆修远福了福身,退下了。

看来主子们的确喜欢听这些奉承话,林瑶暗想。

嘴甜一些,确实是好事。

待走远了,林瑶打开钱袋子看了一眼,是两块银锭,每一块大约有三两重,加起来约六两银子。

林瑶唇角翘了起来,脸上难得地浮动着一抹明媚色彩来。

白玉楼中,陆修远脸上的笑意淡去,手指捻起瓷勺,舀起米粥喝了一口,推开,“撤下吧。”

慕言也不意外,他笑着道:“少爷,今儿景王世子宴请,席上少不得推杯换盏,还是喝些清粥垫垫为好。”

陆修远顿了顿,重新拾起瓷勺,用起这简陋的早膳。

那鱼鲊落到他嘴里,终于激起了他一丝食欲,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陆修远用丝帛轻拭唇角,唇角勾起,语气慵懒道:“这丫头做的鱼鲊确实有几分滋味,比正经厨子做的还合我口味。”

慕言哪里不知他的言外之意,迎合道:“话虽如此,那丫头做厨娘可惜了,少爷心善,不如送她一场造化?”

陆修远轻笑,不置可否。

——

林瑶回厨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晨曦洒落,湿寒凉气瞬间散去了大半。

厨人们已经下工,早已离开,只有帮厨丫鬟小厮们留着清扫厨房。小厮们将厨房四个大水缸、八个小水缸重新填满水,将沉重的铁锅里里外外地清洗一遍,又将烂菜烂叶挑出来送到外头,活计可不少。

丫鬟们则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洗灶台,将厨人们的宝刀擦洗干净放回原位。有的丫鬟还拿出磨刀石,为厨娘磨刀,因着力气小,磨一会儿变得歇一歇。

春虹惯会躲活,和林瑶一起回来,还没到厨房的院子,就已经借口开溜。

林瑶回来后,迎来了丫鬟小厮们各样的目光。

“哟,怎的这么快回来了?没在大少爷院子里多呆呆?”一个丫鬟笑吟吟地开口,语气听着软和,但暗里藏了钉子,听得人心里不适。

林瑶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只是去送个早膳,怎会多呆?”

“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那丫鬟陡然变脸,眉眼晕杀含威,“大少爷日后可是会继承侯府,大夫人一向严防死守,我劝你老实些,若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被大夫人发现,打死都算是轻的。”

林瑶哑口无言,她深知与她辩解无用,只会暴露自己的口拙,便沉默不语,低头擦起壁橱。

“怎的不回答了?心里有鬼?”那丫鬟叫红柳,是大房管事嬷嬷的干女儿,生得娇媚,在厨房帮厨,躲活也没人说她,很是自在。

因为有些脸面,其他帮厨丫头以她马首是瞻,此时也纷纷开口挤兑林瑶道:“鱼鲊不过乡野陋食,你也敢在大少爷面前显摆。”

“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便胆大包天去肖想大少爷,大少爷见过的美色不知几许,你不过是路边野花罢了。”

“大少爷就算看上你,你也过不了大夫人那一关,又何必汲汲营取呢?”

得了应和,红柳脸上重新盈满笑意,语气更是柔和起来,“你老实些,寻个良缘绝不是问题,就说我们这个大厨房,就有不少生得清俊,与你相配,你看中哪个,喜欢哪个,我找嬷嬷做主,为你们牵线搭桥。”

小厮们竖起耳朵听着,倒是不帮腔,只是脸上都带着怪异的笑容。大少爷身边很清静,十八岁的年纪,却连通房都没有,这其中固然有大夫人管得严的缘故,但男人么,怎会不偷腥?和美貌丫鬟有点什么,似乎也很正常。

林瑶生得是很美,有见识的下人都能发自内心、较为公平地判断,这丫鬟虽着素衣,钗环首饰寥寥,但那明媚姝丽的姿色,侯府的许多小姐都比不上。

这样的美色,怎可能归于他们这些下人?被主子们收于囊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是他们的共识,因此也无小厮愿意与她说话,更何况帮她。

与她太亲密,届时主子们清算,那是逃也逃不过。

不能亲密,不妨碍他们看她笑话,反正也得不到,怜香惜玉这种事倒也不必了。

林瑶听着丫鬟们一句比一句尖利刻薄的话语,捏着抹布的手微微发起抖,眼眶盈满泪意,白皙脸颊翻涌着薄红,她欲开口反驳,先话语出来的却是婆娑泣音,“……”

“怎不说话?哑巴了?我可是好意!你未免太过无礼,还是说你看不起我?”红柳脸色又是一变,看着格外煞人。

她当然听到了林瑶的哭腔,但她偏要装作不知,狠狠挫一挫林瑶的锐气。

林瑶勉强压下了泣音,带着浓重鼻音,说话的声音沾染了几分软意,毫无威力,“别……别胡说了!”

“我胡说?你别不识好歹!”红柳冷笑道:“我可是为你好,你说我哪句话胡说了?”

“我胡说了吗?”她看向其他丫鬟。

“哪有!红柳姐姐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有人听不进去便胡乱凶人罢了。”

“就是,哪句话都是肺腑之言,哪句话都言之有理。”

她们一唱一和,彻底将林瑶的眼泪逼了出来,即使她想要遮掩,但哽咽的声音可不是随意就能遮掩得掉的!

“哭什么?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红柳叫道:“别装柔弱了!我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这点小伎俩瞒不过我。”

“说几句就哭了,不会就是靠这一招勾引大少爷的吧?”

“别说,听说男人确实喜欢爱哭的女子,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林瑶不想听,但这些话仿佛无孔不入,死死地往她耳窍里灌去。

她没有,她没有!她在心里这样说着,却无法说出口,她知道,她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她们嘲笑讥讽。

只有不言语,不回答,等她们觉得无聊了,自己停下,才算结束。

林瑶的应对是对的,她默默擦了擦眼泪,仿佛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对她们的话恍若未闻,不过半刻钟,她们果然停嘴,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待林瑶清理完台面,取了两个已经冷掉的馒头,趁着其他人并未注意到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厨房。

她迈开步子,在无人的地方飞快奔跑,素净的裙摆飞扬,不一会儿,便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

这是她发现的废弃院落,院内修葺过,但无丝毫人气,墙角屋檐下布满蛛丝,屋内案几窗台落满灰尘。

林瑶关上门,坐到屋檐下,压抑许久的眼泪簌簌落下,哽咽的声音再也止不住。

她拿出了馒头,一边掰开馒头放到嘴里咀嚼,一边汹涌地流泪。

没什么的,她劝慰自己,不过是些许恶言,她只要问心无愧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