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青雨经年,晚风予你 > 第26章 第26章 元旦晚会·小幸运

第26章 第26章 元旦晚会·小幸运

十二月中旬的班会课上,班长站在讲台上统计元旦晚会节目。

教室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香樟树的枝干光秃秃地立着,上面蹲着几只缩着脖子的麻雀。有人开了半扇窗透气,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撞在暖气上,化成一团湿漉漉的凉。

班长拿着一个作业本在座位间走来走去,问谁想报节目。问了一圈,没人应。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各位,别这样。去年我们班节目让老周被点名批评,今年不能再丢脸了。”

底下有人笑,有人小声说“让郭雨婷去跳个舞”。郭雨婷回头瞪了一眼,顺手把橡皮擦扔了过去。林臆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笔尖在纸上走得极轻。她没打算说话。这种场合她从来不说话。

陈林更没打算说话。他正在做一道物理题,左手压在草稿纸上,右手的笔没停。讲台上的动静他基本没听进去。直到沈临风站起来。

我提议“让陈林与林臆合唱!”沈临风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恶作剧的快乐,“他俩运动会配合得那么好!”

教室里像被点着了引线。起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喔——”地拉长音调,有人立刻转过来看陈林,又转过去看林臆。郭雨婷的嗓门最大:“合唱合唱!唱什么?”她甚至半转过身来,冲林臆挤眉弄眼。

林臆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手里的笔停住了,那个画了一半的圈在纸面上多出一截不该有的尾巴。她没有抬头。她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被太阳烤得发暖的沙粒,密密地铺了一层。她不知道陈林会怎么说。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背影。

陈林刚要开口拒绝。他转过头,目光朝林臆的方向偏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不会唱歌”。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

她微微抬起了脸。像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又不太敢看。她的眼睛里有光。那一层光和教室里的灯光混在一起,亮得不刺眼。她的嘴角有一条极浅的弧线,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紧张。他就那么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了。那个“不”字像被什么从嗓子眼里拿走了,连根都拔了。

他听见自己说:“……行。”

那一个字不轻不重,稳稳地落进教室的喧闹里。可陈林知道,它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它从他心里某个刚刚被自己承认过的位置浮上来,烫烫的,像一小块刚烧好的陶。

教室里的起哄声更大了。沈临风拍着陈林的肩膀:“这就对了!”郭雨婷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跳起来:“唱什么唱什么!我提议《小幸运》!青春!纯爱!符合主题!”她说到“纯爱”的时候,林臆的脸从耳后红到了脖子。她把头低得更下去了,手指在草稿纸上反复按着,像要把那个画坏了的圈按进纸里去。

班长在节目单上写下了“陈林、林臆——待定”。字迹潦草,但每一下都写得很认真。陈林背对着所有人,假装低头翻书。他的耳根很烫,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只热水袋。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林臆现在一定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他太了解她了。她每次慌张的时候,都会用拇指压着食指的指腹。

放学后,沈临风追着陈林问:“你刚才怎么不拒绝?”陈林把书包甩上肩:“我懒得跟你说话。”沈临风笑得一脸灿烂:“同桌,你完了。”陈林没理他,加快脚步走进了风里。他的耳朵还是烫的。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多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第一次排练是在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层最东边。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沉的“吱呀”声。教室里摆着一架旧钢琴和一面落地的更衣镜。钢琴上盖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边缘有被虫蛀出的细密小洞。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林臆手里拿着歌词本,纸面上已经写满了标注。陈林站在她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暖气片在窗下“嘶嘶”地响着,像一只不会醒来的动物在呼吸。窗外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操场隐没在夜色里,只有旗杆顶上的红灯还在一明一灭。艺术楼的窗外是一片光秃秃的冬青,叶子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林臆先唱。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紧:“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小束光。陈林听得很认真。她的音色清,但尾音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一片刚学会飞的鸟,翅膀还在抖。她唱完第一段之后,把歌词本捏得更紧了。她的指节泛白,像在和自己较劲。

轮到陈林了。他张嘴之前先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林臆在看他,虽然她装作在看歌词。他的喉咙有些干。他唱了出来,音准还行,但气息不太稳。他唱到第二句时偏了一点点,嗓子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想重来。林臆却突然跟着他和了一句。她的声音从旁边滑进来,像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歪斜的音。他顺着她的声线走,竟安稳地降落了。

唱完这一段,两个人都没说话。镜子里,林臆低着头看歌词本,陈林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的头发散着,有一缕挂在耳后,发尾扫在锁骨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陈林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最后他说:“你唱得挺好。”林臆抬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你也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气息再稳一点就更好了。”

陈林“嗯”了一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想起林臆刚才用声音把他带回来的瞬间。那不是纠正,是衔接。是一只手在黑暗里伸过来,轻轻接住了他。他忽然觉得,以后每一次唱歌,她都会在。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排练每天放学后都去。有时候音乐教室被别的班占用,他们就站在楼道里练。艺术楼的楼道里回声很大,两个人的声音被墙壁来回反弹,绕成一片。每当有老师经过,他们就停下来,等脚步声远了再继续。像两个在夜晚偷偷练歌的人,把旋律藏在喉咙里,也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藏在旋律里。

