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教室的时候才六点四十五分。
教学楼里还很安静,走廊的日光灯刚亮。他推开教室门,里面空无一人。他选了靠窗第三排,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能看到校门口那条路的尽头,又不会太靠前被老师注意到。他把书包放进桌肚里,坐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把旁边那套桌椅也擦了一遍。
他擦完的时候,手指触到桌面上——上面有前届学生留下的蓝色圆珠笔涂鸦,歪歪扭扭写着“XX喜欢XX”,旁边画了颗裂成两半的心。
他把手缩回来,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桌面的温度从脸颊渗进来,凉得让人清醒。他闭了一下眼。教室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地一起一伏。
他趴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准确地说,他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也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一种感觉唤醒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醒来之后却发现那声音还在,只是从梦里的背景变成了现实的背景。
是一个旋律。
那旋律从很远的地方浮过来,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缓缓淌出来。古筝的声音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气。笛声夹在中间,忽远忽近。
陈林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趴着,脸还埋在臂弯里。那旋律像一双手,很轻地按在他的后颈上,把他的意识从混沌里一点点拉出来。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只看见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
然后他听见了人声。
极其低微的哼唱,几乎只是气息的流动。他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能捕捉到零星的音节,在音乐的间隙里浮出来又沉下去。
陈林终于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几排空桌椅,落在对面窗边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她侧身对着他,马尾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鬓角。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袖。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一个银色的东西,耳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陈林看不清她的脸。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一小截后颈。但那旋律确实是冲着她去的。
是《青花瓷》。
前奏像水一样从她那个方向流过来,古筝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慢慢荡开。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起来,雨丝极细,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香樟叶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叶面被雨水洗得发亮,浅绿色的叶背被雨打得微微颤动。
陈林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是因为这个画面太静了——她、MP3、窗外的雨、那首歌。他不忍心打断。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这歌……挺应景的。”
声音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来。太突兀了。他看见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林臆手忙脚乱地去按暂停键,动作快得有些狼狈,MP3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她抓住了它,然后猛地转过头来。
他们隔着几排空桌椅对视了。
她睁大了眼睛,像一只在暗处被突然照亮的猫,眼底有一点尚未散去的慌乱。她的耳根在迅速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脸颊。那红色并不浓烈,却很明显,在晨光里像两片小小的晚霞。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她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附近又迅速移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MP3的边缘。那MP3确实有些旧了,外壳边缘的银色漆面已经斑驳。
“没被吵到。”陈林说。
他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刚睡醒的缘故。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我本来也该醒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陈林想找点别的话说,可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看见她袖口上的墨渍了。
深蓝色的墨水洇进了白色布料里,边缘模糊成一片。那墨渍不大,却因为校服太白了而格外显眼。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缩了缩,袖口被掩进掌心里。
陈林把视线移开了。他看向窗外,雨比刚才密了一些。远处的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你刚才在听什么?”他问。
其实他知道答案,可他需要问点什么。沉默太久会让人想逃,而他不想让她逃。
林臆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是对她说的。然后她极小地动了一下嘴唇:“青花瓷。”
陈林点点头。他想了一下,说:“周杰伦的。”
“嗯。”她应了一声。
“我初中时候常听。”陈林说,“那时候有个朋友特别迷他,每张专辑都买。我们骑车回家的时候,她就坐在后座上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说完之后他有点后悔——他不该提那些事的。
但林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低着头,手指转了一下MP3的边角。
“你听的是老版本?”陈林问。
“就是《我很忙》那张专辑的版本。”林臆说,“我喜欢那个编曲。”
陈林有些意外。这个年纪的人听《青花瓷》不奇怪,但会特意说“喜欢那个编曲”的人不多。他转头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不算长,却很密。她的五官很淡,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
“把歌放完吧。”他说。
林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重新按了播放键。
副歌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点。她没意识到自己漏音了,或者意识到了但没有再调低音量。那旋律在空旷的教室和窗外的雨声之间轻轻飘荡。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陈林没有再说话。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雨还在下,细而密。窗台上落了一片湿漉漉的香樟叶,叶面光滑,雨水在叶脉的沟壑里汇成细流,沿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掉。
林臆坐在对面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她听得入神了,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一曲终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持续。
林臆收起MP3,拉链拉好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哗”声。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叫林臆。”
“林”字说得很轻,“臆”字更是像从唇间漏出来的。陈林听清了,却觉得如果自己稍微走神一下,这个名字就会从耳边滑过去。
“陈林。”他说。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像在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东西。然后她转回身去翻书包了。
陈林趴在桌上,脸贴着臂弯。他还在想那个名字。林臆。哪个“臆”?是“臆想”的“臆”吗?还是“回忆”的“忆”?他猜是前者,因为她的声音那么轻。
就在这时,陈林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他僵住了,手在桌肚里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出来。
不是捂嘴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的、眉眼弯弯的笑——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的时候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尖。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清脆而短促。可那一瞬间,陈林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一下。
“早上吃得少。”他干巴巴地解释,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
林臆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找。她从那里面掏出两个红豆面包,转过身来,把手伸过几排空桌椅之间的过道。
“喏。”
那个字像一粒小石子,轻轻弹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陈林看着那两只面包。红豆面包,塑料袋包装。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味道,很淡,是红豆的甜香,混着她书包里一股若有若无的橘子味。
“我吃了你吃什么?”他问。
“包里有。”她示意了一下鼓鼓的书包。“再说了,又不是白给你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狡黠,“到时候还回来就行了。”
陈林接过面包。指尖碰到塑料袋,那“窸窣”声混着窗外渐密的雨声,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很小,可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这个瞬间——雨声、塑料袋的窸窣声、还有她收回手时唇角那一点点未散尽的笑意。
“谢了。”他说。
林臆摇了摇头,转回身去。
教室门口开始有人进来了。先是两个男生,推推搡搡地挤进来。接着是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一叠作业本从后门进来。喧闹声像水一样漫进来。
陈林低着头,咬了一口面包。
红豆馅是温热的。不是加热过的那种热,是那种在书包里捂了一路的、带着体温的温热。馅料很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那甜味顺着喉咙一路向下。
他吃着面包,眼睛不自觉地往林臆那边瞟了一眼。她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书,桌面上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好像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
他只知道,他记住了“林臆”这个名字。后来的很多年,他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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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青花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