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班主任就把成绩单贴到了后墙公告栏上。墨绿色的绒布面上,那张A4纸白得刺眼。有人扔下笔就冲过去,有人假装不在意地慢悠悠晃到后排,眼睛却往纸上飞。陈林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的物理题还有最后一步没解完。他低着头,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沈临风从前门进来,一嗓子把他从题里拽了出来:“陈林!你全班第三!”
陈林“嗯”了一声,没抬头。沈临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你这人真没劲。考第三就这反应?”陈林说:“又拿不了第一。”沈临风一屁股坐下,把书包甩进桌肚:“你让不让人活了。”陈林没理他。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其实他听见“第三”时,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他对成绩没有特别的执着。考得好不好,日子都一样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抬头往林臆的位置看了一眼。她不在座位上。公告栏前挤着的那群人里,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正努力踮着脚往里看。是郭雨婷。不是她。
他低下头继续写题。过了大约五分钟,林臆从教室后门进来了。她走得很慢,像在门口停过一下才进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陈林很熟悉。她每次考砸了都是这样。把自己装成一张白纸,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上面的折痕。她坐回座位。陈林听见她把卷子折了一下。很轻。像怕惊动谁。他听见她拉开书包拉链,把卷子塞进去,又拉上。然后她趴下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林回头看了一眼。她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她的右手垂在桌沿外面,手指虚虚地蜷着。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白得透明,几根细小的血管像淡青色的线。他收回视线,把笔帽套上。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出来的话,都太轻了。
林臆没有去吃晚饭。
郭雨婷走之前在她桌角放了一个面包。她说:“臆臆,多少吃一点。”林臆的头还埋在手臂里,只动了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郭雨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了。陈林也还没走。他坐在位子上,把下节课的书拿出来又放回去。教室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一杯被不断掺水的茶。有人开了灯。白色的灯管闪了两下,把她的背影照得很薄。陈林想:她现在一定不希望有人打扰。可他也不愿意走。他想留在这里。哪怕只是隔着一排座位,听着她偶尔翻身的轻响。
晚自习开始前,林臆站起来了。她没看任何人,从后门走了出去。陈林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她的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往楼上去了。不是洗手间的方向。陈林站起来,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他犹豫了。他不想像个跟踪狂一样跟上去。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坐着。他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往楼上走。走到四楼和五楼的楼梯拐角时,他听见上面有风的声音。是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他抬头看了看。楼梯尽头,有一小片天光漏下来。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转身下了楼。他知道她想要一个人。他给她。但他在心里说:别待太久。天台风大。
林臆站在天台上。
铁门在她身后半掩着,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条被拉长的口哨。天台上比下面冷得多。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的校服下摆吹得像一面小旗。她走到围栏边,把两只手搭上去。水泥很凉,凉意像细针一样从掌心往里钻。她把下巴缩进领口,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远处有一排居民楼,窗子里亮着零星的灯。更远处是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忽然很想喊。可她没有。她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让风从她耳边刮过去。风声很大。大得能盖过她心里那些声音。她闭上眼睛。那些红色的数字又浮上来了。数学53分。班级排名第28。年级第173。每一样都像一颗小钉子,把她钉在“不够好”那面墙上。她想起考试那两天,自己明明把会做的都写了。不会做的,也硬着头皮写了。可结果还是这样。她想起陈林运动会时脚崴了还能跑第一。她想起他数学那么稳,每次都是三位数。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又长又陡的坡下面,仰着头看别人往上走,自己连脚都迈不开。
“我也想爬到高处。”她轻声说。风把她的尾音吹散了。她没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可她的心像被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她来天台,不是想做什么。她只想找一个离地远一点的地方,让自己喘一口气。好像离地远了,那些压着她的东西就会跟着轻一点。可风太大了。大得她觉得自己像一张纸,随时会被吹走。
她在天台上站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来。她下楼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僵了。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之间回响,像在提醒她,一步一步,都是要自己走的。她走到教室门口时,在门边的水机旁停了一下。她想喝水。可她发现自己没带水杯。这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里。是郭雨婷。杯壁上还套着一个浅蓝色的防烫杯套。她小声说:“我就知道你没带水。”林臆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暖。暖得她鼻子一酸。她低着头说:“谢谢。”
郭雨婷拉着她回到教室。她没有趴下。她坐在位子上,拿出数学卷子。那张卷子折了两道。她把它展开,铺平。红色的“53”还是很刺眼。可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折回去。她找出错题本,开始一道一道地把错题抄下来。她抄得很慢。像要用这个动作,把那些丢掉的分数一点点找回来。
陈林坐在前面。他能听见身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稳。和她刚才走出去时那种漂浮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他松了口气。他低下头,在活页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夹进自己的数学书里。那是一行很小、但很用力的话:“别放弃。我在。”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会懂的。哪怕她现在还不懂。
