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雨婷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歪了,像一顶戴不住的帽子。她走得急,下巴抵在本子上,两只手从底下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搬运过量食物的小动物。走廊里人不少,有从水房回来的,有在窗边吹风的。她一边走一边骂:“老张真是的,作业本放在办公室一星期了不搬,今天想起来让我一个人拿三十七本,我是骡子吗?”
她骂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自己听见。
拐弯的时候,她没看路。
那是一个直角拐角,左边是楼梯口,右边是去往五班的走廊。郭雨婷的视线被作业本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她走得快,步子又大,等拐过去时,前面已经来不及了。一个人正从对面快步走来。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作业本从她手里散了出去,啪嗒啪嗒落了一地。最上面那本翻开了,纸页在空气里翻了几下,像一只白鸟忽然张开翅膀,然后摔在了地上。郭雨婷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墙,闷闷地“砰”了一声。她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谁啊!”
对面那人也蹲下了。他没说话,先扶了扶眼镜。那副眼镜在撞击中歪了,一只镜腿挂到了耳朵下面。他推上去,然后开始捡地上的本子。动作很快,带着点手忙脚乱。他先捡了那本翻开的,用自己的袖子去蹭封面上的灰。那封面本来干净,被鞋底一踩,印了一个灰色的鞋印。他蹭了两下,没蹭掉。他又蹭了一下,这才把本子递过去:“不好意思啊……”
郭雨婷正蹲在地上捡作业本。她一把接过那本,手指擦过他的指尖。她没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地上那些本子上。有几本被踩了,还有一本摊开着,像一只被压扁了的白蝴蝶。她皱着眉,把本子一本一本叠起来。叠得不齐,她用力在膝盖上磕了磕,让它们对齐。动作有些粗暴。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那人。
“怎么是你?”她说。
谢文贵还蹲着。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镜片上有一小块灰,那是刚才撞到她时蹭上去的。他看着她,表情有一点尴尬,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局促。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是你啊。”
郭雨婷站起来。她抱着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文贵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校服裤膝盖上的灰。拍了好几下,像怕拍不干净。他的动作让郭雨婷想起那种在泥地里滚过之后不停抖毛的动物。她觉得有点好笑,可脸还是绷着。
“怎么,见到我很失望?”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没有。”谢文贵连忙摆手,“不敢失望。”
郭雨婷哼了一声。她把作业本在怀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谢文贵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起来像是想帮忙,又不敢再碰她手里的本子。最后他指了指那摞作业本:“需要我帮你搬吗?”
郭雨婷白了他一眼:“不用。我怕你半路又撞我。”她转身就要走。
谢文贵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次明明是你要撞上来的……”
郭雨婷听见了。她猛地转过来:“你说什么?”
“没,我什么也没说。”谢文贵立刻改口,镜片后的眼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郭雨婷往前走了一步。他们离得很近。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四边形。窗台上放着一个掉色的红色塑料杯,里面泡着茶包。热水汽在冷空气里升成极细的一缕,在光柱中像一条极淡的白线。郭雨婷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作业本封面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他做过很多次。
“你追林臆那会儿,也是这么笨手笨脚的吗?”她说。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谢文贵也愣了。他的笑凝固在脸上,像一扇没关严的门被风吹得忽然停住了。他推了推眼镜,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个……早翻篇了。”他说。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窗台上那个红色塑料杯的底部。杯底有一圈陈年的茶渍,像一小片永远洗不掉的阴影。
“翻篇了?”郭雨婷的音调拔高了半度,“翻篇了你还天天在六班门口晃?”
“那是找我林哥!”
“你找陈林?”郭雨婷往前又逼了一步,“你找陈林怎么每次都先探头看臆臆在不在?”
谢文贵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的嘴张了两次,像在找理由。最后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看错了行吧。”
郭雨婷“哼”了一声。她抱着作业本,下巴微微上扬。那种姿势是她准备结束对话的信号。她转身走了三步,又忽然回过头来:“下次看准了再探头!”
她说“看准了”的时候,在“准”字上多停了一瞬,像在强调什么。然后她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谢文贵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蹲下去捡本子的那只手,掌心还沾着一点灰。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灰掉了,可皮肤上还留着一点很浅的痕迹。他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站在那里,直到上课预备铃响了,才慢慢往教室走去。经过窗台的时候,他伸手把那扇开着的窗户关小了一点。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脖子凉飕飕的。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提了提。
那一整天,谢文贵都有点心不在焉。
他上课时听不进去,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着画着,那些圈就变成了一个字。他赶紧用笔划掉了。下午有体育课。他站在队伍里,远远地看见郭雨婷从教学楼出来。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盏被点着的灯。她正和林臆说话,嘴巴动得飞快。谢文贵把目光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往那边看。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无聊。
体育课是篮球。男生们分了两队。谢文贵打球一般,跑位总慢半拍。陈林给他传了几个球,他都没接住。有一次球直接砸在他肚子上,他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陈林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了?”谢文贵说:“没事,没睡好。”他抱着球,朝场边看了一眼。郭雨婷正坐在看台第三排,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她的目光没有在球场上。她在看手机。谢文贵把球传回给陈林,继续跑动。可他跑起来时,总觉得后脑勺上有风。他不敢回头。
郭雨婷坐在看台上,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手机屏幕在太阳底下发暗,她把亮度调到最大。薯片吃了一半,嚼得“咔嚓咔嚓”响。场上的男生跑过来跑过去,像一群抢食的鱼。她的目光追着球,也追着球旁边的人。她看见谢文贵接球时手忙脚乱,差点摔倒。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林臆在旁边说:“你笑什么?”郭雨婷说:“没笑。”她把薯片袋递过去:“吃不吃?”林臆拿了一片。
傍晚放学时,郭雨婷回宿舍。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人倒在枕头上。室友们还没回来。宿舍里很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臆写给她的一句话:“别老吃冰的。”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点开了“放学别走”群聊。
那是陈林建的群。里面七个人。陈林、林臆、郭雨婷、沈临风、谢文贵、。白梦和洛川转回来之后也加进来了,但平时说话不多。群里正聊着今晚食堂有什么。沈临风发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谢文贵回了一个“可以”。郭雨婷正准备打字,忽然看见谢文贵@了她。
“今天走廊上那位同学,我捡作业本的时候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食堂中午吃番茄牛腩’——是你的吧?”
