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八分，颐和路的街道依然没有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
彼时柳陈心正拖着步子往前走，身后警报声的音调越来越高，直至救护车从柳陈心旁边擦过，他顿了一瞬，旋即便趁着夜色踏进便利店。
店里没客，何时正在补货，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见是柳陈心，便笑着与对方打招呼：“陈心，你过来啦。”
何时现在是三班倒，差不多四天一个夜班，都是和柳陈心搭档，便利店所有的员工中只有柳陈心是全职夜班，仗着自己年轻，接了其他人都不想干的活。
看着对方略显疲倦的脸，何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对方来应聘时的场景。
最初的柳陈心要比现在看起来更有生命力。
当时自己正在打印商品标签，便利店门被打开，他没抬头，开口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视线却忽地一暗，何时这才抬起头，实话来讲，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瞬间，他被震惊到了。
面前的男孩顶着银色挑染头，发尾有些长，眉钉、唇钉、骨钉一个不落，脖子上带了好几条项链，最里面是贴颈丝绒项圈，垂下来的银钉在便利店刺眼灯光的照射下不停闪烁，对方上半身穿着短款紧身外套，下半身的不规则阔腿裤却拖到脚跟，就连腰上还系着两条水波链。
何时看向面前男孩空荡荡的手，挑了挑眉 ，将终端放下，等着对方开口，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他才听到：“我看到外面招聘信息了，你们还招人吗？”
声音和形象还挺反差。
何时顿了顿，柔声反问道：“你成年了吗？”
男孩抿了抿嘴：“满十八了。”
何时便点点头，麻利地给店长打了通电话。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柳陈心的十八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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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最后一处空缺填好，何时站起身，“我已经交接完了，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先去吃？”
这家便利店开在医院旁，相比于其他店，晚班要更繁忙一点。
柳陈心还没回答，门口便来了位客人，于是他回答道：“不是很饿，我先去换衣服。”
不出半分钟，柳陈心换好工作服，带上帽子，走到收银台前，开始等着结账。
“馒头还有吗？”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到收银台，语气有些焦躁。
柳陈心点头：“有的。”
对方递上一瓶矿泉水，手上还沾着血，一直延伸到衣袖，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清洗，“再给我拿两个馒头。”
“好的，要加热吗？”
“加热，加热一下。”说完，男人又补了一句：“谢谢了。”
柳陈心回答：“没事。”只不过这句话淹没在男人恰好响起来的电话铃声里。
“喂，杨总，人现在进手术室了，进了进了，对.......对，您看看啥时候对接保险公司，喂......喂杨总。”
男人低骂一声，将手机塞进裤兜里，伸手抢过已经热好的两个馒头，同时另一只手拿起台上的矿泉水，急匆匆地走了。
对方离开后，柳陈心无意识摩挲了下指尖，便快步走到水龙头前，打上洗手液，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将指头洗得发白、发冷，才重新回到收银台。
何时走过来，将从货架上拿下来的烤沙拉和果冻气泡酒放在桌子上。
“好啦，先去后门吃饭吧，我来看着，诺，你喜欢的。”他补充道：“我已经扫了，直接去吃吧。”
柳陈心点头，正要拿起手机，便听见何时说：“不要给我转账。”
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望向何时，略显犹豫，对方叹了口气，说道：“让我有点尊严吧，陈心。”
于是柳陈心将手机放下了，他悄悄地将指甲压入自己的掌心，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又眼睛转向别处。
柳陈心想，以前的自己或许知道该怎么打破此刻在他一个人看来有些尴尬的氛围，只可惜何时没赶上好时候，面对的是一个沉默木讷的柳陈心。
好在门铃声适宜地响了起来，店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何时先是开口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又小声对着柳陈心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好啦，先去吃饭吧。”
那位客人径直往关东煮机这走来，拿起纸杯便开始装。
柳陈心看向来客，不由得迟疑一瞬，随后倏而转身，对何时说道：“哥，我去后门了。”
“嗯，慢点吃。”
说完何时便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他朝那个方向望去，却只看到刚刚进来的客人正十分专注地挑选关东煮，何时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感觉错了。
那位客人将挑好的关东煮放在收银台，何时数了数，提醒道：“您好，我们店最近有活动，除了牛肉丸以外随机五串九块九，您现在四串十一块五，要不要再多加一串？”
“不加，结账吧。”
那位顾客却忽然开口：“等等。”
正当何时以为对方改变主意，准备帮忙多加一串时，只见那人从面前的架子上拿了一条黑色荷氏，轻放在桌前。
“结账吧。”
“......”
