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啊?”少年像是料到了颜青的反应,“你不信你去看看呗,那三儿的儿子也住这医院,你要是去那守株待兔,说不定能见着你爸。”
颜青没有说话,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旅行包,大拇指反复刮擦食指的第二关节,力度愈来愈重。
在那处即将要见血时,颜青离开了病房。
他不想相信,可他也知道,对方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出轨”这两个字就像永不停歇的咒语盘旋在颜青的脑海。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父母就不断地用“职责”两个字来磨他的耳朵。
颜青要履行好作为孩子的职责,要听话、要懂事、要明事理,他将这两字牢牢刻在心里,从来没有忘掉。
可是作为教导人之一的颜父,为什么没有履行好作为一个丈夫的职责呢?
电梯落下时,颜青想了好多好多。
想这件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爸爸为什么要出轨,如果出轨了妈妈怎么办?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颜青又在想父母曾告诫自己的那些规则是不是一定正确,一定权威。
他一路走到颜母停车的地方,颜父已经被送上后座,颜母坐在主驾驶,只有那位母亲站在车旁边,似乎是在道别。
颜青收敛情绪,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像往常一样,将胸膛挺起,优雅地走过去。
他先是朝那位母亲问了好,随后坐上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一家三口在她的注视下离开,颜青又对她说了一句“阿姨再见”。
在车窗被关上之前,他瞥见那位母亲复杂的神情。
祝福、担忧以及难以掩盖的羡慕。
车窗关上后,没再有人开口说话,坐在这车里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颜青没由来地觉得有些荒唐。
摸清事情的逻辑好像只需要一件事情,其它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自动显现了。
他好像突然理解了妈妈为何坚持让他每晚都来医院,为何愿意为自己请假也要来接爸爸出院,如果考虑得更深远一些,为什么父母给自己报了那么多辅导班却依然坚持让自己去学校学习那些他已滚瓜烂熟的知识,为什么爸爸妈妈在家里宛若陌生人,在外面却又显得那么琴瑟和鸣。
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对自己家庭的看法。
仅仅是为别人的看法。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即使观众只有那位母亲一个,他们三个人也要卖力地表演。
回家的路上颜青一直看着窗外,他想快点逃离这个狭小的空间,想快点回家向柳陈心和傅嘉君陈述他幡然醒悟的观点。
可涟城作为一个依山傍水、风景如画的城市,不用到假期,平常的日子也会有许多游客前来游玩,部分人会选择自驾游,这也就导致了但凡不是位于涟城郊区的地方,马路都会挤满了车辆。
红绿灯已经过了一轮,他们还停留在这个路口。
安静的车厢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突兀的铃声。
是颜父的手机,他没有接。
一分钟后,那铃声又响了起来。
颜母啧了一声,将主驾驶的车窗摇下。
颜父再次将其挂断,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放弃了,不再拨过来。
可颜父的手机依旧没有安静,消息通知声又接二连三地响起。
颜青悄悄回头看,发现爸爸并未处理手机消息,他疲惫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眉宇间尽是不耐烦。
有了先前的猜测,颜青甚至怀疑那些电话是爸爸的出轨对象打过来的。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颜青先下车推着颜父进了电梯,颜母则开车去上班。
进电梯时,颜父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还是没有接。
颜青将轮椅松开,静静地望着颜父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电梯开了,颜父冷淡的声音响起:“直接推我进房间。”
“好的。”
他回到卧室,里面还藏着两小孩,一个扮演蘑菇蹲在地毯上在拼积木,另一个坐在他旁边看书。
颜青在拼积木的傅嘉君旁边坐下来,随后拿起图纸,说道:“你按照图纸来拼的?”
“嗯。”傅嘉君回道。
颜青评价:“挺规整的。”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柳陈心之前拼的变形大猩猩,虽然这个积木图纸上教的是如何拼出一座城堡。
-
柳陈心瞥了一眼颜青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不对劲。
他将手里的书放在一旁,开口问道:“颜父接回来了?”
“嗯。”颜青抿了抿嘴,说:“父亲在卧室。”
柳陈心皱了皱眉,心想颜青平时都称呼颜父为爸爸,不怎么使用父亲这个更正式生疏的词。
颜青却在这时突然开口,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出言不逊的男生。”
柳陈心:“嗯。”
“他告诉了我一件事情。”
傅嘉君:“嗯。”
“我爸爸出轨了。”
两人同时说道:“……嗯?”
柳陈心与傅嘉君同时扭头,即使相隔较远,他们也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柳陈心又转头望向颜青,对方脸上有很明显的委屈。
怪不得刚才回来时他看着颜青表情就有些难看,这可麻烦了,柳陈心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一番颜父。
他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决定将之前事情说出来:“我们......其实比你知道的要早一点点。”
“什么?”
“我们其实早就怀疑了,还记得你发现我们坐颜父车回来的那个晚上吗?”柳陈心说得很慢:“我们......其实是去颜父的工厂调查这件事情了。”
“我就知道你们当时是骗我的。”颜青的关注点有一瞬的跑偏,他说得很委屈:“你们怎么能骗我呢?”
