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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阮郎归

容妙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水从发梢滴落,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了。

视线有些模糊,容妙努力睁大眼睛,还没看清景象,忽然觉得头皮一紧,原来是有人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哟,醒了?”

夏以怀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很,细细打量起她,眼神好似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容妙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直对上一张轻浮油滑的脸。

“你要干什么?!”她大口喘气,不断扭动着试图挣脱,可惜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想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夏以怀脸上浮出一个油光水滑的笑,循循善诱道。

他本就没想硬来,怕只怕容妙是根硬骨头,到时冲撞了宿明策就弄巧成拙了。

“容丫头,作为通判家的庶小姐,你总归是要嫁人的,你该不会不晓得吧?”他端详容妙神色,见她默然垂睫。

“现下本官有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那是你想也想不到的荣华富贵,单凭你爹你可没有这等福气!”

夏以怀眉飞色舞,颇有点可惜他不是女儿身的意思。

听他这样说,容妙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鼻头一酸,两行清泪静静淌下。

她早该知道的,她的命运已经被写好了,半点由不得她做主。容府养着她,就是为了把她嫁到哪个高门府上做小妾,为老爷少爷的仕途添把力。

不明不白地在此地醒来,想必容府已经是将她卖了。

夏以怀松开容妙,好笑道:“你哭什么?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多亏了你娘给你生了这么张脸。”

容妙伏在地上低低地呜咽,单薄的肩胛骨一起一伏,模样可怜极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她总是在幻想,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会有个人来爱她护她,哪怕只是个穷书生,两人做对寻常夫妻,不必再如此仰人鼻息。

现实猝不及防给了她一耳光,击碎了她所有少女情思。

夏以怀见她抽抽噎噎哭得烦人,眼不见心为净,喊人把她带下去梳洗,全须全尾地送去宿明策下榻之处。

人的眼泪究竟有多少呢?容妙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都要流干了,事实上她的泪水仍旧不停往外冒。

一群嬷嬷围过来给她净身,如同在洗牲物般毫不怜惜地搓洗她的肌肤,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一套轻薄的衣裳,梳妆绾发,给她送上马车。

她也不说一句话,不安地咬着下唇,已经咬出血痕。从头到尾就这样无声地流泪,平日里流光溢彩的双眸也黯淡了。

怕容妙乱跑,夏以怀给她喂了软骨散。容妙浑身动也动不得,整个人心如死灰地躺在不知哪位达官贵人的榻上。

她整个人好像已经死掉了,脑子里纷乱无绪,不敢想一点以后,她实在无力面对自己惨淡的人生。

双眼呆呆地盯着帐顶,就这样任时间流逝。

容妙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睁眼一闭眼。但事实上应当夜已深了,软骨散逐渐失了药性,她轻微地动了动胳膊,好像有些不适应自己的四肢。

门口终于出现响动。

宿明策刚推开门就察觉到不对劲,皱眉瞥了一眼纱帐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影,啧了声,示意青骦去把人丢出去,眉目间的不耐烦毫不遮掩。

青骦知道主子向来最讨厌这等事,这次竟然被人钻了空子,把人都送到主子床上来,那还得了?他们看管不力,自然免不了受罚。

青骦上前撩开帘子,就对上容妙白惨惨的一张小脸,一时间觉得好生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只当容妙长得过于标志而让他产生错觉。

青骦冷面冷声,右手握在佩剑剑柄上,怒喝:“还不快滚!”

倒霉玩意,今晚免不了劳累彻查这女人的底细。

帘子被人猛地拉开,容妙本就全身警觉着,还是狠狠抖了抖,就看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吃了。

哪来的地狱修罗?

因为被下了药,容妙纵使想坐起来也不太有力气,软绵绵又倒回被褥里。

“我……我,”她焦急地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她还巴不得能走呢。

青骦拧起眉毛,看出她中了药,只得无奈伸手,就要抱她出去。

这厢宿明策早已等得不耐,转了一下玉扳指,往这遥遥看过来。

只这一眼,他便狠狠顿住了。

黄花梨架子床之上,发丝散落肩头,衣衫凌乱,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的,不是容妙是谁?

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竟然就躺在他的床上!

还没等他从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心头就翻腾起滔天的怒火。

谁胆子这么大,把她折腾得这么可怜?!

急火攻心,宿明策身子晃了晃,刚稳住就见青骦已经一把抱起容妙。

容妙这副样子怎么能被别人看了去?更不能被别人抱着。

宿明策急忙喊道:“住手!”