晚自习结束后,陈林回家。他没有回宿舍。这学期他开始走读,每天骑车往返。他把书包甩在肩上,推着车走出校门。夜风已经很凉了。他骑得很快。路灯一盏盏往后倒,像一串被拉断的珠链。他脑子里全是林臆。她趴着的样子。她站在天台边的样子。她擦黑板时粉笔灰落在头发上的样子。他把车骑到家楼下,锁好车,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路灯下,从书包里抽出那张他白天写了一半的纸。就着微弱的灯光,他又写了几个字。然后他快步上了楼。
那天晚上,陈林房间的灯亮到了很晚。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林臆的数学卷子。卷子是他趁她不在时,从郭雨婷手里要来的。郭雨婷犹豫了一下,才从林臆书包里抽出来给他。她说:“你别告诉她。”陈林说“嗯”。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对。可他想知道她到底卡在哪里。他拿着那张卷子看了一整晚。错题集中在基础部分。她不是不会,是概念不清,题型没练够。他一边看,一边在活页本上写。先列了一个知识框架,再对着她的错题,一道一道地拆。集合、函数、三角函数、数列。每个板块都写了常见的坑。他画辅助线的时候,铅笔芯断了一次。他重新削好,继续画。台灯下的纸页被他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妈妈推门进来过一次,给他放了杯牛奶。他说“谢谢”,没抬头。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别太晚。”然后轻轻关上了门。陈林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奶白的热气在光里升起来,像一小缕慢慢融化的云。他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些。他继续写。写到凌晨一点,他的手开始酸。他甩了甩手腕,把最后一道题解析完。活页本一共写了七页。他在每一页的右下角标了页码。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活页纸,写下封面:
“数学查漏补缺。慢慢来,不急。”
他把写完的笔记装进一个米白色文件夹里。文件夹是家里找到的,有点旧,但很干净。他把文件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它压平在桌面上。他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又加了一句:“别放弃。”写完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窗外的风把树影投在墙壁上,轻轻摇着,像在说晚安。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明天把这个放在她桌上。她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她会不会把文件夹推回来。可他还是想放。他太想看见她好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他知道,她有多想变好。他见过她在课本上画的那些重点,见过她一遍遍背单词到嗓子发哑。她只是缺一点方法。他刚好有。他想给。
第二天早上,陈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天还没亮透。校园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蓝。他推门进去,开灯。灯管“嗡”地响了一下,白光铺下来。他走到林臆桌前。桌面上还放着她昨晚没带走的笔袋。浅蓝色的,拉链没拉好,露出来一支黑色水笔。他把文件夹放在她桌子正中间。放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确认封面那几个字没有被压皱。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座位。他去了操场。他需要跑两圈,把那种像等待宣判一样的感觉跑掉。
林臆到教室时,陈林不在。她看到那个文件夹的第一眼,还以为是郭雨婷落下的。可封面上那几个字是手写的。她认得。横平竖直,干净利落。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拿起来。很轻。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个完整的、工工整整的知识框架。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她翻到第二页,看到自己的错题被重新列了出来。每一道题旁边都写着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她翻到第四页,看见一行很细的小字:“这两道三角函数题其实是一个题型,你看辅助线的位置。”她翻到第六页,又看见一句:“这一步容易跳,跳了会漏条件。”她一张一张地翻。七页。每一页都是他的字。每一页都是他的时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梯子一节一节搭,总能到顶。”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她没有声音。眼泪滴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洇成一小团深色。她忽然觉得,那个“53”没那重了。重的是他的字,是他的七页纸,是那句“慢慢来,不急”。她哭了一小会儿,就把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然后她擦干眼睛,拿出数学课本。她翻开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重新算。她的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
陈林从操场回来时,看见她低着头写字。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像覆了一层浅金色的纱。他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吃早饭了吗?”林臆抬头。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里面是亮的。她小声说:“没有。”陈林说:“我包里有牛奶,等会儿给你。”她点了一下头。她想说谢谢你。可她说不出来。她只是目送他坐回位置。她的手指在纸上按了按,像要把那一点力气传回心里。
从这天起,林臆开始按那份笔记重新打底。她学得很慢。像一只背着房子慢慢爬行的蜗牛。可她的方向很稳。因为她知道,在她的书包里,放着一份七页的耐心。那是一个人用一整夜的时间,为她搭起来的第一节梯子。她踩上去。她没有回头。她要往上爬。不为别的。只为他说的那句“慢慢来”。
而陈林坐在前面。他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和平时不同。那声音轻而笃定,像一粒一粒种子,被按进了土里。他知道,有些改变,正在发生。他不能替她长。可他能陪着她,从清晨到深夜,从第一道题到第七页。
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亮闪闪的。他忽然很想笑。他想,她一定能及格。然后考得更好。然后走到那些她想去的高处。他会站在她身后,或者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不着急。
因为她说过,她只是慢。而他会等。
那天晚上,陈林在宿舍里,把林臆的数学卷子看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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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53分的数学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