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囚欢 > 第18章 第 18 章

第18章 第 18 章

翌日清晨,李泠欢被窗户缝里的冷风吹醒,她迷迷瞪瞪把被子往上拉,脚底下却还是冰凉一片,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又迷迷糊糊摸了一把身旁的小兰娘,小孩体温比大人高,倒是睡得热乎乎,小嘴巴叭叭唧唧的。

李泠欢闭着眼算日子。

……九月中了?

再一算,她来檀府已经快两个月。

很好,又该发月钱了。

六钱银子,除去日常花销,她这两个月能攒下来一两银子,放在小椿城不算多,可足够她和兰娘跑水路的花用了。

她心情大好,张嘴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又大又长,眼泪都飙出来了,她拿手背一抹,忽然想起来点什么。

刚才那一声……是她自己的声音?

李泠欢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低低“啊”了一声。

没有嘶哑,更没有破锣,隐约能听出几分原本清脆伶俐的声线。

火□□的药性,终于要退干净了。

这对一个逃难骗子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李泠欢赶紧捂住嘴,轻手轻脚爬起来,凑到窗边,借着天光,对着一块铜镜照了照。

她脸上的疹子果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丘疹几乎都平复下去,只剩一片浅浅的粉白色新肉,就是这新肉太嫩,一冷一热就会泛起紫红色的斑块,但已经不痛不痒了。

可李泠欢是真不想再吃火□□了,天知道那玩意儿吃多了会不会把人吃傻?万一毒性积在身子里,哪天忽然哑了、聋了,或者五脏六腑坏掉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她不容易在这鬼地方捡了条命,可不想因为装丑把自己装没了,好在她这两个月在众人心里已经扎扎实实立住了,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疹、嗓子嘶哑、弯腰驼背的三十八岁老寡妇,形象极其稳固,轻易不会让人觉察不对。

李泠欢觉着往后还是继续低调做人,少开口,多做事,闷声发大财最好。

午膳时分,她照例去花园摆饭。

檀癸今日吃的是粉蒸排骨、清炒莴笋、酱烧茄子和一道鲫鱼豆腐汤,李泠欢余光扫到丸奴,小狗脖颈上已经戴上了深蓝色的皮项圈,铜钉锃亮,银牌晃荡,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神气活现的,配上一身油亮黑毛,活脱脱一只四蹄玄墨的小将军。

丸奴感受到她的目光,颠颠跑过来蹭她,肉滚滚的尾巴甩得呼呼生风。

“丸奴。”檀癸淡淡开口。

小狗嘴筒子一收,回头看了主人一眼,摇着尾巴回到檀癸脚边趴下。

李泠欢睨着檀癸神色,轻飘飘冷哼一声。

下午,李泠欢带着小兰娘去花园。

这都过了好几天了,上次檀癸给他的橘子早吃完了,李泠欢劝了好几回,说橘子皮都干了就扔了吧,小兰娘不干,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闻闻干巴巴的橘皮,非说有清香。

李泠欢说不过他,每晚伴着橘子味入睡。

进了月门,丸奴照例和小兰娘滚成一团,李泠欢则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开始她今日的重头活儿——剥核桃。

晚膳有一道核桃羹,要新鲜核桃仁,她得把核桃仁剥出来,再碾碎了熬进粥里。

李泠欢用门缝夹,用石头砸,又用小刀撬,指甲缝里塞满了核桃碎屑,指肚上被核桃皮的涩汁染成了深褐色,她越剥越烦躁,觉得这活简直不是人干的,核桃仁又碎又小,一盘子剥下来,手痛得要命,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第三颗,锤子一滑,砸在了手指上。

“……嘶!”李泠欢甩着手,疼得龇牙。

指尖倏地红了一块,隐隐发青,李泠欢深吸一口气,把手指含在嘴里,咕哝着不耐烦。

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花园里安静,廊下那头,檀癸坐在竹椅上,白绫覆目,面容清隽,手边一盏茶,面前一张琴,微风拂过,男人的衣袂轻轻飘动,美得像工笔水墨,姿态闲适清贵、与世无争。

李泠欢又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面巾,脊背佝偻,手指缝指甲盖里还全是黑泥!

她秀眉高高拧起,气声道:“……烦死了。”

檀癸偏过头。

这妇人,其实各方面他大体是满意的,可偏长了一张口无遮拦的嘴,上回被烫脱口而出“该死”,这回又是一句“烦死”。

他并不喜欢她把“死”挂在嘴边,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但她虽年近四十,可分明还没到可以对生死坦然处之的年纪,动不动就这么说,不吉利而且十分刺耳。

若是放在别的主人家,家里的女使敢这么说话,早被管事妈妈拉下去打板子或者扣月钱了,他这里规矩虽不严,可也没有宽纵到让下人随意在主子面前发牢骚的地步。

檀癸开始反思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才纵得她越来越不见外。

他偏了偏头,“烦什么?”

