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虹见她用如此肯定的语气说话,面上不悦,说:“怎的不可能,阿瑶,你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么?你在这个厨房里,根本格格不入。大少爷那样的人物,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会因为一道鱼鲊就对你另眼相看?这样的皮囊给你带来的好处,你怎能一味的忽视?”
林瑶没有被她说服,就事论事道:“正是因为大少爷吃惯了山珍海味,才会觉得这道鱼鲊与众不同,与我并无关系。”
春虹见她一直嘴硬,气鼓鼓地说:“你就嘴硬吧,若是大少爷开口想让你做妾,你怕是比谁都答应的快。”
林瑶想说些什么,恰好,厨房里又来了其他人,她及时地住了嘴。
来的是李厨娘,春虹的师傅。
她长得壮实,上身穿着窄袖对襟旋袄,内里是棉布月白色内衬抹胸,下身着及足灰青色长裙,腰间系着厚布围裙,长发用青色麻布包裹起来,只留了短短一截乌黑辫子在外头,一副极麻利的模样。
她一进门,眼睛一扫,就知道春虹没做早功,她也不说什么。厨子这行当水深,徒弟帮厨三年起步师傅才会教真东西,更何况春虹爹娘是得脸的下人,养她也养得起,因此懒些也无事。
李厨娘看向林瑶,笑着道:“林丫头,刀功练得不错了啊。”
林瑶腼腆地笑了一下,说:“得关娘子指点过,也算是入门了。”
李厨娘看她一直揉手腕,便说:“壁橱里有一碗药油,通经络,你可以去抹些。”
林瑶应了,去壁橱取来药油,抹了些在手腕上。感受着手腕里的酸痛因为药油渗进去的热意减轻了许多,林瑶松了一口气。
她见李厨娘从水缸中取出吊着的猪肉,又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要开始做早膳,没有特意开口让她帮忙,那便是不能叫旁人看见的独门秘技。
林瑶懂事地伸手,拉起了布帘,护住了李厨娘的灶台。
厨房这样大,会有四个灶台,又十分精心地用木架子挡住各自的灶台,四个地界都有房梁上垂下的挂钩,上架着竹竿,套了布帘,做饭时布帘各自一拉,便阻挡了其他厨人和帮厨丫鬟小厮的视线。
做的什么菜,拿什么食材做的,那都是不传之秘。
厨人做的时候都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有不长眼的非要死盯着,脾气大的厨人张嘴便骂;若是偷看,那也有应对之法,厨人练刀的手多快,多拿些东西混淆视听,也是拿手绝活;
再者,做的什么菜,也会另取菜名,越高雅越好,越令人摸不着头脑越好,一来上报给主子那边听着好听,二来也叫人猜不着用什么食材做的,叫人想偷学都偷学不了。
与关厨娘一样,李厨娘也是做精细膳食的,在花样上十分讲究,十分得小少爷小小姐们喜欢。
林瑶有幸吃过,是极好看的水精角儿,里面的馅料应该加了剁得极细腻的红虾肉、春笋,汤汁很多,咬一口一个不慎汤汁便溅出来,一点腥味都没有,极香。
本来坐着烧水的春虹也被李厨娘几句话支出来。
春虹出来的时候还摸了一个干巴巴的馒头过来,走到林瑶身边就塞到了她手里,压着声音说:“你还没吃吧,将就吃吧。”
林瑶看着她,形状姣好饱满的红唇动了动,说:“你拿的就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早饭。”
春虹一怔,“啊?那是你的饭啊?你看你,你也不收好了,就放厨房里,那不是谁都可以吃么?”
林瑶摇头,“早上烧水的时候可以顺便热一下。”
春虹不说话了。
林瑶掰了一半馒头给她,“你也吃。”
春虹顿时笑了起来,“阿瑶你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
林瑶不说话。
春虹肘了她一下,“你离大少爷那般近过,怎样,跟我说说,大少爷是不是很好看?”
林瑶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是极好看。”
春虹好奇地问:“具体呢?”
林瑶摇摇头,不说了。
春虹失落:“哎,你真无趣。”
炊烟袅袅,原本寂静的侯府彷佛活了过来,其他厨人也过来准备早膳。丫鬟小厮们打着哈欠过来厨房里取上热水,为各自的主子们洗漱,这一拨去了,那一拨又来。
林瑶帮着关厨娘清洗炊具,时不时看火,火小了便加柴,有时候还需要用火叉进灶膛里调整一下柴火,方便火苗蹿起来。
厨房里帘子一拉,便是个私密空间,关厨娘问林瑶:“你那鱼鲊,怎么做的?”
