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刚下过一场雨,消散了些许暑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八月里夜凉如水,清浅的月光淡淡笼着粉墙黑瓦。
容妙手上托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花梨木盘,盘子上搁着五盏银耳羹,在月色下晶莹剔透。
她端得吃力,但是走得很稳,不疾不徐地往花厅去。远远瞧见花厅亮着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庭下的白栀子,花开得很热烈,柔软的晚风携着栀子馨香。
容妙在府中虽饱受冷待,倒也不曾干过这等端盘上菜的丫鬟活。今日这番,全因府上来了好大的贵客。
“表哥可是京官!”白日里,容珍神色倨傲,下巴翘上天去,“都御史你知道是几品的官么?”
她也不指望容妙回答,挑了挑眉,轻蔑地乜了容妙一眼,自顾自地说道:“表哥长得和谪仙人似的,连魏公子都比不过他。我娘还说了,是要把我嫁给表哥,亲上加亲的。”说到这儿,容珍不知想到了什么,得意地笑了。
容妙像她生母,生得极美,名声早在金陵传了个遍,如水般的帖子涌入通判府,个个都是要求娶二小姐的,容珍心里早就忿忿不平。
若不是宿明策南下应天办案,容珍还不晓得自己有个如此凤表龙姿的表哥。
光她知道宿明策有多好还不够,锦衣夜行哪能快活,她要叫容妙好生看看,金陵城这些没眼光的狗东西算个什么?表哥才是世间少有的谪仙,这才是她要嫁的夫君,是容妙远远高攀不上的。
她往前几步逼近容妙,红唇一弯,趾高气扬地指使:“哼,让你也开开眼。晚上在花厅里宴请表哥,你来替春梅上第一道菜。”
容妙乖巧低下头,很好地掩去了眼眸里的恨意。她多么想将容珍千刀万剐,可是这么多年来,反抗并不能为她争取到什么,只会让她的日子更加难过。
容妙这副样子让容珍格外地受用。
可是当容妙端着木盘低眉顺眼地立于厅下,整个人像天仙下凡似的,她心里那个后悔呀,手指狠狠绞着帕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人是妖精变成的么?天生得这般勾人!
都说灯下看美人,衬得美人更美三分。花厅里暖明的灯烛从头到脚照亮了容妙,上等白瓷似的脸蛋,不施粉黛,眉弯新月,更衬得一双秋水剪瞳黑而浓,娴静如花照水。
容妙福了福身子,盘子端久了手臂酸麻不已。她知道容珍起的什么心思,唯有冷笑连连。
席上坐着宿明策、老爷夫人,还有夫人嫡出的一双儿女容钰容珍。
容妙一出现,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夫人顾氏微微沉了沉脸,她只当这贱妮子心思刁钻,要在宿明策面前现一现,和她那薄命娘一样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容妙按尊卑次序呈上一盏盏银耳羹。宿明策是客,尽地主之谊,理应先呈给他。
容妙到底把容珍的话听进去了,知道这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人,不敢呼吸怕惊了这天上人。
宿明策则姿态懒散,显得很放松,漫无目的地搅着羹汤,目光同这月色,这灯火,轻盈地笼着容妙,太过飘渺,所以竟无一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容妙。
最后呈给容珍时,容妙温顺地垂着头,恭敬极了。
“小姐,请用汤。”
容珍怒从心来,明明人也是自己叫过来的,现在见了容妙只想撕烂她的脸,满腔怒火就是要撒在容妙身上,鼻腔滚出气音,冷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银耳羹是刚炖出来的,用银器盛着,烫得吓人。容妙手端着底部,她皮肉本就较寻常人来得细腻,此时只觉指腹火辣辣的,手指好似要被烫化了,五感只剩下痛觉。
容妙咬牙,只能硬生生忍住,又低声唤了声“小姐”。
好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快就伸了过来,轻轻接过那盏汤,放在容珍面前。
“妹妹,放凉就不好喝了。”
容妙听见那人这样说到,嗓音温柔,她闻到了一股清淡好闻的沉水香,随着那只手伸回去就消失了。
将要踏出花厅,容妙没忍住微微侧头,瞄了一眼。
素月清辉,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那人端坐在席上,如同一卷书安静地陈列在高阁,让人心生不可亵渎的敬畏。
容妙抱着空木盘往回走,神色还怔怔的,心砰砰直跳,像是被烫傻了一样,她借着月光看了看,果然,手指头起了好几个水泡,已经红透了。
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容珍没说错,宿明策那声音,那双手,那清浅好闻的熏香,还有那远远一瞥的身姿,可不是天上人才会有的么?