“哦哦，”何时点点头：“一共十五。”
男人付了钱，在店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何时偷偷观察着。
对方先是撕开一包湿巾，在桌子上来回擦拭，然后才慢斯条理地将关东煮放在桌上，一串接一串吃起来，那人吃东西也挺优雅，用餐时不看手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
何时只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重新投入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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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陈心吃饭也不快，他小口嚼着酒里的果冻，微眯着眼，感受夏夜晚风，将最后一小口气泡酒饮尽，柳陈心将包装收拾好，这才从塑料藤编椅上起来。
可正当他准备踏入店里的那一瞬间，心脏却不由来地传来猛烈的疼痛，柳陈心右手抵着胸口，忍不住弯下腰，左手向后摩挲着椅子，身体渐渐使不上力气，呼吸也变得困难，他向后一倒，又重新坐回腾编椅上了。
夜色依旧，还是那张腾编椅，柳陈心的状态却与一刻钟前大有不同，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紧咬着，红得像是要滴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六分钟，他的症状才有所缓解，不过脑袋却还有些发晕，他大口喘着气，又坐着休息了一会。
柳陈心抬手摸了一下嘴唇，借着皎皎月光看清了指尖上的一抹红，心里想的却是果然被咬破了，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使了点力气，将其拭去了。
“吃饱啦。”何时正在处理外卖单子，见柳陈心进来，又笑着与他打招呼。
柳陈想，即使自己不小心在藤编椅上睡着了，何时估计也不会介意，等自己醒后回到便利店，对方说不定还会问一句：“睡到好不好呀？要不今晚我替你干了吧。”
但柳陈心不喜欢麻烦别人，即使是别人替他值了一会夜班这样小的事情，他也会十分在意。
所以即便身体不适，柳陈心也只缓了一小段时间便重新投入工作。
他猜测或许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才会难受，毕竟以前自己熬大夜时心脏也会莫名刺痛，好好睡了几天后这类症状也没再出现。
何时仔细打量了柳陈心一会儿，便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柳陈心感觉侧方有投来了一道视线，他先是回答了何时的问题：“没事，这几天没睡好。”
随后看向那道视线的来源，将人用目光锁定后，柳陈心皱起眉头。
又是他。
这人来过店里几次，每次柳陈心为他结账时，对方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躲藏也不隐晦，十分明目张胆。
想让人不记住都难。
这些年来他接受到太多眼神传递来的讯息，有探究，有恶意，也有同情。别人轻飘飘一眼，却能使柳陈心原本平静的心变得烦闷。
当然，他也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一副颓靡消沉之态，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眼底总是泛着乌青，头发也有些长。
但这不是那人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理由，柳陈心烦躁地想。
何时见柳陈心歪头看着，便也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
是刚刚那位顾客，何时挑了挑眉，四串关东煮吃了这么久？
见两人同时望着自己，那人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伸进口袋，拿出刚买的薄荷糖，在嘴里放了一颗，随后在柳陈心与何时的注视下缓缓起身，离开了便利店。
“……”
“你认识？”何时问。
柳陈心抿抿嘴，语气有些冷：“不认识。”
何时点头，又问道：“身体真的没事吧，要是难受明晚就回去休息，我来替你值班。”
“不用，没什么大问题，先去忙吧，哥。”
柳陈心重新戴上手套，走到桌边将那人剩下的纸杯投入垃圾桶，却发现桌边还摆着一条被拆开的荷氏。
何时看见了，打趣道：“我记得你也经常吃这个，之前我还买了一条，放嘴里没一会，整个喉咙都是凉了。”
“……”
“下次换个口味。”柳陈心说，随即便将那只吃了一颗的薄荷糖条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