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天，陈林去学校看分班表。
天色灰蓝，像一块还没晾干的厚布。他骑车到校门口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往教学楼里走。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有人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从家里带来的酱菜瓶子，瓶盖没有拧紧，一股咸香混在风里。他锁好车，抬头看了一眼校门。门柱上的红色横幅已经被风扯掉了一个角，垂下来的布条在风里“啪嗒啪嗒”地翻。
教学楼大厅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公告栏前更是围了好几层。学生们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大声念着别人的名字。场面像一锅煮开的水，气泡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嘈杂而热烈。陈林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等前面几个男生挤着骂骂咧咧地退出来，才走上去。
分班表就贴在那块墨绿色的绒布上。A4纸一列排开，从高一（1）班到高二（10）班，每个班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陈林没去管那些涌来涌去的人。他的目光直接往高二（6）班那张纸上落。他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在第12行，靠窗第三排。然后他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他顺着那张纸继续扫，扫到同一列偏右的位置。
他看见了她。
林臆。两个字排在他的名字斜下方。同一张纸，同一个班。
他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可呼出来之后，他的胸口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一直提着的东西终于落地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他忽然觉得有些热。大厅里其实很冷，门没关，穿堂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公告栏的纸边吹得上下翻飞。可他就是热。热得耳根有点发胀。
他往旁边让了让。又有几个学生挤过来，其中一个踩了他一脚，他也没在意。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表。林臆的名字后面打了三个字：物政地。和他一样。
他转过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翻了翻，没有新消息。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人越来越多，已经看不清那张纸上的字了。他把手机塞回去，走出教学楼。
风很大。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没有用完的冷。他拉上外套拉链，把领子立起来。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他本应该往校门口走，却拐到了去旧操场的路上。他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有一个塑料袋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鼓成一个半透明的球，像个被困住的云。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即将开始的新学期，好像没有那么糟。
开学那天，陈林到得不算早。
他推开高二（6）班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小半人了。新教室在二楼最东头，比高一时的大了一些。窗子朝南，采光很好。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慢慢收回去。课桌椅也是新的，淡黄色的木纹，桌面上还没有任何一笔涂鸦。空气里有木头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是一种崭新的、还没被使用过的气息。
他走进去，看见讲台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半黄半绿，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像一顶被拉长的旧帽子。他绕过它，走到靠窗第三排。这是他高一时就坐惯了的位置。他知道，如果这个座位有人先占了，他才会考虑别的地方。可它就是空着。像在等他。
他坐下的时候，书包带子被椅子背挂了一下。他把它摘下来，放进桌肚。桌肚很深，手伸进去能摸到前面桌沿内侧。他把书掏出来摆在桌上，又拿湿巾擦了一遍桌面。水渍很快干了，在晨光里留下一片细微的反光。他擦完手指，转回头看了一眼。
林臆在门口。
她站在门框旁边，正侧着身子看门后的座位表。她今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羽绒服的领口有一圈灰白色的毛边，被她的呼吸沾湿了一点点，颜色深了一块。她没看见陈林。她的注意力全在座位表上。一根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纸面上轻轻划着，从自己名字的位置慢慢往旁边移。她的手指极白，像一截在冷空气里浸过的玉石。她的眼睛在刘海下面转动，认真而安静。
陈林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也在六班。”
他的声音不大。林臆像被吓了一跳，肩膀轻轻一缩。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上被风吹开的第一道细纹。她把脸从领子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鼻尖。鼻尖红红的，是被风冻的。
“嗯……还挺巧的。”她说。
她说“巧”的时候，嘴角压得很轻。可陈林看见了她没压住的那一点笑。它从嘴角爬上去，一直爬到眼睛。他记得高一时她也是这么笑。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种笑叫“我其实很高兴”。现在他知道了。
他转回头，没再说话。他听见她走到后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他听见她拉下拉链，取出文具盒，又拉上。然后她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你……还是坐第三排啊。”
陈林“嗯”了一声。
“这里光线好。”他说。
