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直到走出单元楼都还有些恍惚，愣愣地抬头，看着打开的车门，视线却没有焦点，轻声问：“为什么？”
“在楼道里抽烟。”
“在邻居家门口抽烟不太好，”沈墨还在执着，“为什么？”
谢燎咬了咬牙，声音没有温度，“大发善心。”
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沈墨穿着睡衣也不觉得冷，甚至手心有些冒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他坐的笔直，脑袋不敢歪得太明显，只好斜着眼睛偷偷打量开车的谢燎。
因为穿着外套的缘故，谢燎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眉头微微蹙着，狭长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稍微有了一点血色，右手还插在兜里，左手单手打着方向盘。
沈墨觉得单手开车有些不太安全，而且司机似乎有些热，但他不敢开口提醒，毕竟他能坐上这辆车已经是接受善心的结果，他怕一开口会被丢下去。
现在这个谢燎，看起来脾气好像有些不太好。
“那个……”他没忍住，还是开口了，“如果热的话你可以把外套脱下来。”
谢燎毫无反应，像把他屏蔽了。
沈墨觉得懊恼，后悔多嘴，直接伸手去点控制台，鼓捣一会终于把空调温度调低，他看见谢燎斜斜瞥了他一眼，仍旧没说话，于是他大胆子把温度又调低了两度。
可他刚缩回手靠着椅背，车子停下等红灯，就见谢燎熟练地把空调温度又调高，比之前还高一度。
沈墨也不装了，扭头盯着他，“为什么！”
谢燎不理，九十六秒的红灯结束，左转向绿灯，车辆起步，他偏头看向后视镜，忽然慢悠悠开口，“怪不得叫沈墨。”
沈墨：？
再次直视前方的时候，谢燎嘴角的笑已经不见。
沈墨鼓鼓腮帮子，看着面无表情专心开车的人，算了，他不打算跟记忆障碍患者计较。
他打开手机，看着聊天软件上新出现的头像，像是片黑色的海，置顶。
看着两个置顶聊天框，沈墨不自觉笑笑，先点进朋友圈，毫无所获之后开始修改备注。
【！】
一个感叹号，这是沈墨给谢燎的告白。
蓝风铃琴行在市中心，离春和佳苑四五公里，十几分钟车程，但沈墨还是睡了一觉，等他睁眼醒来，看见不远处自己那辆红色机车，已经到蓝风铃门口了。
沈墨揉揉眼睛，想掰车门下车，却发现车门被锁了，他才想起自己这回坐的不是出租车，司机也不是个陌生人。
虽然双方对彼此持有的记忆存量不同，但起码重新认识过了，应该打声招呼。
一声不吭就走，沈墨接受不了。
以前接受不了，现在也接受不了。
他调整成礼貌客套的语气，跟谢燎道别，“我到了，谢谢，再见。”
可车门依旧打不开。
今天发生的事冲击力太大，他需要静静，可对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沈先生，我们以前认识吗？”
沈墨抿着嘴，要告诉他吗？
我们不仅表面认识，还深度认识，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认识？
然后呢，我伤害了你，利用了你，将你逼走，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墨没想好，如果谢燎知道了会不会跟九年前一样再也不理他？
于是他不答反问：“谢先生是因为什么失忆的？”
谢燎挑眉看他，毫不退让，“我先问的。”
沈墨受不了他的眼神，低声说：“认识。”
“什么关系？”
“该你回答我了！”
“上一个问题你回答得不彻底，这是补充。”
沈墨瞪着谢燎，提高音量，“你怎么变无赖了？！”
谢燎似笑非笑，一双好看的眼睛像要把沈墨看穿，语气散漫却咄咄逼人，“看你这么紧张，难道是……那种关系吗？”
沈墨心如擂鼓，扭头不敢看他，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觉得谢燎变了，如果现在的谢燎知道自己以前对他干的那些事，估计不会只是一走了之，而是当场结果了他。
“不是那种关系！”沈墨的否认脱口而出，“就是高中同学，普通同学……”
谢燎的脸色认真下来，不说话，只是盯着沈墨看。
沈墨被盯得难受，直觉自己可能马上就要被结果了。
“笃笃笃。”驾驶位车窗玻璃被敲响。
谢燎终于移开视线，降下车窗。
“先生您好，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是保安。
谢燎点点头，“马上开走。”
沈墨松了口气，舔舔嘴唇，强装镇定，“我们真的是高中同学，虽然只同班了高三一年，你又经常旷课，咱们一共没见几次面，但我还是记得你这个老同学的。”
