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林臆没有立刻过去看。
她坐在座位上,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一个一个地盯着看。她一个都没看进去。教室里的喧闹声比平时更盛。
郭雨婷已经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步子有些沉。林臆没抬头,只听见她在旁边坐下,沉默了好几秒。
“臆臆。”她叫了她一声。
林臆这才抬起头。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慢慢朝教室后方走。
聚集在公告栏前的人已经散了些。墨绿色的绒布面上用图钉按着打印纸。年级排名。班级排名。各科分数。她先看到的是总排名——第53名。然后她的目光慢慢往下,找到数学那一栏。
53分。
和名次一样。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数学满分150,她连及格线都没摸到。她把课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练习册的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可最后到了考场上,脑子里还是空的。
她想起妈妈说“尽力就好”。她尽力了。可尽了力还是这样,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她慢慢转身,走回座位。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教室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她走到座位前坐下。桌面上摊着数学试卷,红笔写的“53”很醒目。她慢慢把试卷折起来,压进桌肚里。然后她趴了下去。
郭雨婷在旁边小声劝:“没事啦,第一次月考嘛……你数学基础好,下一次一定能上去的。”
林臆没抬头。她的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看你平时都有做题啊。”郭雨婷说。
“做了也做不对。”林臆说。她不是想哭。她只是觉得自己越想跑,越跑不动。
郭雨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林臆感觉到郭雨婷的手搭在了她的后背上,轻轻的。那只手很暖。林臆没有拒绝。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臆坐了起来。她把数学试卷从桌肚里抽出来,夹进数学书里。她看见自己袖口上的那块墨渍。
陈林从教室外走进来。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经过林臆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完全停住,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见她桌上露出来的试卷角。红色的“53”从数学书里露出一小截。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去接水的时候,他特意从后门绕了一圈。回来时经过林臆桌边,他放慢了步子。
陈林低下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数学差可以补的。”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林臆确实僵住了。
她趴在桌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陈林说话时,那声音带着水杯里冒出的热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她慢慢从手臂里抬起头来。陈林已经坐回座位了,后脑勺对着她。她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一会儿。那截皮肤在日光灯下是浅浅的小麦色,离她大约两步远。可那两步远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年级的排名和一场让她抬不起头的考试。
她把数学试卷折起来,放进桌肚最里面。然后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
她背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陈林说的那句话。数学差可以补的。他说“可以补”,那就是说她还有救。至少在他看来,她不是没救了。
她低头翻着单词本,背了半天,只记住了一个词。
possibility。
可能性。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拆开了又拼上。可能,可以,能。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小。她低头继续背单词。
午休的时候,林臆趴在桌上,脸朝着陈林的方向。
其实她的脸是朝着他的后背的。她的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她能听见陈林在翻书的声音,听见他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陈林没有睡。
他在翻自己的数学错题本。他翻了两页,停下来。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臆趴着,脸朝他的方向。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数学卷子从桌肚里露出一角,红笔的“53”从纸边露出来。
陈林转回身。
他撕下一张活页纸。他拿起笔,想了一下,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停了一下,在末尾补了一句。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臆桌边,把纸条轻轻搁在她桌角。
他放下纸条时,手指刻意放得很轻。他迅速转回身,坐回自己的座位。
纸条上写的是:
“数学的所有题目都在课本里,把课本上的例题全做一遍,就能及格。别放弃。”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林臆醒来的时候,午休已经快结束了。
她动了动,手肘碰到了桌角的东西。一张小纸片。她拿起来,慢慢展开。
她认出了他的字迹。
横平竖直的,规整的。她先看到的是第一句话。然后滑到最后。
别放弃。
只有三个字。被写在最后一行。那三个字比前面的字稍微大一点。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然后翻出数学课本,从第一章的例题开始做。
她做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雨后的墙面上爬行,经过每一块砖,留下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她又把那张纸条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把纸条放回去,继续做题。
她在心里想:那我也慢慢爬。爬得慢没关系,只要方向是对的。
她这样想着,笔下又多写了一行。那行字写得很小,压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的是:
“谢谢你。”
她没有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她只是把它折好,夹在数学课本的封皮里。那里已经夹了很多东西。有他之前给她的那张纸条,有她自己的草稿纸。她每翻一次书,那些纸片就轻轻地响一下。像在提醒她:要往前走,哪怕慢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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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月考与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