这理由不错。可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他坐这个位置，是因为这个位置看黑板清楚，看窗外清楚，回头看她也清楚。当然，最后一点他不会说出来。
一个上午，新班级的课程表还没有正式排好。班主任来了一趟，简单说了几句，又让学生们自由自习。大部分人都在聊天，认识新同学，互相问名字，问原来几班，问选科分班和原来的班有什么区别。陈林拆了一包纸巾，擦完桌子又擦椅子。他听见后面郭雨婷和林臆在小声说话。郭雨婷的声音还是一样，像在耳边放了一个小喇叭。林臆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从几层布后面渗出来的。
他假装在看书。可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林臆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背上。那种感觉不重，像有只蝴蝶停在肩头，不动，只是把翅膀合着。他不动。他怕一转身，那蝴蝶就飞了。
午休时，新教室的窗帘都拉上了。室内暗下来，像被放进了一个温柔的盒子里。陈林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香樟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抖着，把阳光筛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光。他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像睡在一层浅金色的水里。身后，林臆也趴下了。她的呼吸很轻，像一条在远处流过的溪。他听着那条溪，忽然想起寒假里他给自己下的那个决心。
这个学期，他不能再只是“看见”了。
那天晚上，陈林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新宿舍四个人，比高一宽敞些。他的床在靠窗的下铺。他把床单铺好，四个角一点一点地抻平。窗外，旧操场的边上新栽了一排香樟苗，细细的，像刚学会走路的树。风一吹，那些小树就一起往一边歪，又弹回来。他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洛川发来一条消息。
“哥们，我回来了。还有，白梦也转回来了。”
陈林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飞快地打了三个字：“真的吗？”还没点发送，洛川的第二条消息就到了：“明天见。带你们去吃老校门口的麻辣烫。”
他把那三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想起白梦那封信。那三页写在浅黄色信纸上的话。最后一段写着：陈林，你要记得我哦。不是让你天天想我，就是……别把我忘干净了。他当时坐在黑着灯的房间里，把信读了三遍。现在，写信的人要回来了。她又要变成他生活里的人，而不再只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名字。
他弯腰打开行李箱，从最里层翻出那本日记。日记本里夹着两张糖纸。他抽出来一张，在灯下照了照。橙黄色的糖纸变得有些旧了，边缘发软，折痕已经定了型。他把它重新夹进去，合上本子。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晨雾很重，路两边的树都被泡得发灰。他骑得不快。风从他耳边擦过去，凉而湿。他想着洛川。想他长高了没有，晒黑了没有，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总把书包带子吊在胳膊上，像怕那包自己会跑。他想白梦。想她会不会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这两年的空白全部用话填满。他想着这些，心里热腾腾的，像有人在他怀里放了一杯刚倒好的热水。
教室比昨天多了些东西。门后贴上了新的值日表。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他走进去，和昨天一样，第三排靠窗。只是今天，他的视线没有只落在自己桌上。他往林臆的座位看了一眼。她的桌面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笔、一枚橡皮，还有一颗糖。橘色的。
她还没有来。陈林坐下来，书包扔在脚边。他掏出一本英语书，假装背单词。可他的眼睛没在书上。它们一直看着窗外。他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看有没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他想，洛川来了之后会怎么样。白梦来了之后会怎么样。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吗？还是会变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些东西变了。他自己变了。他不再把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放在远处。他学会了一些事。比如，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比如，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比如，当你在冬天的早晨坐在这间新教室里，听见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你会忽然很想和一个人分享这种冷。因为这样，冷就会变得不冷。
他正想着，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的大嗓门先冲进来：“陈林呢！陈林在吗？”
沈临风。然后是郭雨婷：“陈林！你出来！林臆要给你看个东西！”
陈林抬起头。林臆站在郭雨婷后面，红着脸去拉她：“别喊……”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很小的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陈林隔着几排座位看着她，心忽然像被谁轻轻撞了一下。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走过一整个冬天，走过那些雨，那些夜，那些没说出口的字。他终于走向她。
他想，有些事，从今天起，他不能再等了。
开学那天，陈林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林臆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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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选科分班·重逢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