郭雨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那行字她看了三遍。番茄牛腩。她昨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时,听见有人说今天有番茄牛腩,就随手写在了作业本扉页上。她的字很圆,像每个字都吃饱了饭。她没想到会被谢文贵捡到。更没想到他会认出来那是她的字。
她咬着下嘴唇,打了三个字:“我的,还我。”
谢文贵秒回:“好。”然后又是一条:“明天早上给你?”
郭雨婷正准备打“行”。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键盘大约一厘米。她在那一厘米的距离里犹豫了。她想起他说“明天早上”时可能的语气。如果她回“行”,那明天早上她就会在食堂碰见他。他会拿着那张纸条,站在人群里等她。想到这个画面,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把那个“行”字删掉,重新打:“不用,下午给我就行。”
发出去之后,她火速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她的脸有点烫。她用手背贴了贴,确定是真的烫。她骂了一声:“郭雨婷你有病吧。”然后仰面倒下,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的空气又热又闷。她的心跳声在里面显得特别大。她想,明天下午。明天下午。她为什么要说下午?早上和下午有什么区别?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越想越烦。最后她掀开被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坐起来,把手机从枕头下摸出来。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谢文贵回了:“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的。郭雨婷盯着那一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空。她以为他至少会再说一句什么。比如“那下午见”,或者“下午什么时候”。可他只说“好”。她撇了撇嘴,把手机丢到一边。她又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她闭上眼,脑子里是谢文贵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她作业本封面的样子。她忽然想,这个人其实不讨厌。只是太笨了。笨得她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那天晚上,谢文贵在上铺也翻来覆去。
他给郭雨婷发完那个“好”字之后,就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回得太短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冷漠。他本来还想加一句“你下午第几节课有空”,可打了又删掉。他不敢。他怕她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知是以前哪个住客留下的。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用指尖描着那些划痕。有一道很浅,像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线。
他想起下午体育课,郭雨婷坐在看台上吃薯片的样子。她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在阴天里亮得有些过分。她吃薯片时手指上沾着碎屑,隔一会儿就往裤子上蹭一下。她看手机时眉毛会皱起来,像在跟谁生气。他把这些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清楚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以为他只在看林臆的时候会这样。原来不是。他的注意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慢慢转移了。可他不确定这是什么。他也不敢确定。因为郭雨婷每次见他,都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而他对她的态度,也像在故意逗她。他们之间的空气总是一点就着。可那种“着”,又不让他讨厌。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地响。他小声说了一句:“明天下午。”然后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把那张纸条还给她。也许还了之后,他们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你损我一句,我骂你一声。可那轨道上,现在已经多了一点别的。那东西很轻。轻得他抓不住。可它确实在。像口袋里一颗忘了吃的糖,隔着布料硌着,走一步就响一下。
第二天下午,郭雨婷在教室门口“偶遇”了谢文贵。说是偶遇,其实他在那儿站了快十分钟。她看见他手里捏着那张叠好的纸条。纸条被他抚得很平,几乎看不出折痕了。郭雨婷走过去,摊开手掌。谢文贵把纸条放在她手心。他的指尖又擦过她的掌纹。这次她没像昨天那样毫无察觉。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还你了。”他说。
郭雨婷把纸条攥住,塞进口袋。她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戴眼镜。可能是换成了隐形。他的眼睛其实挺好看的,只是平时被镜片挡住了。她想到这里,忽然有点不自在。她别开视线,说:“谢了。”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谢文贵都没来得及说“不客气”。
她走出一段路后,把手伸进口袋。那张纸条被她捏得有些热。她放慢了脚步。前面是操场,有风吹过来。她站在风里,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圆圆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明天食堂中午吃番茄牛腩。”可在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很细的字。那字迹比她的整齐,一笔一画,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今天食堂没有番茄牛腩。明天可能有。”
郭雨婷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出来。风把纸条吹得轻轻响。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耳朵是红的。像有人在她身后,用一种很笨的方式,小声对她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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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郭雨婷谢文贵互怼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