回了房中,好歹翻出了瓶万用膏,赶紧往手指头上涂了点,却不见有些许好转,估计这不知哪年哪月的膏药放太久,早已失了药性。
她在府中不受待见,故而没有丫鬟乐意来她院里干活,身边也没有个伺候的人,整个屋子显得很冷清,烛火摇晃,衬得纱窗上灯影如鬼影。
她自个儿摘了发簪配饰,洗漱净面后,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梳着如瀑的长发。镜中人巴掌大的脸蛋,白得几近透明,透着营养不良的削瘦,整个人好像很容易被风吹起,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容妙缓缓叹了口气。
她总是这样无牵无挂的独身一人。
不曾真正走进过别人的心里,被人放在心尖儿好好疼着护着,也不曾有人走进她的心里。
容妙曲起腿,将下巴枕在膝盖上。
其实,年少时她是有一段瑰丽好似梦境的情谊的。那神仙似的姐姐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又不着一丝痕迹地离开。
她时常怀疑这些记忆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是她太过孤单的凭空臆想?
容妙放下手中的木梳,转身往榻上去。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叩门,给她吓了一跳,一个趔趄险些绊倒。
她的寒汀院在府中最偏僻的西南角,除了容珍偶尔无聊会冲进来拿她寻乐子,常年没有人踏足,更何况这么晚了,容妙屏息,觑着纱窗上的倒影。
是鬼差来索命的么?
门外的人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又“笃笃”敲了两下。
“二小姐,是我,徐总管。”门外的人说。
容妙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连忙往门口走去,不小心撞翻桌上的茶杯,手忙脚乱捡起来,用手帕胡乱抹了一把桌上水渍。
她拨开门闩,咯吱一声木门就被推开了,门外徐总管笑眯眯的,比寻常要恭敬,“二小姐,今个儿在宴上受委屈啦,呐,这是烫伤膏,小姐要记得涂,仔细别留下疤痕。”
徐总管是老爷心腹,平常根本不管这点琐事,容妙受宠若惊地接过那罐绿色膏体。
“有劳徐总管。”
徐总管笑而不语,出了寒汀院后又去往另一处院落。
宿明策正坐在书桌前临一幅字帖,见徐总管来了,头也不抬:“那药给她了么?”
徐总管点头哈腰:“奴才亲手交到二小姐手上了。”
宿明策颔首,将笔随意一搁,往后一靠,目光冰冷锐利地看向徐总管:“这么多年她怎么就过成这样?你给我好好交代。”
金陵城人人要叫他一声小徐老的徐睿此刻抖如筛子,汗如雨下。
寒汀院内,容妙躺在床上,手举着那罐烫伤膏细细端详。
这真是一瓶好药,涂上去冰凉消热,没到一刻钟指尖红肿就下去了很多。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爷虽是她生身父亲,对她向来是不管不问,任由她自生自灭,又怎么会劳烦徐总管给她送药。
容妙摩挲着那罐药膏冰凉的瓶身,突然手中动作一顿,眉心微蹙。
瓶底好像有凹凸的纹样。
容妙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凑近烛台,将药罐倒过来一看,只见瓶底赫然刻着“宫廷御用”四个字!
容妙惊得手一抖,瓶子“哐啷”一声滚落到地上,她连鞋都顾不得穿,连忙去捡。
莫说他家,全金陵城怕是只有知州府上才能有这等东西,这可是御赐之物呀!
容妙此刻脑子更乱了,简直像一滩浆糊。
徐总管半夜送药本就让她惊疑不定,送来的竟然还是这等稀罕物!
瓶身冰凉的触感令她稍稍镇定,砰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没由来的,她蓦然想起来宿明策,那个高高在上如云中仙的男人。
会不会并不是老爷给的,而是他?
容妙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当时没好好问一问徐总管。
这念头未免也太荒唐了,可是,那样子高贵的人,总是很容易让人把他和贵重的物什联系在一块。
容妙自个儿想得害臊了,面红耳赤地在被窝里滚了一圈,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注视着黑漆漆的帐顶,轻轻扬起个笑。那个笑容并不算好看。
傻子。
自己真是痴心妄想,傻得可爱。
容珍说的没错,宿明策就是个神仙般的人物,是她远远高攀不上的。
自己竟然妄想这样的人会在意她、给她送药?
想必只有京城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才能够分得他一点心神吧。
金陵夜已深了,月亮被黑云遮住,更夫敲锣高喊“平安无事——”,已是子时。
容妙怀着满腹心事,好歹沉沉睡去,而有的人却彻夜难眠。
应天知府府上此刻仍旧灯火通明。
夏以怀坐在太师椅上,愁眉不展。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个知府多年来独霸一方,穷凶极恶的事他不敢做,但要是说半点亏心事没做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现下鬼敲门来了,他怕啊。
朝廷派宿明策彻查江南贪墨案,他虽与此事无关,但都御史过境人人自危,他只想讨得宿明策欢心,有些事不就可以轻轻落下了嘛。
夏以怀抿了口浓茶,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是说送去的字画花瓶全都不收?”
下属唯唯诺诺应是。
“没用的狗东西。”夏以怀啐道,捏了捏八字胡,眼珠子一转“俗话说英雄也难过美人关,我就不信他宿明策再清高,能不吃这套!”
“咱金陵多的是美人。啧,我记得容通判家的那个庶女……”
夏以怀越想越满意。
容妙的名声全金陵哪有人不晓得的?容通判更巴不得卖自己一个人情。
夏以怀一改愁眉,被自己的智慧惊到了。
“快快快,拿纸笔来,给容夫人送封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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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轩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