林瑶没有犹豫,压着声音说出了口:“取用鲜鲤鱼切块,用刀背匀捶三四次,洗净沥干,在陶瓮底部铺上荷叶,将盐、熟粳米饭、橘皮丝、茱萸、清酒、姜丝搅拌在一起,一层鱼一层米糁封入陶瓮中,满瓮之后,用荷叶覆口,最后用上好的细黄泥封固,在阴凉地方放一段时间,便成了。”
关厨娘若有所思,“听着只是少了莳萝子,用荷叶换了箬叶,并无特殊之处。”
林瑶低眉垂目,语气认真地说:“许是那黄泥的效用,这一层黄泥也有讲究,那一层黄泥我会用锤子锤细,再筛子筛几遍,筛出最细的粉泥,再加盐水和肉汤调和,到糯而不淌的程度,便能用了,盐水和肉汤浸过荷叶肌理,裹着荷叶的清香,便叫那鱼鲊多了些许特殊的风味。”
关厨娘看她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哑然失笑,“你这丫头,倒是一点都不私藏。”
林瑶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抿唇笑起来,一双梨涡出现在她嘴角,“娘子并非外人,我为何私藏?”
关厨娘定定地看她,慢声道:“既然你不将我当外人,那我也投桃报李,过些日子……你备上一壶酒,脯、腊,半匹细布、一条鲜鱼,鲤鱼最佳,鲫鱼也行,五斤粳米。三日后是黄道吉日,你行不行?”
林瑶没想到如此突然,她眼睛睁圆,令关厨娘想到了大房小姐新得的波斯猫儿的眼睛,很是漂亮。很快,林瑶有些急促的声音响起,“行,我会备好,师……”
关厨娘打断她,“还早呢,先别改口。”
林瑶自知失态,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继续喊:“娘子。”
半刻钟后,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跑进厨房,大嗓门喊道:“林瑶,林瑶在不在?”
林瑶迈着碎步走出布帘,“我在。”她看清小厮的脸,认出来他的身份,态度越发小心,轻声细语地问道:“有事吗?”
那小厮正是侯府大房大少爷陆修远的贴身下人,叫做慕言。
慕言见了她,眼睛一亮,笑吟吟地道:“大少爷胃口不佳,想起你那道鱼鲊,不过他不想吃清粥,你看看换个别的什么?”
林瑶感觉整个大厨房的人都看向了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嗫嚅着开口道:“这个得问问娘子。”
慕言:“哎呀,若是其他厨娘做的合少爷心意,少爷又岂会没有胃口,你就想想办法吧。”
这话无疑是将林瑶架在火上烤,她只是一个帮厨丫鬟,都没有正经拜师学艺,怎的就越过了厨房这么多厨人,得了大少爷的青眼?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那即使低着头也格外引人注目的半边脸颊上。
她生得极好,脸若银盘,眉不染而翠,眸如盈盈秋水,琼鼻高挺,唇若涂朱;身上裹着青色夹袄,裙摆层层叠叠,遮掩了身段,却因为纤细高挑,走动时衣裙如水波漾开,腰线便若隐若现。
不知是谁,先“嗤”地嗤笑了一声,随后便是窃窃的私语,伴随着厨房的烟火气、饭菜的香气、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同灌入了林瑶的耳朵里。
林瑶银盘似的脸红了起来,手足无措地道:“我不会,我只会这一道鱼鲊罢了。”
慕言看她如此,也只好放弃,“那好吧,你只管盛好鱼鲊,照例一碗清粥,别的便不必了,你尽快送到白玉楼里来,大少爷等着用。”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慕言离开后,便有厨娘意味不明地笑道:“林丫头有福气啊,这小小的地儿哪容得下你这只凤凰,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变成咱们头上的主子咯。”
另一个厨娘姓宋,与关厨娘一向不合,此时也开腔道:“关娘子,我看你也省了那份心思,别东西教了,人去享福,白白花了精力。”
关厨娘语气淡淡:“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林瑶咬着下唇,默默地拉开布帘进去,关厨娘跟进来,声音低了几分,问她:“你若不想,旁人怎么说都没必要听,只是,你如何想的?”
林瑶摇头,小声回答道:“关娘子,我不会做妾的。”
关厨娘点了点头,说:“我知晓了。”
林瑶打开壁橱下的柜门,拿出了自己的陶瓮,拨开黄泥与荷叶,从里面取出几块鱼鲊,放到盘子中。
又从炭炉上取下熬着米粥的瓦铫,倒了一碗浓稠的米粥,再用红木食盒小心装好,便要给大少爷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