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暮色总是来得舒缓。
夕阳的金光一层一层褪去,由耀眼的橘黄过渡成柔和的豆沙色,再慢慢化为浅紫,顺着连绵的树梢铺洒在庭院之中。空气中飘荡的气息依旧一成不变,腐烂枇杷厚重的甜香混着晚风独有的微凉,笼罩着整栋别墅。
白日最后一点喧嚣随着苏景四人的离开彻底消散。方才闲谈时的欢声笑语消散无踪,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风吹动枝叶细碎的声响。
沈砚辞倚靠在露台的栏杆旁,目光安静地望着远处逐渐暗沉下去的天际。身旁的黎叙垂着手臂,慢悠悠站在他的一侧,晚风掀起他细碎的发丝,侧脸浸在朦胧的暮色里,神态依旧平和温顺。人格彻底交融之后,沈砚辞不再会随着天色入夜,产生两种意识的交替更迭。白天的温和,深夜的凛冽,长久地固化在了这具躯体之中。他的神情大多数时候依旧是斯文柔和的,只是安静独处的时候,眼底深处总会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不会再彻底遗忘深夜里发生的一切。每一次走在空旷的街巷,每一次心底骤然涌起的破坏欲,所有的画面时时刻刻存留在脑海。白日用来自我麻痹的借口,如今再也无法骗过自己。
可他依旧不愿意挣脱这片幻境。
越是清楚周遭的一切都是依靠自身执念构筑而成,他便越是拼命抓住眼前仅存的慰藉。
“最近每到黄昏,心里总会莫名发闷。”沈砚辞侧过头,视线落在黎叙身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吐露心底细碎的情绪,“明明风景和从前没有两样,可心底总是隐隐不安。”
黎叙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慢慢暗下去的天色,睫毛轻轻颤动。此刻整片幻境依旧维持着完美的模样,但是细微的异常变得更加频繁。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偶尔会突兀停顿片刻;地面上的落叶,有时候落下之后,停滞在半空一瞬才缓缓飘落。这些破绽依旧转瞬即逝,幻境会迅速自我修补,可出现的次数已经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
崩坏依旧是缓慢的,没有爆发式的灾难,只是如同沉淀的淤泥,日复一日堆积在幻境的缝隙之中。
“是不是想太多了。”黎叙微微歪头,语气柔软,刻意维持着平日里慵懒安然的模样,“每一日都是这样度过,黄昏之后便是夜晚,等到天亮,又是崭新的一天。”
话里的崭新,本质上依旧是无休止的轮回。
沈砚辞自然听懂了隐藏在话语之下的深意。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黎叙垂落的手腕,力道轻柔,却没有松开。融合后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识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要黎叙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恐,就能够暂时平复。
“我知道日子一直在重复。”他低声说道,指尖摩挲着黎叙细腻的皮肤,“只是从前我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白天享受安稳,夜晚放任自己。现在两段记忆交织在一起,所有循环往复的细节,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
他清楚餐桌上日复一日完全一致的餐食,清楚四人固定不变的说辞,清楚庭院果树永远不会真正走向枯萎,清楚整片天地被困在了一段不断重复的时光里。
可清醒并不代表他愿意离开。
他惧怕幻境破碎之后,自己将要面对的现实。现实之中长久的孤寂,长久的自我厌恶,还有那些无法抹去的罪孽,一直被这片梦境隔绝在外。一旦幻境瓦解,所有的枷锁便会重新落在自己身上。
比起残酷冰冷的现实,他宁愿沉溺在虚假的温柔牢笼。
“就算一直在循环,我们依旧朝夕相伴。”黎叙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只要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循环本身并不算坏事。”
沈砚辞沉默片刻,缓缓将黎叙揽进怀里。晚风穿过露台,吹拂着两人的衣衫,暮色将二人相拥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从旁人的视角看去,这便是一对沉溺于黄昏之中,温存相依的恋人。
只有他们二人清楚,这份温情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幻境之上。
“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他埋在黎叙的肩头,呼吸带着傍晚微凉的气息,“倘若我自身的执念慢慢消散,最先消失的会不会是你。庭院、别墅、那些友人,都是依附我的意识而生。可你不一样,你是我全部执念凝结出来的。若是这份执念变淡,你便会化作虚无。”
