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那一缕朦胧的微光,并没有如同往日那样循序渐进地铺开。
往常的黎明总是舒缓柔和,先是一层灰白漫过远处的树林,之后橘调的晨光一点点浸透云层,整座别墅区顺着固定的节奏,从深夜的死寂缓缓转入白日的喧嚣。可今天不一样,天边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电路接触不良的灯光,一会儿微弱地消散在墨色夜色里,一会儿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短暂笼罩整片庭院。
屋内那座永远循环往复的老式挂钟,此刻发出一阵刺耳的卡顿声响。滴答????滴答,两声之间的间隔忽长忽短,钟摆剧烈摇晃,表盘上的数字毫无规律地跳动,不再重复从前一成不变的时间。
幻境,开始错乱了。
卧室柔软的纱幔被窗外反常的冷风掀起,凛冽的气流裹挟着庭院里腐烂枇杷浓重的甜腥,直直灌入房间。床上两人还依偎在一起,沈砚辞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昨夜深夜人格残留的阴冷还未褪去,白日温和的意识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苏醒。
两种意识不再像从前那样泾渭分明,一者沉睡,另一者接管躯体。此刻它们彻底搅和在一起,温顺与暴戾在同一具躯体里共存。他的眼眸一半是白昼澄澈温润的浅棕,一半是深夜幽暗漆黑的深瞳,两种色彩在瞳孔之中来回流转,情绪也毫无征兆地切换。
前一秒,他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黎叙的脖颈,眼底盛满脆弱的眷恋,像是害怕转瞬之间爱人便化为泡影;下一瞬间,指节骤然收紧,细微的压迫感落在皮肉上,眼底翻涌着占有式的凶狠,脑海里疯狂的念头不断叫嚣,想要将眼前之人彻底锁死在这片梦境之中。
人格之间长久的拉锯终于结束,昼夜割裂的壁垒彻底破碎,它们融为一体,诞生出了全新的沈砚辞。
黎叙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仰躺着,视线直直对上沈砚辞不断变换的眼眸,胸腔平稳起伏,面上依旧是一贯温顺平静的模样,内心却已然清楚,一直缓慢发酵的崩坏,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天亮了。”沈砚辞开口,嗓音混杂着白日清润与深夜冷哑两种质感,听上去带着一丝奇异的割裂感,目光牢牢锁住身下的青年,“可是天,变得不对劲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窗外不断闪烁的天光。庭院的景物正在发生细微的错位,前一秒落在草地的腐烂枇杷,骤然堆在了石阶之上;墙外原本茂密的常青树木,枝叶一瞬间枯萎发黄,下一瞬又重新恢复郁郁葱葱;远处城市传来的车流声断断续续,时而喧嚣嘈杂,时而死寂一片。幻境依托于沈砚辞的精神而存在,如今他的心智开始失衡,周遭构筑出来的世界,也就跟着开始瓦解。
“是你的意识,不再稳定了。”黎叙语速平缓,语气听不出担忧或是惶恐,只是客观地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昼夜的你,终于合在了一起。”
沈砚辞垂首,鼻尖抵着黎叙的锁骨,温热的呼吸落在细腻的皮肤上。融合之后的思绪纷乱庞杂,过往两段人格所有的记忆,此刻全部涌入脑海。他清楚记得每一个深夜,自己行走在寂静街巷,亲手带走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也记得白日日复一日,刻意自我欺骗,沉溺在虚假安稳的日常里;他同样知晓苏景四人的真实身份,明白他们是自身阴暗情绪幻化出的傀儡,日复一日冷眼旁观,不断挑拨。
长久以来用来自我蒙蔽的借口,此刻全部崩塌。
所有残酷的真相**裸摊开在脑海之中,他再也无法装作一无所知。
“我很早就隐约察觉到了。”沈砚辞低声呢喃,手臂收拢,将黎叙紧紧箍在怀里,力道介于呵护与禁锢之间,“这座别墅,这片庭院,每天准时到访的友人,还有循环往复的朝夕,全部都是我的执念编织出来的梦。”
