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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四人聚餐

周六下午,白梦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

“晚上吃麻辣烫!校门口那家!谁不来我跟谁急!”

“@陈林你负责把林臆带来”

“@洛川 你负责带钱”

陈林坐在宿舍床边,看着手机屏幕。白梦的消息像她本人一样,从屏幕里跳出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声势。他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洛川在后面跟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没带过钱。”白梦秒回:“上次喝奶茶就是我付的。”洛川:“那次是你抢着付的。”白梦:“你再说?”洛川不说话了。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白梦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陈林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边斜斜地照进来,把谢文贵的床沿照出一条浅金色的边。谢文贵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起来,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他到校门口时,白梦和洛川已经在了。白梦远远地朝他挥手,整个人像被风吹得快要飘起来。洛川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拎着她的包。陈林走过去,白梦立刻绕到他身后看:“林臆呢?”陈林说:“她先回宿舍换衣服,马上出来。”白梦“哦”了一声,眼睛弯弯的:“我还以为你搞不定她呢。”陈林没接话。他看向校门内。路灯把那条水泥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他忽然有些紧张。说不上为什么。他和林臆已经不像前阵子那样僵着了。可这是第一次,他们以“一起吃饭”的方式同时出现在白梦和洛川面前。那种感觉,像把一段还在试探的关系,忽然放到了明亮的灯光下。

林臆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林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白梦喊了一声“这呢”,才抬起头。林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套,下面是校服裤和白色帆布鞋。她走得不快,像在适应外面带着凉意的空气。她走到三人面前,先朝白梦笑了一下,又看向洛川,点了一下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陈林身上。只一瞬,像怕别人看见似的,又移开了。

“走啦走啦!我要饿死了!”白梦一左一右地拽住洛川和林臆,往马路对面的麻辣烫摊走去。陈林跟在后面。他看见林臆被白梦拉着,有一点不自在,可没有抽出手。她的袖子被白梦攥得皱了,她也没去管。陈林的嘴角勾了一下。他快走两步,跟到了林臆另一侧。

麻辣烫摊就在校门斜对面的人行道上。红蓝条纹的塑料棚下摆了四五张桌子。锅里红汤滚滚,热气从摊子上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会流动的雾。老板站在锅后,手里一把漏勺,正往碗里抄粉丝。周围已经坐了几桌。都是学生。空气里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被风一搅,直往人鼻子里钻。

白梦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洛川去点菜。白梦对陈林说:“你坐林臆旁边。”陈林看了她一眼。白梦脸上的表情坦荡得不像在使坏。可陈林太了解她了。越坦荡,越有鬼。他什么也没说,在林臆旁边坐了下来。林臆的身子轻轻偏了一下。她低着头,用纸巾擦面前那套餐具。筷子和碗碟都包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她把膜拆开,卷成小团,放在桌角。动作很慢。陈林看见她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玉。

洛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筐。筐里盛着各种串好的菜,有几串还滴着水。白梦从筐里挑了半天,嫌丸子太少,又自己去筐里翻了。洛川就站在旁边看她翻。他脸上有一种很淡的、惯常的忍耐。陈林看见他一只手扶在桌沿,另一只手护在白梦的椅背后面,像怕她动作太大把自己翻倒。林臆也在看。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陈林侧过头。她笑得极浅,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一个小气泡。陈林觉得心里被什么碰了一下。他问:“你笑什么?”林臆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们很好。”陈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白梦正把一串藕片举到洛川面前,命令他吃一口。洛川皱着眉咬了一片,说“太脆”。白梦说“你懂什么”,然后自己吃了。林臆又笑了一下。