长久埋藏在心底的恐惧,此刻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以往黑夜的人格独自承受这份煎熬,白日的自我浑然不觉。如今昼夜融为一体,这份惶恐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黎叙任由他紧紧抱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神色平静。他本身就是沈砚辞意识的产物,对方的精神状态,便是自己存续的根基。若是沈砚辞的执念彻底瓦解,他自然会跟着消散。可他不会直白地将这件事说出口,那样只会加剧沈砚辞的不安,加快对方精神走向崩溃的速度。
他选择顺着对方的执念一同沉沦,陪着他缓慢地走向最后的结局。
“执念不会轻易消散的。”黎叙抬手,顺着沈砚辞的黑发缓缓摩挲,语气从容,“你越是在意我,执念便越是牢固,这片天地也就越稳固。”
沈砚辞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心底深处依旧潜藏着难以化解的焦虑,可怀中人安稳温和的模样,不断安抚着他躁动的情绪。他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暖,宁愿日复一日自我欺骗,也不愿直面残酷的真相。
天色一点点暗沉,深蓝的夜色逐步笼罩庭院。别墅之内的灯光按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落地窗向外漫开,驱散了周遭的昏暗。
今夜沈砚辞依旧没有外出。
从前每到夜色降临,潜藏在骨子里的暴戾便会驱使着他走入城市街巷,宣泄整日积压的阴郁。现如今,他内心的占有欲已经压倒了原始的破坏本能。比起深夜漫无目的地游走,他更愿意守在别墅之中,时时刻刻看着黎叙,确认对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两人回到客厅,落地窗外的夜色浓稠静谧。庭院的草木隐入黑暗,满地腐烂的枇杷在夜色中化作一团模糊的阴影,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在夜晚变得愈发浓郁。
时钟规律地滴答作响,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指针便会极轻微地卡顿一瞬,这样细微的错乱,如今已经频繁到沈砚辞可以轻易捕捉到。
他望着墙上的老式挂钟,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却没有刻意深究。潜意识之中,他开始下意识回避所有指向幻境崩塌的线索,哪怕亲眼看见破绽,也会主动转移思绪。
夜色慢慢加深,整座别墅区陷入寂静。苏景四人潜藏在幻境的暗处,没有现身。白日里的试探已经足够,他们并不急于加快节奏,依旧保持着缓慢渗透的方式,一点点放大沈砚辞内心潜藏的矛盾。他们清楚,本体如今一边贪恋幻境的安稳,一边不断被真相折磨,这种拉扯本身就在持续消耗他的精神。越是长久地僵持,他内心的裂痕便越是根深蒂固。
深夜,客厅只留下一盏落地灯。
黎叙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沈砚辞坐在一旁,手臂横放在沙发靠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搭在黎叙的肩头,目光一直落在他的侧脸,安静地凝视。
“要不要上楼休息。”良久,沈砚辞轻声开口。
黎叙轻轻摇头:“再坐一会儿吧,今晚夜色很好。”
晚风轻轻晃动窗帘,窗外树影摇曳。此刻的氛围安静松弛,表层依旧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所有潜藏的隐患都暂时沉寂。可幻境细微的错乱依旧在持续上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声响,随即骤然消失;庭院中的风声节奏忽快忽慢;窗外偶尔闪过一瞬错位的光影,转瞬便被修复。
沈砚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刻意不去思考背后代表的含义。他微微侧身,将黎叙揽入怀中,两人一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低声呢喃。
黎叙微微闭上双眼,感受着怀抱的温度。他清楚,停留永远只是奢望,崩坏如同缓慢流淌的河水,一刻不曾停歇。只是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他们依旧可以日复一日,沉溺在这片温柔的牢笼之中。
夜色缓缓流淌,整座幻境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所有潜藏的溃烂,依旧藏在无人留意的缝隙之中,一点一点沉淀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