他微微一顿,脸颊轻轻蹭着黎叙的肩头,偏执的情绪愈发浓重:“唯独你,我一直拼命说服自己,你是真实的。可如今我不敢确定,会不会从头到尾,你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影子,只要我的梦境破碎,你便会随之消散。”
这句话藏着最深的恐惧。从前黑夜的人格独自怀揣这份不安,如今这份惶恐,成为了他全部的执念。
黎叙抬手,顺着他的发丝缓缓抚过,指尖穿过柔软的黑发。窗外天光继续疯狂闪烁,房间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墙壁上投射的树影扭曲变形,时而拉长,时而骤然缩成一团。楼下客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用多想,是潜藏在幻境暗处的四个人,随着幻境的错乱提前苏醒。
以往他们只会在上午固定的时间登门拜访,如今幻境的时序彻底混乱,他们不再受时间束缚。
“就算我是你的幻想,也已经和你绑定在一起了。”黎叙的声音轻柔,像是一句温柔的情话,本质却是残酷的事实,“你的精神即是我的世界,你若是彻底沉沦疯狂,我便会跟着坠入虚无;你若是能够挣脱执念,幻境消散,我同样不复存在。我们自始至终,没有第三种结局。”
沈砚辞听懂了。
也就是说,无论最后事态走向何方,黎叙注定无法长久留存。
这个认知,点燃了他心底潜藏的疯狂。他原本尚且残留的一丝理智,正在飞速褪去,融合之后的人格,温顺的一面用来贪恋爱意,暴戾的一面用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失去。
“不行。”他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疯狂,“我不能接受。”
话音落下,楼下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四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门外寒暄,直接穿过敞开的落地窗走入别墅,脚步声一步步踏上楼梯。
苏景、温聿、江屹、许知微,褪去了平日里温和的伪装。他们的面容依旧精致俊美,只是眼底不再带着客套的笑意,神色淡漠疏离,像是四位冷眼旁观的旁观者。他们本就是沈砚辞心底阴暗面的投影,随着主人心智失衡,自身的形态也开始飘忽不定,身形边缘微微虚化,时而清晰,时而变得朦胧。四人停在卧室门口,没有跨入房间,只是静静伫立在门框处。
苏景率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戏谑:“昼夜的隔阂彻底消失,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日复一日地引导,总算等到你直面全部的罪恶与虚妄。”
“你一直刻意回避自我。”温聿垂着眼,神情漠然,“一边放任自身的暴戾在深夜行凶,一边构建完美的日常自我欺骗,靠着一场虚假的美梦逃避现实。如今梦境开始崩塌,现实之中潜藏的折磨,很快便会反噬于你。”
江屹沉默地望着沈砚辞,眼底是原始的野性与冷漠,他代表着沈砚辞最本能的破坏欲,此刻那份破坏的冲动,不断向本体传导。
许知微眉眼依旧柔弱,可话语字字锋利:“你最珍视的人,本就是你的执念造物。等你的执念消散,黎叙就会化作烟尘,到时候,漫长孤寂的现实,只剩你独自一人承受。”
他们没有刻意挑拨,只是将所有现实直白道出。这些话语不断冲击着沈砚辞本就不稳定的精神,周遭幻境的错乱愈发严重。窗外庭院的果树飞速枯萎,腐烂的枇杷果肉一瞬间全部消失,紧接着又大量涌现;远处城市的灯火忽而全部亮起,忽而彻底熄灭;整栋别墅轻微震颤,墙壁上偶尔掠过转瞬即逝的裂痕。
沈砚辞将黎叙死死护在身下,抬眼看向门口的四人,眼底翻涌着戾气。从前他潜意识里任由这些阴暗自我肆意试探,如今完整的心智开始本能排斥这些投影。
“用不着你们来提醒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紧绷的戒备,“这场梦境由我而生,只要我不愿意结束,幻境就不会崩塌。”
“自我欺骗改变不了结局。”苏景轻笑一声,身形忽明忽暗,“你的精神早已不堪重负,现实世界的枷锁一直束缚着你,梦境只是短暂的避风港。越是强行维持幻境,崩塌到来的时候,反噬也就越是剧烈。”
