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嘉二年,皇帝年幼,公主当政,人寿年丰。
秋为初秋,早桂挂枝,幽香倾城。南郊的木樨园更是一片盛景。桂树一大片一大片地铺着,小姐簪茉莉,公子束发冠,少倾,欢声笑语被抹掉。
只是一瞬,又添趣事。
人群中的锦衣公子眉眼一弯:“哎呀呀,郡主扑腾得真是颇有章法。”
身旁人摇着折扇:“是极是极,话说各位仁兄当真清廉正直,忠亲王那条快船竟无人搭乘。”
不知谁的眼珠转了转:“我等可不敢截了江二公子的道。”
青衫打扮的书生双手拱了拱:“常兄,莫要说笑了,饶了我罢。”
平静的东面,被“噗通”声砸破,涟漪泛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如鱼般的身影跃入池中,托住了郡主的头,疾疾回岸。
簪子沉入水底,乌发黏在脸上,是个姑娘。
缃色的立领对襟短衫和天水碧的马面裙紧紧地湿敷在这姑娘身上,她双手向后撑着身子,呼吸沉些,眼神并不清明。
她是林秋秋,刚刚还在福利院后方的公园里遛大姐姐新捡来的小狗呢,听到了呼救声,这才下水。
她一直都有在认真做大姐姐派给她的任务!
况且救人是好事,院长妈妈说过的。她认可地用力抹了一把脸,悲愁通通甩掉,幸运地话,院长妈妈会给她一颗话梅糖。
想到酸酸甜甜的话梅糖,口腔不禁泌出了神圣的液体。
“姑娘。”清冽声音入耳,将她从天上拽了回来。
林秋秋循声望去,先是一双白底□□皂靴,再是一方蚕丝罗帕,帕角绣着一株青竹,漫着清雅的草木香,驱走了那银桂重重下压的腻味。
褪去闷稠,她吸进了新鲜的空气,接过手帕,试图对上来人的双眸,可天光刺亮,只窥得一身月白暗纹圆领袍。
她呲着大白牙,礼貌道:“谢谢。”
他言,但声音紧了紧:“几位姑娘,我的马车便在道旁,备有家妹留下的干净衣裳。若不嫌弃,可先去换下湿衣。”
“小姐,外男……”有姑娘贴耳忧心。
“花花,不怕。”有姑娘脸色苍白,声音弱而哑,“我早就没什么名节了。”
马面裙拖着棕土,带不走一丝馨香。时候未至,桂花未落。于林秋秋,此乃妙事一桩,小花虽美,可她不喜这里的芳甜。
“姑娘救人的英勇身姿,我在对岸远远瞧见了。”那人放缓脚步,忽而又提,“池深丈余,姑娘水性极好。”
“啊?”四处乱瞟的林秋秋被惊了一下,她在找小狗,她站起身才发现小狗丢了!她搞砸了任务!
话梅糖-1。
“那是。”她僵笑着侧头回应,“我可是得过奖的。”
二位皆是一愣。
他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温和一笑:“好厉害。”
“谢谢!”她面上真诚。
心里兴奋,她想起了《白石郎曲》里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肤白胜雪,鼻梁细挺,眼尾一点痣,好看。
大姐姐还说她是笨蛋,她一点儿也不笨。她能举一反三!如此自娱,脚步也快了些。
南郊道旁长了不少槐树,黄与绿混在一起,夏天被滞留在那儿。夏秋之下是四角垂着铜铃的马车,车帘是靛蓝的布,触感像棉。
林秋秋同郡主主仆二人进了车,美公子与他的小厮守在外边。
一套藕荷色,一套秋香色。
“藕荷色衬你。”郡主说罢,取走了秋香色的一套。
秋香色确也衬郡主,她的五官生得精致,颧骨上现有小指大的桃夭色爱心,眉弯如柳,眼中隐没着惆怅。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艳而带伤,她也好看。
林秋秋拙手拙脚,衣服穿得松垮,胡乱地给系带打了好几个蝴蝶结。
“好衣服不好穿,大姐姐居然想攒钱买。”她心道,又缠上了几结。
“花花。”
在郡主的示意与花花的帮助下,林秋秋方才有个得体的样子。
“谢谢!”
“本郡主要多谢你才是。”郡主摇摇晃晃地福了福身,“不知姑娘府上何处?今日承蒙相助,改日定备薄礼登门道谢。”
也许穿这样的衣服,就要说这样的话。
像是在演戏,林秋秋回忆起电视机里的画面,拱手:“在下林秋秋。”
“多谢,林小姐。”郡主顿了顿,轻轻掀起车帘,“多谢,江小——公子。”
江公子正吩咐小厮去请医师,闻声转头,拱了拱手,又继续嘱咐,阳光自槐叶筛落,留下浅浅的金,路过深邃的眉骨,又打下阴影。
“二位小姐。”他不疾不徐道,“城边有家医馆,大夫大约要两刻到。二位可先饮些热茶暖身。”
“谢公子。”林秋秋跟上郡主的声音。
声音叠了二重,如她一般恍惚,好似一切都不真切,好似大姐姐她们变得很远很远。她摇了摇头,一天内见到两位仙子,恍惚该是正常的,她记得这个词,这叫“花痴”。
潮气挤在车中,热热的,郡主浅浅笑:“林小姐,你我去车辕一座可好?”
