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刚散,走廊上的人像被捅开的蜂窝,乌压压地往教室里涌。
沈临风却逆着人流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肘向后搭着,校服外套的扣子全解开了,下摆被过堂风吹得轻轻扬起。他旁边站着一个隔壁班的女生,长头发,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白细的手腕。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女生说话时,额前的碎发会偶尔擦过沈临风的肩膀。
陈林从教室后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沈临风正低头对那女生笑着。那笑很熟练,嘴角歪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他说话时脑袋微微倾向女生,声音压得低,陈林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完全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那女生听完之后捂着嘴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成两道缝。
陈林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个场面。沈临风长得好看,性格外放,嘴又甜,走到哪儿都招人。开学才一个多月,陈林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女生在课间找他搭话了。沈临风来者不拒,但也从不认真。他自己说过,谈恋爱这种事,开心就好,别想太远。陈林对此不置可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沈临风喜欢热闹,喜欢被人喜欢,喜欢那种轻飘飘的、不费力气就能得到的甜头。这没什么不好。陈林只是觉得,那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东西不轻。是沉甸甸的,能放在心上压得人半夜醒来的那种。
年级主任是从走廊东头拐出来的。
陈林先看见了他。他个子不高,但步子极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像一阵越逼越近的鼓点。陈林下意识朝沈临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沈临风浑然不觉,还在讲一个什么笑话。那女生倒是先看见了,脸色一变,像一只受惊的鸟,往后缩了缩。沈临风一愣,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然后他看见了年级主任。
他脸上那抹笑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点过渡都没有,直接僵在嘴角。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后脑勺几乎要贴上墙。那模样,像被猛兽盯上的小型动物,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干站着。
“沈临风。”年级主任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跟我来办公室。”
那女生早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鞋底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沈临风一个人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支撑的木偶。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陈林靠在门框上,正看着他。
陈林冲他做了个口型:“去啊。”
沈临风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在骂他,又像在求他帮忙。但年级主任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临风只能跟上去。他经过陈林身边时,飞快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兄弟我这次完了。”然后脚步沉重地朝着办公室方向挪去。那步子,和平日里满校园乱窜的沈临风判若两人。
陈林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他转身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座的林臆正在低头写英语题,没抬头。郭雨婷在旁边跟人聊天,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的人还在各干各的事。陈林抽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沈临风垂头丧气走进办公室的背影。以沈临风的性子,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可每次被抓住,他还是会慌了手脚。陈林知道,这人嘴硬心软,看上去什么都在乎,其实什么都放不下。
他决定去办公室看看。
他找了个去拿作业本的借口。办公室里日光灯惨白,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堆满了试卷和文件夹。年级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沈临风说话。沈临风垂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陈林从门口经过,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他。年级主任说话的声音从门里渗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全。但陈林还是辨认出了几句,大意是“你知道你这样影响多不好”“你才高一,心思该放在哪”。
陈林抬手敲了敲门。
“老师,班主任让我来拿作业本。”他站在门口,表情很淡,声音自然。年级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昨天运动会那个跑1500米的男生,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他挥了挥手:“进来拿。”
陈林走进去,从靠墙的矮柜上抱起一摞作业本。他的余光扫过沈临风。沈临风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陈林经过他身边时,极小声地丢下一句:“认错要快,态度要诚恳。”
他没停。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沈临风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身子站正了一些,对年级主任说:“老师我错了,以后不在走廊跟同学打闹。”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收敛。年级主任哼了一声,问:“你错哪了?”沈临风眼睛都不眨一下,马上接上:“我不该在课间和同学说笑,影响了别人,也影响了自己。我以后会注意场合。”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把陈林刚才教他的“诚恳”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敷在舌头上。年级主任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最后训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沈临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陈林正靠在走廊窗边等他。他抬头看见陈林,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扑过来,一把搂住陈林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还是你懂我!”他嚷道,声音大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陈林被他压得身子一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松开,你重死了。”沈临风嘿嘿笑着松开手,眼睛里一点也没有刚刚在办公室里的颓样了。他整了整被压皱的校服,冲陈林挤眉弄眼:“同桌,你说,救命之恩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你不再犯事为止。”陈林说。
沈临风大笑起来。那笑声清亮,在午间的走廊里碰来碰去,把整条走廊的沉闷都搅散了。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并列投在墙面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走姿张扬,一个内敛安静。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还要多。沈临风像一条鱼似的在人群里左钻右钻,硬是抢到了两个窗口前的空位。陈林端着餐盘跟在他身后,看他冲打菜阿姨笑得一脸灿烂。沈临风点了两份红烧肉盖饭,还额外加了一个卤蛋。他把多出来的那份往陈林面前一推:“这顿我请,救命之恩的第二次利息。”
陈林没有推辞。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到沈临风碗里:“你留着自己长点肉。”
沈临风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认错有用?”陈林说:“经验。”沈临风嚼着饭,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经验还挺丰富?”