李泠欢冷不丁被问了一句,手里的核桃都差点掉了。

“没什么……”她憋憋嘴,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做作的语气说,“就是这核桃嘛……烦死了。壳又硬,皮又苦,奴家砸了半天才这么一点,手都弄痛了,腰也酸得不行——”

尾音拖得黏腻细长,嫌说起来不够直白,还故意揉了揉腰,把两只手翻过来给檀癸看,虽然知道他根本看不见,但动作还是本能做了出来,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达她的痛苦。

檀癸眉峰微聚。

这语气……她一个仆妇,对着主子用这种腔调说话,成何体统?

“那便不剥了,”他淡声道,“换一样吃食便是。”

话说得轻巧,那怎么行?

这核桃是椿溪旁的老人们特意送来的,要给他补脑安神,她若因为嫌麻烦就换了别的,岂不是糟蹋了老人的心意。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剥核桃,指甲抠得咔咔响。

檀癸等了半晌,没听到她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了。

失明之后,他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欲言又止或者干脆不答的沉默。

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听不见对方的回应,他就无从判断对方在想什么——是敷衍?是不满?还是有什么瞒着他?对方的脸藏在重重阴影后,他看不见任何可以佐证的线索。

“冯三娘?”他叫了一声。

李泠欢噘嘴:“公子有何吩咐?”

“你为何不回话?”

李泠欢噎了一下,心说不回话当然是因为懒得回。

可她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便放下核桃,轻声细语道:“回公子,奴家是觉得,这些核桃能给公子补身,奴家若因为手疼就换了别的,那便是辜负了公子给奴家做活的好心,也辜负了公子平日待奴家的宽厚,怎么能因为奴家耽误了公子养身体呢,您可是千金之躯。”

檀癸眉头拧得更紧。

她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敷衍自己。

他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亲!娘亲!”

李泠欢一抬头,小兰娘已经跑到跟前,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先看了檀癸一眼,赶忙福身,“公子安好。”

檀癸微微颔首,孩子倒是比他娘亲懂事。

小兰娘急急道:“娘亲,就是前面芭蕉树和玉兰树那边……有一只小鸟掉下来了!好小好小的鸟,不会飞,丸奴一直对着它呼气,好可怜!”

李泠欢奇怪:“小鸟?这都九月了,怎么还会有小鸟?”

“真的!娘亲你来看!”小兰娘拉着她的手往那边拽。

李泠欢没办法,只好站起来,对檀癸告了声罪,跟着孩子往花园深处走去。

果然,在一棵玉兰树下的草丛里,丸奴正撅着屁股,对着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呼哧呼哧。

李泠欢蹲下去,拨开草叶,看见一只小得可怜的鸟。

李泠欢不认识这种鸟,但确实是一只还不会飞的雏鸟,她小心地把它捧在手心里,小鸟轻得像一团棉花,温温热热的,小心脏在她掌心里急促地跳动。

“娘亲,它是什么鸟?”小兰娘凑过来,小声问。

“不知道。”李泠欢如实说。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泠欢回头,檀癸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却停在了两丈之外,他裙边的玉珏络子挂在了枝子上,目盲有让他解得不得要领,拉不脱越挂越紧的红丝绳,檀癸进退不得,只能微微侧着头,眉峰颦蹙,“长什么样子?”

李泠欢并没有打算过去帮忙,低头看了看,说:“不大,比麻雀还小一圈,嘴巴灰黑色,短短尖尖的。翅膀上的羽毛还没长齐,有点灰褐色,背上的毛多一点,肚子还是光溜溜的粉色的肉。”

她描述完,檀癸终于把络子扯了回来。

毛茸茸的杂线在手心里乱成一团,肯定是不能用了。

檀癸沉吟一息,说:“大约是斑文鸟,常生活在水边。”

李泠欢往上看,果然,芭蕉树那边的屋檐下有一个小小的泥窝,半隐在瓦片和木梁之间,窝里还有三四个小脑袋挤来挤去,嘤嘤的叫着,可惜的是大鸟不在,几个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头巴脑地往外看。

小鸟这么小,靠人是养不活的,得把它放回窝里。

“娘亲,那我们怎么把它放上去?”小兰娘问。

李泠欢目测了一下距离,玉兰树的主枝离屋檐很近,踩着树干分叉的地方,再爬两步就能摸到屋檐边,她抿了抿唇,说:“爬上去就行。”

话音刚落,檀癸微微皱眉,“不可,让桂生搬梯子来。”

李泠欢回头看他,觉得他太小题大做,这么小的一只鸟,还没怎么长羽毛,等他叫人搬梯子过来鸟都冻死了,“公子,不用梯子,奴家爬上去就行。”她说着,把小鸟往怀里一揣,双脚便踩上了芭蕉树的树墩。

檀癸眉头紧锁,他虽然看不见,可记忆中这棵玉兰树极高,离屋檐确实不远,可若要爬上去,还是要爬几丈高,况且他这处的屋檐年头久了,万一瓦片松动掉下来,万一她一个不小心踩滑了……

“不行。”他说,“等桂生来。”

