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多是喜事。
在彻底绝望之后，又不经意露出一点希望，就为着这一点希望，信徒们前赴后继，情愿付出生命。
沈墨也这样想过，他愿用生命换重逢。
老天爷还是在戏弄他，在一个平常的傍晚，谢燎毫无预兆地敲响了他家的门。
春和佳苑是老小区，设施陈旧，楼道里没有灯，采光也不好，虽然才下午四点多已经显得有些昏暗，楼梯转弯处的窗户玻璃破了，冰冷的空气中充满墙灰和潮湿的气味，并不好闻。
沈墨有些恍惚，可刚刚那一瞥又是如此真实。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又因许久不见而陌生的脸，跟他记忆里谢燎的脸，完全重合，只是更加成熟。
沈墨只用一眼确认，立即迅速低下头，很深、很慢地呼吸，压抑下短暂的狂喜，又瞬时被汹涌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出神地盯着门槛，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慢慢地、偷偷地由下向上抬起眼眸，借着屋里泄出的光线细细描摹。
鞋子是看不出品牌的运动鞋，黑色鞋面不知怎么蹭了些灰，看起来有些斑驳，衣服也是一身黑，棉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抵着下巴，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曲着，指关节有些红，可能是刚刚敲门太用力了。
然后呢？
沈墨无意识地攥紧拳头，他的视线在向主人请示，要继续往上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吼，抬头啊，去看啊，用眼神把他捆回家，扑上去亲他，问问他这些年在搞什么！怎么就不敢了呢？那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啊！
沈墨一直疯魔般坚信谢燎没死，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谢燎在六年前就死了。
只是现在是为什么呢？
他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谢燎真的没死，终于来找自己了。
可他却痛得抬不起头。
不，沈墨在心里悲泣，他终于承认，他接受不了被谢燎除了死亡以外的理由抛弃。
虽然分开那时他们误会重重，但沈墨始终认为误会之所以叫误会就是因为那并不是事实，他们始终相爱。
如果上天非要如此作弄，那他情愿死的人是自己。
或许只是幻觉而已，虽然他这两年在药物的控制下已经很少这样，但万一又复发了呢？
也可能只是长相相似而已，世界这么大，相似的人很常见。
算了，谢燎只能是谢燎，他还活着，还知道要来找自己，证明他的心里也有他，他应该开心的。
沈墨说服自己，极力地想控制自己不要失控，他以前答应过谢燎的，要保护好自己。
身体健康他能努力保证，但精神状态他无法自如，只有更加用力的攥紧双手，防止在人前颤抖。
可对面传来的声音清澈入耳，十分轻易地击溃他费力抵御的防线。
“你好，请问是沈墨吗？我叫谢燎，是孟雪的朋友。”
沈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地上出现些深色的水渍，U盘的金属棱角狠狠嵌入掌心的肉里，他现在急需一些痛感来提醒自己并不是幻觉，所以不能松手。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也无暇顾及，因为他的大脑全部的算力都用来思考刚才那句话了。
过了好久，地上的水渍又多了一些，沈墨才眨眨眼，提炼出有效信息并得出结论，然后缓缓抬起头，视线单方面纠缠。
“你……不认识我吗？”
原来二十九岁的谢燎长这样。
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表情。
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名字。
哪怕世间再多巧合，沈墨也无法再自我欺骗还有其他可能。
这个人就是谢燎。
他妈的谢燎没死。
只是他不记得自己了。
这是沈墨从未预想过的情况，他该怎么做，又该说些什么？
他很慌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谢燎，或许他该高兴吧。
谢燎没有死，也不是真的不理他不见他，只是不记得他了而已。
那就好。
这很好。
只是几秒钟，沈墨便接受了自己被这样的理由抛弃很多年，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朝对面摊开掌心。
他甚至不敢讲话，怕一开口会是哭腔。
谢燎整个人黑乎乎的，连手都插在兜里，只有脸是白的，正面无表情看着门内人的动作，不催促也没有不耐烦，仿佛刚刚使劲砸门的人不是他，只有一脑袋短的不能再短的头发透着一股凌厉。
沈墨见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晕染一片暗，看不出情绪，像在单纯仔细辨认这是不是自己此行来的目标物，然后从口袋里伸出左手，骨感的指节曲起，轻而快地拿走，并且注意着没有触碰到掌心被磨得发红的皮肤。
谢燎并未看沈墨，视线越过沈墨肩头看向屋内，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没有血色的唇轻启：“谢谢，孟雪担心你在生病，记得要吃饭，我会把东西带给她。”
说完便转身要走，沈墨像被触发开关的娃娃，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快速伸手扯住谢燎的衣角，焦急不安。
“等等！”
谢燎欲走的步子被止住，低头看见阻力源头，有些不解的看着沈墨的脸。