郭雨婷有一次偷偷跑来听。她猫在楼梯拐角,用手机录了一段,然后突然冲出来说“你们俩唱得也太好了吧”。林臆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歌词本扔出去。陈林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已经红透了。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张贴画。那张画已经旧得发黄,上面写着“歌声嘹亮,青春飞扬”。

元旦晚会那天,礼堂被布置得热闹极了。舞台上方挂着彩灯,红的绿的黄的一串一串,亮得人眼花。幕布是深红色的,有些旧了,但被灯光一照,竟显出几分庄重。台下坐了三个年级的人,黑压压一片。前几排是老师和家长代表,后面是学生。空气里混着零食的香味和冷风从门口灌进来的寒气,像一锅正在慢慢烧热的汤。

陈林站在后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领子拉得很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凉。他有点想上洗手间。这种紧张很陌生。他比赛前会紧张,但没有过这种——像是胃里装了一条鱼,不停地摆尾巴。他深呼了一口气,转过头找林臆。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被郭雨婷抓着手说话。她今晚没扎头发,黑发披在肩上。郭雨婷在给她补口红,其实只是涂了一层很浅的唇彩。林臆闭着眼睛,睫毛轻轻抖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半截下巴。陈林从没见她穿成这样。好看。他在心里说。好看得他不敢多看。

“下一个——高一(2)班,《小幸运》。”主持人报幕了。

台下有掌声响起来,带着几声口哨。沈临风在前排站起来鼓掌,被旁边的人拉下去了。陈林走到林臆身边。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陈林来不及一一分辨。他只知道,她在怕。他伸出手,极轻地说:“别怕。和排练一样。”

林臆点了一下头。他看见她的唇彩在灯下有一点亮。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手腕,是袖子。她抓得很轻,像怕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印子。陈林没有挣开。他带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后台的灯光很暗,地面是旧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的响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她跟得上。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陈林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台下黑成一片。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有前排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像一小片一小片散落的星。前奏响了起来。钢琴声从音箱里流出来,一层一层铺满整个礼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他侧头看了林臆一眼。

她站在光里,身子微微绷着,手里握着话筒。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默念歌词。陈林转回视线,数着拍子,开口唱了一句。声音落进礼堂,像一颗石子被轻轻放进水面。他唱得很稳。第一句落地后,他听见林臆的呼吸在旁边松了一点。

林臆接第二句。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排练时更亮。陈林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舞台不再那么空了。她的声音像一根丝线,从她那边伸过来,绕了他一圈。他顺着那根线,又唱下一句。

副歌到了。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陈林唱到这一句时,忽然偏过了头。他看向林臆。不是排练时预设的动作。他就是转过去了。台上没有风,可他的身体像被一阵风推着转了过去。他看见她的脸,在聚光灯下白得透明。她的睫毛在光里投出阴影。她的嘴唇刚刚合上,又张开,和声从她嘴里轻轻流出来。她在接他的音,她的眼睛也偏过来了一下。就一下。可那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礼堂的嘈杂声中“啪”地接上了。

林臆明显顿了一拍。她的耳根在灯光下红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脸颊。那红色被强光一照,浅得像有人用很细的毛笔蘸了淡红颜料,在她皮肤上轻轻带了一笔。她错了一个字。很轻的一个字,几乎没人听得出来。但陈林听出来了。他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声音稳稳地托着旋律。她重新跟了上来。两个人一起把副歌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礼堂安静了半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郭雨婷在前排尖叫,声音尖得像一支射出去的箭。陈林没有回头看观众。他看向林臆。她站在他旁边,胸口快速起伏着。她的手还握着话筒,指节有些发白。她转过来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像里面蓄了一小片就要溢出来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唱得很好”。可她的嘴先动了。她只做了两个字的嘴型。陈林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台阶下台时,林臆走在前面。陈林跟在后面。她的鞋跟被台阶边缘的线槽绊了一下,身体朝前倾去。陈林想也没想,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在他掌心里一握就圈住了。他用了些力气,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她转过头来。舞台侧面的蓝光从她脸旁擦过,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清冷。她的眼睛在暗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可这回他听得分明。

他松开她。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那句,你唱得很好。”

然后她快步走了。她的影子在幕布后一闪,像一条深色的鱼游进了暗处。陈林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她脉搏跳动的触感。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只刚破壳的鸟在他掌心扑了两下。

他走下台阶,绕过幕布,走到后台。后台很乱,道具箱和电线堆得到处都是。几个候场的演员在补妆,笑成一团。陈林走到角落,靠在一根贴满胶带的柱子上。他看见林臆在前方,被郭雨婷一把抱住。郭雨婷带着哭腔喊“你们唱的好好听”。林臆笑着拍她的背:“好啦好啦,要累死了。”

陈林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身上那件白色高领毛衣被蓝光映得发灰。她的头发乱了,几缕沾在脸上。他忽然很想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把刚才在台上就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还在等雨停的树。

元旦晚会那天,陈林和林臆唱了《小幸运》。唱完之后,他们站在后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26章 元旦晚会·小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