李泠欢已经双手抱住树干,脚底一蹬往上蹿了上去。

小兰娘“哇”了一声,丸奴也兴奋地汪汪直叫,在树下转圈蹦跶。

檀癸只听见树皮被踩得窸窸窣窣,瓦片叮咚作响,她的呼吸稳而轻快,听不出丝毫吃力,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只能本能地侧着身子,循着她的方向望过去,眸子因为没有聚点而显得幽深空茫,微咬齿,露出紧绷的下颌来。

“冯三娘,你下来。”男人已经带了恼意,往前凑了半步,“去找桂生,让他拿梯子来,那屋檐很高,瓦片也不结实……”

“说了不用,别麻烦了。”

李泠欢唇边竟还有得意的笑,把小鸟放回巢穴后,她索性一直向上攀爬,直到树冠顶峰,仿佛要从这深宅大院探出头去,微凉的风吹在额头上,撩落她陈旧素破的头巾,露出半张青涩娇嫩的面庞,皓腕霜雪,遥遥而望。

“公子放心,奴家小时候爬树上墙是家常便饭,我们乡下孩子哪个不会爬树掏鸟窝?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何况登高还能望远,公子您知道我现在看见了什么吗?远处的山上好像有一座寺庙!”

她兴高采烈,市侩又粗俗。

檀癸脸色一沉。

这妇人,实在是一点稳重也没有,一点也不听话,也不给孩子立个好榜样。

他正要再开口斥她,忽然感觉头顶一阵风。

那阵风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有皂角的清苦、核桃皮的涩——她大概是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轻盈又自然,点地声微不可闻。

檀癸莫名怔忪,脑子里一瞬空白。

明明方才还在生气,可这风一吹,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公子,您看,这不就没事了?”李泠欢跺了跺脚,大概是从高处跳下来有点脚麻,她笑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语气轻快极了,“奴家说了,奴家身手好得很,老当益壮!”

檀癸沉默着,慢慢侧过脸。

李泠欢见他没再追究,伸了个懒腰,带着孩子和狗走远了。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小兰娘今日的放风时间已到位。

女人脚步声很快,小孩和小狗的踢踢踏踏交织走远,檀癸站在原地,秋风吹过,桂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淡淡弥漫在他身边。

他微微闭了闭眼。

脑海中,普通仆妇的轮廓又浮了上来。

一个年近四十满脸疹子的仆妇,弯腰驼背、动作迟缓、声音嘶哑、满面愁苦……他最初给她的画像,在她一次次冒犯中变得七零八落。

像是有人拿着一支笔,把他心里的画一笔笔涂改、添色、擦去、重画,画到最后,他自己也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了,只留下混沌嘈杂、扭曲堵塞的感觉。

她在他脑海中的样子越来越乱。

日头一寸一寸西斜,竹帘外的花园风声、水声、虫声,一切如常。

李泠欢走回廊下,把摊在杌子上的核桃仁拢进粗瓷碗里,端起碗就要走,偏偏这时候,一颗核桃从框里滑了出去,咕噜噜滚到地上,一路滚到檀癸脚边。

李泠欢弯腰就去捡。

一只玄色革靴却踩了上来,靴尖抵着核桃,似乎早就等她弯腰伸手,把自己送到他脚下。

李泠欢一怔,顺着那只靴子往上看。

玄色革靴,月白锦袍,腰环佩玉,再往上——是白绫覆目的一张脸。

浅淡的暮光从廊下枝叶慢慢透过来,檀癸的另半边面庞沉在阴影里,也把她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李泠欢仰着头,脖子几乎是折过去的角度,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个姿势让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想退半步都退不了。

“公子?”

檀癸靴底分毫不让,廊下竹帘轻晃,花园忽然静得有些不像话,耳畔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细响,和她自己越来越壮烈的心跳。

“冯三娘。”

檀癸轻轻叫她名字,他低下头来,用覆着白绫的脸朝着她,目光游移像水漫过脖颈,一寸一寸落到她的眼睛上,李泠欢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可后背却起了一层寒毛,檀癸的视线像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他问:“你今年,当真三十八岁?”

李泠欢微微喘不上气,她不敢直起身来,因为那样就离他更近了,干笑一声,道:“公子说的什么话,奴家年方几何,文书上都写着呢,刘管事也过了目……”

“文书,”檀癸嗓音冷淡,他说着,再次往前倾了一寸,“文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在我跟前这些时日,待得越久,我却越糊涂。”

李泠欢已经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露出了狐狸尾巴,轻声说:“公子,奴家乡下人,粗活干得多,是比别人利索些……”

“是么?”檀癸打断她,语气沉寒如冰,“那‘身不由己’‘登高望远’呢?也是乡下粗活里学来的?”

李泠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先前不曾细想。”檀癸冷静平柔,眉目缓压,眼梢一挑,却像拿刀一下一下削掉她的伪饰,“你说话虽刻意嘶哑,可遣词用句,分明是读过书、认过字的。你虽自称老身,可却动作利落、心思敏捷,比你口中所说的年纪年轻太多。驿站伙计还说,你的眼睛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妇人……”

他说着,微微俯身,清隽的脸朝她压下来,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冯三娘,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