沈墨说完还挤出几声呵呵笑，觉得自己话讲得十分具有可信力，反正他们那班高中同学都不怎么熟悉谢燎，他就算去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
这么想着，沈墨放心了许多，听见吧嗒一声，立马告别。
“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先走了，谢谢。”
谢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视前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绷紧，下颌线很凌厉。
沈墨下车前看了谢燎一眼，虽然知道对方没在看他，但还是笑笑，然后小心地关上车门。
下一秒，车子便飞了出去，掀起一阵尾气。
沈墨关车门的手还愣在空中，呆呆看着渐远的车屁股，嘴角落下来，心里空落落地，慢吞吞转身，看见路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琴行门口台阶上看他，手里攥着东西，应该是正要出门给他送钥匙，他扯了扯嘴角，向前走去。
路邈努了努嘴，问：“车不错，那谁？”
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隐约觉得那辆车有些眼熟，只能看见副驾驶，看不清主驾。
沈墨被问得一哑，想起昨天路邈还在劝他，心里又复杂起来，眼神闪烁。
“那个……谢燎回来了……”
路邈平常不太有大表情，寡淡得像个机器人，但听完这话还是很明显地愣了愣，皱起眉头，疑问着看向沈墨。
沈墨站在台阶下回看他，点点头，“他回来了，就是不记得我了。”
路邈的眉头皱得更深，嘴巴惊得微微张着，思索着说：“假死失忆？这么狗血……”
沈墨不搭话，伸手去人毛衣外套的兜里摸烟。
路邈按住他的手制止，“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
现在刚好是琴行培训班下课的时间，陆续有离开的学生来打招呼。
沈墨摸烟的手只能作罢。
现在国际形势不太平，大人安居乐业，小孩健康长大，还有能力学习乐器，已是多幸福的事。在看不到的地方，多的是水深火热。
沈墨悻悻，他该知足，看着迎着夕阳蹦跳着回家的孩子，笑着说：“不记得也好，起码人回来了。”
饶是路邈玲珑心思，现下也不知该怎么劝，总不能说趁着他失忆就这么断了吧。
怎么断？断得了吗？
路邈从沈墨脸上移开视线，想去屋里给他拿件外套，还没转身就被打断。
“我想，跟他重新开始。”
路邈张了张嘴，终是没舍得开口，手在沈墨肩头拍了拍转身进屋。
沈墨也觉得自己很无语，明明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可这条路自己已经孤单地走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回了期盼着的同路人，再想放弃是不可能的了。
或许，忘记以前，他能跟谢燎拥有一段真正的没有瑕疵和遗憾的感情。
如果真能这样，也是挺好。
沈墨想着，心情轻快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打开手机，搜索群聊“取经小队”。
谢燎走了以后，这个四人小群不再热闹，但谁都没有退群。
沈墨编辑了一条消息刚要发送，又想起之前谢燎的号也在里面，虽然他应该不用了，但还是退出，打算跟那俩人私聊。
【让时间倒流回高考结束的暑假。】
对面秒回。
孙圣维：【为什么？什么意思？伦家听不懂。】（疑问小黄人）
方芸：【收到。】（抱拳）
沈墨笑笑，没再回复，忽然肩上一沉，路邈正把衣服披到他的肩头。
“心情不错？”
沈墨穿上外套，从路邈手里抽走自家钥匙，长腿一伸跨上机车，做出祈祷的模样，“啊，老天爷不要再戏弄我啦！”
路邈看着沈墨，突然觉得年轻真好，笑着说：“骑车小心。”
沈墨点点头，拿起头盔又顿住，对路邈说：“老板，虽然我哥不会把你的小提琴送人，但你以后还是不要把那么珍贵的东西交给他，他不配。”
说完合上头盔，拧着油门轰鸣而去。
轮毂飞转，奇迹发生。
时间在某种意义上退回，就当作是他们的新生。
可以重新认识，重新经历，重新相爱。
沈墨的心里变得踏实，这次，他一定会珍惜。
刚刚他给谢燎发了一条消息，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复，他希望有。
他发的是，【要不要来听我唱歌，晚上八点，水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