陈林发现,林臆今晚不一样了。前几天她整个人是收着的,像一朵没有展开的、硬硬的花苞。现在她的肩膀松着,眼睛里也有光。那光没有白梦那么烈,也没有郭雨婷那么吵。它是安静的,和这摊子上的人声、锅气、夜风混在一起,像一小簇被炉火煨着的炭。她甚至主动给白梦递了一串豆腐皮。白梦接过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叫了一声“谢谢弟妹”。林臆愣了一下,脸“唰”地就红了。陈林也愣住了,差点被一口汤呛到。洛川在桌子下踩了白梦一脚。白梦“哎哟”一声,随后笑得前仰后合:“错了错了,叫林臆,林臆妹妹。”林臆低着头,连耳廓都烧起来。陈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去端碗,结果碗很烫,他手一缩,汤汁溅出来一滴,落在他袖口上。林臆看见了,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陈林接过来擦袖子。两个人没有对视。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像被烤热了,软软的。

洛川给白梦盛了一小碗汤。白梦喝了一口,开始讲陈林初中时的糗事。她说陈林初一那年爬树摘槐花,结果裤子挂在树枝上,上不去下不来,最后是洛川搬了梯子,她站在树下面笑到肚子疼。陈林说:“你能不提这个吗?”白梦说:“为什么不能?现在想想还是好笑。”林臆偏过头看陈林。他正在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粉丝,脸上带着一种认命的笑。林臆忽然发现,陈林在白梦和洛川面前,话比平时多。虽然还是不多,可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只在熟人面前才有的、放松的棱角。她喜欢这个陈林。这个陈林,离她更近。

菜上了两轮。白梦点了太多,吃到最后,四个人都有点撑。白梦靠在椅背上,用手捂着肚子,说“我完了,我穿不下明天的裤子了”。洛川说:“你明天可以穿我的。”白梦白了他一眼:“你的裤子我穿到腋下吗?”洛川:“那也行。”白梦笑骂:“滚。”林臆听着他们斗嘴,嘴角一直没下来过。她忽然也想说点什么。不是非说不可,是那种坐在一张桌子上,被烟火气熏得想参与进去的冲动。她轻轻说:“你俩感情真好。”白梦闻言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林一眼。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比之前都安静,像白梦身上不常示人的那一面。“还行吧。”白梦说,“就是习惯了。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后面跑,我还嫌他烦。”洛川在旁边“切”了一声:“谁跟谁后面跑?明明是我和陈林保护你。”白梦不理他,转过头来对林臆说:“陈林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可热了。你慢慢就知道了。”林臆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有点凉了,辣味更重了。她觉得那股辣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像一条热热的线。她听见自己说:“我知道。”

白梦挑了一下眉。她好像想再说点什么,被洛川拉住了。洛川给她使了个眼色。白梦努了努嘴,最终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老板,结账!”老板在锅后头喊:“四碗麻辣烫,串另算!”洛川站起来去付钱。白梦凑到林臆旁边,小声说:“他付钱,我们等会儿去操场走走。那边有星星。”林臆抬头看她。白梦冲她眨眨眼:“别让陈林知道。”可白梦说话的声音虽然小,陈林就坐在旁边,怎么可能没听见。他偏过头去,看摊子外面那棵法桐。法桐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吹,最后几片黄叶“哗啦”一下落下来。他在那些叶子的声音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

四人离开麻辣烫摊时,已经快八点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得长长的,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白梦和洛川走在前面。白梦把手插进洛川的口袋里。洛川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往里塞了塞。林臆和陈林走在后面。陈林放慢了步子。林臆也放慢了。两个人之间,依然隔着一拳的距离。可风从后面吹过来时,她的头发会偶尔扫过他的肩。她没有躲。