陈林没回答。他低头扒饭,像没听见。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暴雨。头顶的风扇“吱呀”转着,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四散。他吃得很慢。沈临风已经三分钟解决大半盘了,正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
“其实我每次谈恋爱都谈不长。”沈临风忽然说。
陈林抬起头看他。沈临风没在看他,目光落在餐盘里那几粒白花花的米粒上,像是突然对它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用筷子尖一粒一粒地拨着,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都好好的,后来就烦了。不是烦她们,是烦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两个人在一起,可还是觉得空。”
陈林没接话。他想了一会儿。
“可能,”他慢慢说,“你没有遇到真的想要的。”
沈临风愣住了。
他的筷子停在餐盘上方,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下,可那笑和平时不一样,短促而疲惫,像一片被风拽下来的叶子在地上擦了一下就停了。“同桌你说话怎么像我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筷子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一排排白亮亮的灯管。
陈林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沈临风不需要安慰。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把身上那层嘻嘻哈哈的壳卸下来一角,让陈林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又会把壳合上。陈林只需要在那一角打开的时候,没有走开,就够了。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
沈临风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阳光穿过路边法桐树的枝丫,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树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陈林注意到沈临风一路都没说话。这太不像他了。
“陈林。”沈临风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经过了一番斟酌,“你有没有那种——那种你觉得很特别,但又不确定是什么感觉的人?”
陈林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前面人行道上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叶脉在阳光里像一张细密的网。他想说没有。可那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脑子里忽然很乱。有很多张脸在晃。有他昨天一瘸一拐时听见的、身后极轻的脚步声。有一瓶温牛奶。有一把深蓝色的伞。有一个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的背影。
“有。”他听见自己说。
那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从他嘴里滚出来,掉进秋天的风里。沈临风猛地转头看他:“谁啊?”
陈林没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他的左脚踩在那片半黄的梧桐叶上,把它踩碎了,发出极轻的“咔嚓”声。“不告诉你。”他说。
沈临风在后面追了两步:“我是真心问你!”他的声音里有笑,也有几分真切的执拗。陈林没有回头。他的耳根有些发烫。不是不好意思,是他自己也没把那个“有”字彻底想明白。可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直都知道。
“我也是真心不告诉你。”他说。
沈临风追上来,在陈林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行行行,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请我喝汽水。”陈林被推得晃了一下,踩到了自己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脚,脚踝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痛。他“嘶”了一声,却没停下,反而笑骂了一句:“滚。”
沈临风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午后的梧桐树下弹开,像一把撒向天空的碎石子。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走了。陈林也笑了。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风吹起来的落叶,它们沿着路面翻滚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心里那点混乱,像被风吹得松动了一些。
两人走进教学楼。沈临风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倒退着走,眼睛还盯着陈林。他脸上的笑已经收了一半,显得比平时安静许多。他张了张嘴,像想问什么,最后却只摆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跑去。脚步轻快,像把中午那点沉重的情绪都卸在了身后。
陈林跟在他后面,慢吞吞地走上楼。他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他重新拉好。他走到教室后门时,看见林臆正从里面出来。她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要去办公室交。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陈林侧身让她先过。她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然后她走了出去。陈林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脚踝还在疼,可那疼好像轻了。
他走进教室,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林臆的桌上还放着一瓶牛奶。温热的,是他昨天没喝的那瓶吗?他看了一眼,又转向讲台。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陈林把下节课的书翻开,手指在书页边沿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沈临风问他的那个问题,他虽然没有回答,但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几片黄叶从窗台上滑下去,像一颗颗被风摘下来的小句号。天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闭上眼睛,在满教室的喧闹声里,忽然很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有。”他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那个字落进他心里,像一滴水落入满池秋色,荡开一圈很小的波纹。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没办法再说“不知道”了。
沈临风的「恋情日常」——加了引号,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又好甜。他这种人一旦动了心,反而比谁都笨拙。这一章我写得很轻松,希望你在紧张的情节之外,也能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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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沈临风的“恋情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