声音冷得像冰。

青骦不明所以地回头,就见自家主子的眼神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那么冰冷,他好似被烫到了,连忙一松手。

一时不备,容妙被他摔到床上,背磕到床板,没忍住“哎呦”叫了一声。

青骦讪讪回望宿明策,摸了一下鼻子。

是错觉吗,他怎么感觉主子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青骦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先出去。”宿明策上前走了几步,没再看他,眼神一瞬不落地盯着床上的人。

青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带上门出去了。

阖上门那一刻,青骦忽然灵光一现,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他他他知道那女子哪里眼熟了!那女子和主子书房里那些画上的女子,足足有八分像!

青骦惊觉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屋子里头,容妙不晓得怎么又不放她走了,刚点起希冀的烛火,又一下子被吹灭了,此刻面色如土,心死个彻底。

她抬起眼皮,泪眼朦胧地打那官人一看,这一看便看得呆住了,疑心自己已经去往了西方极乐,或者脑瓜子被她哭傻了,竟生出了这等不可求的美梦来,还梦得这般真实。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

好痛。

宿明策一身鸦青长袍,长身玉立,白玉带松松束在腰间,领口流云暗绣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那日在花厅里,她没能看仔细,现在才发现宿明策眉目是那么巍峨,好似文人笔下的诗篇,又或许是一幅写意山水画?

竟…竟是把她送给宿明策么!她痴痴呆呆地盯着宿明策,宿明策也没动,任她瞧个痛快。

容妙挣扎地坐起来,思索半响,嗫嚅道:“表哥。”

说完自己先羞红了双颊。自己真是好大的脸,她算人家哪门子表兄妹。

宿明策倒也没反驳她,看她整个人虚弱得很,很自然地过来扶起她,应下了那声表哥,“表妹受苦了,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将你送来,我定会替你好好教训。”

宿明策的靠近让容妙一瞬间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不敢贴他太近。但她太虚弱了,身子骨本就不好,今天一天滴水未进,实在没有多少力气,没一会就自然而然任宿明策动作。

宿明策半搂着她,容妙几乎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铺天盖地都是宿明策身上清浅好闻的香气,令她有些沉醉。

宿明策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感觉自己也有些醉了。

他虽意想不到有人把容妙送来讨好他,不过结果是他想要的,倒还替他免去了些许麻烦,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游刃有余。

他道:“表妹今日边先在此歇下,明日便亲自送你回容府。待精神好些,告诉表哥发生了什么,表哥一定为你做主,如何?”

仍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形象。

闻言容妙没说话,仰起毛茸茸的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明策。

宿明策双眼漾着点点笑意,也回望着容妙,说不出来的温柔。

宿明策可真好啊,容妙想。

尽管,尽管他是个君子,他品性高洁,他对待每个人都是这样和和气气的,自己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可是她还是好贪恋这份温柔,她这辈子收到的善意太少了。

回容府么?回去又能怎样呢?不过就是在几年后重复今天的经历,甚至不用几年那么久。今天哭了一整天,她已经对容府,那个所谓的家不再抱有任何妄想。

如果能一辈子留在宿明策身边就好了。这个念头甫一出来,便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哪怕只是做个小丫鬟,日子应当也过得比如今要幸福得多吧。

旁人眼里容妙向来唯唯诺诺,但她是只要下定决心,便死也不会放手的倔骨头。想明白了以后,容妙紧紧搂着宿明策的肩,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头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容妙不想回容府,容妙愿意跟着宿大人。”

“跟”这个字含义可就多了。

宿明策会怎样想呢?会不会觉得她趋炎附势?会不会觉得她太过孟浪?她已经没空细想了,她今天太累太累了。

宿明策垂眸看着怀里的脑袋,眼睛里满是愉悦与了然,他诱哄:“你可想好了,从今以后便是我的人了?”

容妙深吸一口气,满心满眼都在想,大人身上可真是太好闻了,头也不抬,只轻轻蹭了蹭,表示回应。

宿明策本想让容妙吃点东西,再请医师过来看看。但此刻夜已深得浓稠,容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很快就困了。

察觉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他有些不舍地把容妙放平,仔细掖好被子。

看着容妙又瘦又小陷在被子里,嘴唇毫无血色,脸颊还能看见泪痕,宿明策心里又酸又涩,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早点回来。

没关系,我会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的,他心里想,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这是不大的一套院落,宿明策出了门径直往书房走去,脸上的柔情全然不见,一派冷硬。

青骦已经等在里面,见他来立刻汇报道:“是夏以怀送来的。”

宿明策神色没多少意外,显然已经猜到了。

金陵城是夏以怀地盘,自己住处显然不少他的眼线。

青骦恭敬低着头,继续道:“容府好像不知道人送来大人这了。”

宿明策把玩着一枚铜钱,那铜钱在他指背上听话地翻了个面。

“行了,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