“冷吗?”陈林问。林臆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的星星好像挺多的。”陈林抬头。天上确实有星星。虽然不密,但足够亮。他想起旧巷那晚。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那时候他以为,那些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可他们回来了。而他还在这里。旁边多了一个人。她也在这里。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白梦和洛川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前面两点小小的黑影。可他们不着急。有些路,走慢一点,反而更容易记住。林臆走在陈林左边。她的鞋尖偶尔踩过一片枯叶,发出极轻的“咔嚓”声。陈林忽然说:“以后别再不吃饭了。”林臆愣了一下。她没看他,只是小声说:“那天是真不饿。”陈林说:“那也要吃一点。”林臆不说话了。她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她忽然很轻地“嗯”了一声。陈林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了操场边。白梦和洛川已经翻过栏杆,坐在看台上。白梦朝他们挥手。陈林先翻了过去,又转身去拉林臆。林臆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她的手很小。他握住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握住了一小片被风吹凉的花瓣。他轻轻一拉,她跳下来,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说:“谢谢。”他松开手。那点温度却留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四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白梦已经躺下了,头枕着洛川的腿。洛川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林臆坐在陈林旁边。她抬头看天。陈林也看天。他们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风从操场那头吹来,带着霜气和枯草的味道。天上有一大块云慢慢移过去,把月亮遮了一下,又放出来。林臆轻轻“啊”了一声。陈林问怎么了。她说:“刚才有流星。”陈林说:“你许愿了吗?”她摇摇头:“太快了,没来得及。”陈林没说话。他看着天,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许。假装它还在。”林臆笑了。她闭上眼睛,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陈林没有听见。他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浅白色的霜。她的睫毛在风里微微地动。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停在这片有风有星星的操场看台上,也是可以的。

白梦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在洛川肩上,眼睛半眯着看他们俩。她忽然说:“林臆,你会不会唱歌?唱一首吧。”林臆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唱什么?”白梦说:“随便。你唱什么我都想听。”洛川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你怎么不自己唱。”白梦说:“我五音不全,怕把星星吓跑。”林臆笑了起来。陈林也笑了。他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林臆的肩。她没有躲。

后来林臆真的唱了。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在风里小心地试着一支曲子。她唱的是那天晚会上《小幸运》里的一段。只有四句。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时,她的声音更小了,像唱给风听,唱给自己听。陈林听着,没说话。他的手放在看台的水泥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给她的歌打一个不被人发现的节拍。他知道,这首歌,她是唱给他的。不是台上,不是比赛。是在这个夜里,在四个人的看台上,用只有他和她两个人能感受到的方式,悄悄地,递给他。

她唱完的时候,白梦睡着了。洛川做了个“嘘”的手势,把白梦往怀里拢了拢。陈林和林臆对视了一眼。林臆的眼里有泪光。很浅,像月光在湖面上轻轻一碰。陈林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收回来了。林臆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操场尽头上。她的嘴角弯着,像一颗终于不再害怕被看见的星星。

他们坐到很晚才回去。白梦半梦半醒地被洛川牵着,嘴里咕哝着“我没睡”。洛川说“是是是,你醒着呢”,一边把她往宿舍方向带。陈林和林臆走在后面。风更凉了。陈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林臆肩上。林臆推了一下,说“不用”。陈林说:“你穿得少。”然后不等她再推,就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林臆站在风里,抓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挣出来。她小跑着跟上去。陈林听见了。他故意走慢了一点。等着她回到他旁边。

校门就在前面了。灯火在夜里亮得像一个温暖的、不会拒绝人的入口。林臆走到他身边。她没把外套还他。她把它裹紧了一点。袖口处有一种很淡的、像橘子汽水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她低着头,忽然说:“陈林,谢谢你的外套。”陈林“嗯”了一声,说:“明天还我。”林臆笑了。她说:“好。”

他们都笑了。那笑声轻得像从远处飘来的钟,在学校空旷的门口荡了一下,散了。可他们都听见了。那笑声里,有他们各自想说的话。还没有被正式说出来。可它们已经存在了。就在这件外套上,在那个搭在肩头的温度里,在这个有麻辣烫味和星星的晚上。

后来,很多年后,林臆还总能想起那晚的操场。她记得白梦睡着时小小的鼾声,记得洛川看白梦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他永远不用开口就懂的东西。她也记得陈林的外套。记得那个坐在她旁边看星星的人,在她唱歌时,用手指在水泥地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它落在了她的拍子上。落在了她心跳的拍子上。

她从那之后,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虽然那个字他们还没有说出口。可它已经像一颗星,悬在他们共同的夜空里了。很亮,很轻。谁也没有去指它。可他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林臆没有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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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四人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