“好!”
微风不燥,铜铃在上方轻摇。
郡主悄悄靠近林秋秋,下巴轻触林秋秋的肩膀,她问:“方才旁人都在观望,林小姐,为何……”
权,没有。
钱,没有。
名节,没有。
她这般烂透了的人儿竟还有人愿救,南郊也属盛京,好坏皆非的盛京,眼前这位小姐总得要她点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只要合理她都会答应。
“因为我水性可好了。”林秋秋得意地往郡主那块挪了挪。大姐姐说过,肩膀就是用来扛东西的。
郡主改了主意,这条命都是她给的,她要什么,她便给什么,索性卸下力:“多谢你。”
像小猫在“咪咪”。
午后,小猫,阳光,林秋秋感到幸福,此乐何极,她什么也不想要。
不过,她总觉得忘了什么。
对了,她将江公子的帕子在大腿上铺平,金光照着她,也照着帕子,湿帕子不好,晒干才好。
不多时,老大夫便急匆匆地赶来,他隔着帕子搭了郡主的腕脉,眉头微蹙,片刻后松了口气:“郡主呛了些水,肺腑受寒,需静养几日,我开个方子,回去煎服便好。”
几列乌墨落下,他又探了探林秋秋的脉象:“这位小姐无碍,脉象稳健。”
“熙宁郡主、林小姐,我让小厮先去抓药,二位若方便,我这便送你们回府。”江公子扫了几眼方子,将其递给花花。
“有劳江公子。”
福身,一个虚,一个谐。
层层叠叠的车辙印给土道塑了又塑,没有凋零的花叶,没有碾碎的生灵,顺但缓,江公子戴着帷帽跟在一旁。
城东北隅,土道渐渐上了砖,忠亲王府是御赐的规格,石狮蹲在两侧,并不威武,底下冒了杂草,阴面泛了绿,只留门匾上“忠亲王府”苍劲有力,那是先帝御笔。
偌大的府邸,连个门童都没有,大门是要花花推开的。
熙宁郡主回过头,踌躇着,小心翼翼地往林秋秋手掌里塞了一个木质的东西:“这个给你,我亲手雕的。林小姐若不嫌弃,可来府中找我。”
手掌摊开,里面是木雕,木雕是小乌龟的样貌,栩栩如生。
“这是本郡主最喜欢的动物。”她飞快地补充,朝江公子福了身,转身进了府,手掌沁出汗液。盛京城的贵女大多不喜王八,可她只有王八,她赌她不一样,她只能赌她不一样。
“很好看!”林秋秋朝她招手。
郡主酸了鼻子,热了眼眶。这样可不行,她掐了手心,这怎么对得起她的名声。她不回头地留声:“算你有眼光。”
“嗯!我们都有眼光!”
风把声音吹了好久。
等风停下,江公子才将声音摆出:“敢问林小姐府上何处?”
“在……”
等等,小狗!找小狗!她懊恼,竟忘了这等大事。
“江公子,能不能将我带到刚刚路过的肉摊那儿?我的家人就在那处。”
贪吃的小狗早上还叼走厨房的猪蹄块,想嫁祸给她,它极可能会跑去那里。
“好。”他温声应下。
“谢谢你!”
南市肉摊并不远,林秋秋与江公子在此别过。肉摊没有小狗的影子,她提着马面裙往里边再冲,藕荷色的裙摆像一片云似的在人群里飘。
“青刃,跟着她。”
江公子远远望着,眼底复杂,玄色劲装的女子在他身边出现,又消失。
身边多了道视线,林秋秋发现了,但眼下这可不重要,她东张西望,一会儿蹿到糖人摊前问“看见一只白毛黑耳的小狗没”,一会儿扒着馄饨铺的灶台喊“小狗小狗”,无果。
小狗,小狗,话梅糖,到底在哪儿呢。
就在她东搜西罗的第四遍,事情有了眉目,有了嘴巴,有了嗓子。皱起的眉头,张大的嘴巴,有力的嗓子。
【秋秋!秋秋!!!救狗命!!!】
洪亮的声波来自百味斋的二楼雅间,窗牖大开,黑白毛色的小狗奋力挣扎,四只爪子狂挥乱舞,它的后颈被一个紫袍子男子紧紧揪着。
一个狗贩子在欺负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