情绪的阀门没有规律,时而紧时而松懈,有时面对天大的委屈它也不会打开,有时只是知道了一件小小事情便轰然泄出,它取决于面对的对象。
颜青强行装出来的理智就是在这一刻崩溃的。
“你们为什么也要骗我呢?”
柳陈心和傅嘉君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别哭呀!”柳陈心拿起衣袖试着去擦拭颜青的眼泪。
颜青又开始抓挠自己的指头。
傅嘉君立即伸出双手抓住颜青的手腕,将其狠狠遏制住。
颜青从来不会嚎啕大哭,父母教的那些规训礼仪早就刻在了骨子,他的眼泪从来都是无声地流淌,只会悄悄地在他小巧稚嫩的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水痕。
没过一会儿,颜青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他的鼻头很红,睫毛被打湿变成了一绺一绺。
柳陈心在旁边拍打着他的背,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别哭啦。”
傅嘉君原本紧紧抓住的手也变成了轻柔的抚摸。
等颜青的眼泪完全止住的时候,柳陈心才对颜青说:“我和嘉君给你准备了一份秘密礼物。”
“……是什么?”
柳陈心:“秘密礼物,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颜青低下头,说:“好吧。”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提示。”
颜青头又抬起来了,“什么呢?”
柳陈心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们为你创作了一首歌,等你生日那天我们再唱给你听。”
傅嘉君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柳陈心一起写了首歌,更不相信自己的嗓音。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对,一起合唱。”
没想到是这个,颜青小声笑了一下:“你的提示已经将这个秘密礼物说出来了。”
“哎呀,”柳陈心摆摆手:“歌词才是秘密啦。”
颜青又展现出往常那种习惯性的笑容,用很轻的声音回道:“那好吧,我期待一下。”
哄完人,柳陈心才接着说颜父的事情:“还记得那天在病房里,颜父旁边的女人吗?”
颜青有了一点猜测:“是她吗?”
傅嘉君回道:“对。”
“病房的男孩对我说,如果我不信的话就去医院的心理科看看,他说那个女人的儿子在那里住院。”
“你想去吗?”柳陈心很有耐心。
颜青:“想,我想下午就去。”
傅嘉君:“我们陪你一起。”
为了保持作息规律,平常在家颜青也会午睡个三十分钟左右。
柳陈心劝说着让颜青先去小憩一会儿。
等将对方哄睡着了,两人才沿着床慢慢坐下来。
“我们怎么在一天之内写出一首歌来?”傅嘉君问。
柳陈心挥了挥手:“不用写。”
“?”
“我脑海已经有一首歌了。”
傅嘉君有点疑惑:“谁的歌?”
“不知道谁写的,它就是出现在我脑海里了,而且我知道这是一首尚未问世的歌。”
傅嘉君放心地点了点头。
那边的颜青翻了个身,傅嘉君注意到了对方手上的伤口,便问道:“对了,颜青的创可贴在哪?”
柳陈心:“怎么了?”
傅嘉君隔空指了一下颜青的手:“食指那里,破了。”
“我去拿吧。”
-
老旧的白炽灯挂在屋顶,发出的亮光只能照到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四周还是一片昏暗。
颜青跪在边缘磨损的软垫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朝拜的动作,在他的一左一右同样有两个人在跪拜。
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点,颜青只好拼命转动眼珠。
直到眼眶瞪到极限,颜青才看清楚。
两边同他一样重复着机械跪拜动作的竟然……是他的父母!
三跪拜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但还是没有起身。
不,有一个人起身了,是颜父。
可惜这次颜青再怎么动眼珠,也看不见颜父去了哪里。
很快,颜母也离开了,这里只剩下颜青一个人。
十分钟过去了。
颜青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汗水一颗一颗地从头顶上滴下,周围没有任何声音,黑暗和寂静最能折磨人。
颜青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能动了,甩了甩手臂,他站起来,猛地抬头,看见了他们刚刚朝拜的雕塑。
那雕塑可谓是刻得栩栩如生,上面的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一个在笑,他的鼻尖有一只白色的蝴蝶,另一个拖着腮在沉思。
是柳陈心和傅嘉君。
颜青走过去,却突然听见清脆的响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那声音越来越大,直到颜青伸手触摸的那一刻。
雕像从底部的裂纹为起始点,随后迅速扩散到全身,不出三秒便完全碎掉了。
“不要!”
颜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窗外的阳光被窗帘遮盖住了大部分,却依然能将整个房间照亮。
颜青睁开眼便瞥到了坐在床尾的傅嘉君,他再次转头又看见正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东西的柳陈心。
底下坐着的柔软的床垫让他明白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颜青抬起手试着擦去太阳穴的汗,注意力却被食指上的创可贴吸引过去。
应该是自己午睡时被贴上的,那上面还画了一个诡异但可爱的笑脸。
颜青仔细摩挲了一会儿创可贴上的创作,梦里的情景却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犹犹豫豫,颜青还是朝屋里的两人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会离开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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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