“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谢燎用着极尽疏远的语气叫他沈先生，他不记得他。
沈墨被这个念头击溃，手像被烫到般回撤，浑身僵硬，终于在汹涌的复杂情绪把理智淹没之前想到借口。
“可以留个电话吗？孟医生忙起来经常联系不到。”
虽然除了复诊以外他一般并没有需要联系孟雪的时候，而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联系不到孟雪就需要联系她的这位朋友，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讨要一个联系方式。
在九年前谢燎离开的时候，他对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就都单方面失效了。
现在，他除了多年积攒的思念，还有许多疑问，他不能就这么放他离开。
谢燎听完并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墨也心虚地觉得自己那套说辞并不可信，只好垂着眼又补了一句，“我最近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
谢燎皱了皱眉，像是不耐烦，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
沈墨的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使理智回拢，他想自己这应该算是“搭讪”失败了，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直接去找孟雪要号码，虽然还不清楚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
但谢燎从衣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打开，点到拨号界面递了过来。
手机亮起的屏幕光把托着它的手指照得荧荧，虎口处有些薄茧。沈墨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上面按下一串数字，中途停顿了两次用来想自己的手机号码。
沈墨按完后抬眼去看谢燎，对方还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模样，像在应付广告推销，礼貌但无奈，接收到沈墨的视线后把手机在掌里调了个圈，然后曲起拇指按了一下绿色通话键，不等拨出就将手机连同左手一起插回口袋，同步转身离开。
沈墨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又实在找不到借口，睡衣口袋中的手机嗡嗡响起，他咬着唇目送对方下楼。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机也安静下来，沈墨还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身体不自觉晃动两下，忽然猛地抬脚冲下楼，跑到楼道窗户边，扒着没有玻璃的窗口往外探着大半个身子瞧。
什么都没有。
沈墨有些失落，应该早点跑下来的，现在人估计已经走远了。
滨城的妖风一年四季地刮，吹在脸上像在抽耳光，沈墨被抽得脸颊通红。
最后不得不放弃，把身子从窗口外缩回来，迎面又是一阵大风，沈墨冷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他家大门被风刮上了。
沈墨彻底清醒，他穿着一身薄棉睡衣和拖鞋，被锁在了自己家门外。
还好他的手机在兜里，他掏出手机，看见有个未接电话，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是谢燎的手机号，小红点亮在图标旁，像开了一朵小红花。
沈墨笑笑，看了那串普普通通的数字好几遍，确认背过以后，心情很好地存进通讯录，并置顶。存完又把通讯录原先置顶的号码编辑联系人，把“谢燎”改成“谢燎19岁”。
他不知道以前的号码谢燎还用不用，大概率是不用了的，但他舍不得删掉，只是取消了置顶。
又一阵风吹来，沈墨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应该先想办法回家，于是给路邈打电话。
他记性不好，经常忘带钥匙进不去家门，在开锁师傅推荐他要不要办个卡后，他果断在蓝风铃琴行留了把备用钥匙。
路邈的电话没打通，他只好打开聊天软件留言，还特意发语音，以充分表达自己目前的凄惨。
【老板，你知道吗今天只有五度！如果你能大发善心在二十分钟内把我家钥匙送过来的话~我应该……不至于晕在家门口，咳咳咳。】
沈墨牙关哆嗦地发完语音，退出聊天框，看见界面上被置顶的一栏，他已经习惯这个不会收到回应，于他而言备忘录记事本一般的存在。
那是之前谢燎的对话框，密密麻麻全是绿泡泡，刚开始那几年他会发长篇小作文来诉说自己的忏悔、思念、爱意，后来连心底的话都说尽了，也就不说了，只在上面每天汇报自己的日常，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几点睡，毕业了，买房了，退货寄件码，等等诸如此类的大事小事，最新一条是昨天。
【今晚又遇见个像你的人，没追上。O(╥﹏╥)o】
沈墨咽下翻涌的苦涩，突然灵光一闪，弯起嘴角，点开添加朋友，输入刚刚记住的号码，搜索出用户的时候他有些得逞的激动，迅速点击添加好友。
“叮咚”。
楼道很安静，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墨大脑空白，慌忙探头往下方楼道看去，然后呆住。
谢燎也在抬头看他，左手举着亮屏的手机，朝他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