黎叙安静地靠在沈砚辞怀中,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四位阴影人物并不会主动出手伤害二人,他们只会放大沈砚辞内心原本就存在的情绪,恐惧、负罪感、偏执、破坏欲,借由本体自身的念头,加速整个幻境的毁灭。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辞紧绷的手腕,抬眸看向对方慌乱不安的眼眸:“不必对抗他们,他们就是你的一部分,对抗他们,本质上就是在和自己缠斗,只会加速精神的耗竭。”沈砚辞垂眸看向怀中人,纷乱的心绪因为黎叙平稳的眼神稍稍安定片刻。融合后的人格情绪起伏极大,刚刚压下的惶恐,很快又被占有欲覆盖。他忽然意识到,与其拼命维持摇摇欲坠的整个幻境,不如收缩执念,只困住眼前这一个人。
整座庞大的别墅区可以崩塌,周遭虚假的友人、循环往复的朝夕、远处虚构的城市,全部都可以化为虚无,唯独黎叙,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构建的一方小天地之中。
念头一出,周遭大范围的幻境开始主动瓦解。
庭院里的草木一点点虚化,远处城市的声响彻底消散,偌大的别墅一层一层褪去空间,客厅、走廊、庭院接连消失,整个世界不断收缩,最后只剩下这间卧室。窗外不再有黎明或是黑夜,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苏景四人随着周遭幻境的瓦解,身形愈发透明,他们望着收缩的空间,神色平淡,随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当外部所有虚假的事物尽数褪去,便再也不需要这些阴暗的投影。
偌大的天地被压缩成一间卧室,四周灰蒙蒙的混沌隔绝了一切外界,时钟、风声、远处的喧嚣全部不复存在,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砚辞半跪在床上,俯身凝视着黎叙,周遭所有纷扰尽数剥离,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落在身下之人身上。人格彻底融合之后,他不再昼夜割裂,温柔与疯狂共存于一身,爱意裹挟着偏执,眷恋缠绕着毁灭。“既然外面的世界注定崩塌,那我就舍弃全部多余的东西。”他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拂过黎叙的脸颊,眼底情绪浓烈厚重,“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全部天地,没有循环往复的日常,没有旁人的窥探,只有我们两个人。”
黎叙望着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可你清楚,这样只是拖延时间。你的执念总有耗尽的一刻,当你的意识走向沉寂,这片狭小的天地依旧会消散。”
“那就拖延到极致。”沈砚辞俯身,吻轻轻落下,褪去了从前白日的克制,也没有深夜的凶狠,是融合之后独有的,沉重而偏执的缠绵,“在我还能够牢牢抓住你的这段时光,永远和我被困在此处。就算结局注定虚无,我也不想提前放手。”
灰蒙蒙的空间之中,光影安静浮动,房间之内依旧是往日温馨的布置,柔软床铺,垂落的纱幔,暖色调的灯光。表层依旧是极致缱绻的二人世界,可底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安稳。
外部幻境彻底消亡之后,来自现实的反噬已经开始悄然侵入这片封闭的小世界。沈砚辞的脑海之中,开始不断涌入现实零碎的记忆碎片,冰冷的病房、单调的白色墙壁、长久沉寂的孤寂,还有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自我厌弃。那些他一直依靠梦境逃避的现实画面,正穿过意识的壁垒,一点点渗透进来。他抱着黎叙,指尖微微开始轻微地颤抖,眼底的眷恋之下,一丝绝望正在悄然滋生。
黎明没有到来,黑夜也早已落幕,脱离了时序轮回的二人,被困在了由执念压缩而成的囚笼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