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将近,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杨大郎也从城里白鹿书院回了苗家寨,杨春花忙着采买嫁妆琐碎,三娘白日带孩子,晚上凑在灯下赶绣大婚喜服。
鸳鸯戏水的绣花图案,绣起来并不省力,苗青杏见了难免心疼,“难为你带着孩子还要为我做这些。”
三娘手里不停,话里带笑,“能看着你穿着我亲手绣的嫁衣出嫁,我高兴。”
移开针线筐,苗青杏把一大一小两个首饰匣子放在三娘身前,欢喜道,“工匠手脚慢,新婚贺礼今日才送你,看看喜不喜欢。”
“你的眼光我信得过。”三娘把龙凤银镯子往手腕一套,大小正合适。
大的木匣子里是秦氏送来添嫁妆的首饰,苗青杏也拿来跟三娘一起分享,“你我是姑嫂也是姐妹,姐妹自然有福同享,喜欢哪个自己选。”
三娘瞧得清楚,匣子里放着有鎏金双钗簪,百子纯银锁片,紫绿翡翠玉镯,红黄宝石耳坠,皆是一对,取成双成对的美意。
这些贵重饰品三娘用不上,将匣子盖好推了回去,“王家送你的,你留着自己穿戴吧,我用不上。”
苗青杏不以为然,反手拿出一支金簪往三娘头上插,“既是送我,我想给谁就给谁。”
金银玉器的首饰对王主簿家来说也许不算至珍至宝,但对村里长大的苗青杏跟三娘来说确实稀罕物。
同为女人,三娘当然喜欢,但若是苗大壮送她,她会穿戴好在去村里走一圈,叫满村人看看,她多幸福,可这是小姑子的嫁妆,她不能要。
拔下簪子放回去,三娘直接说出心里话,“心意我领了,杨家远比咱家富裕,杨大郎又是秀才,多带些嫁妆过去,杨家那帮亲戚才不敢小看你。”
婚后的日子苗青杏自有打算,长嫂如母,该尽的职责她会尽,但若杨家人拿她当软柿子捏,她也不会甘受气。
“旁人说什么是旁人的事,杨大郎对你真心,自会护着你。”三娘不想扰了她出嫁的好心情,喊了在床尾玩沙包的苗苗来怀里,真是有苗不愁长,这才十来天,苗苗脸鼓起来了,裤子也短了。“嫂子,登记时你给苗苗起的什么大名。”自家姓苗,总不会叫苗苗苗吧。
说起登记户籍这事,三娘就忍不住笑,“还说呢,到了乡镇人家问起我们才记起这茬,可惜你哥我俩肚里没墨水,越急越想不出来,最后还是求登记户籍那人,帮我们取了个大名,叫苗彩凤。”
看语气神情三娘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名字,“好不好听的就那么回事吧,早知道该叫她姑父来取。”杨大郎满一肚子学问,指定能取个好寓意又好听的名字。
三岁半的苗苗已经懂事了,知道在说她,嘟嘴道,“我不是苗彩凤,我是苗苗。”
宠溺地捏一把女儿小脸,三娘给苗苗解释,“女儿家又不读书科考,嫁夫从夫,没人会记得你大名。”
说起读书,苗青杏想起白鹿书院来,问三娘,“嫂子,你有想过送苗苗去城里读书吗?”
乡镇那么远,束脩那么高,女孩子早晚都要嫁人,只靠着几亩薄田的收入,别说三娘,整个苗家寨也没一户人家舍得花这份钱,“我教她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苗青杏反问三娘,“如果苗家寨有免费书院,你会不会送苗苗去读书。”
三娘不傻,“读书又没坏处,我若是多认识几个字,会画图样,就能接更多的活计,赚更多的钱。”
所以,三娘根本不是觉得读书无用,就是家穷,衣食不济,自然就更舍得花钱供苗苗读书了。
*
转眼到了大婚的日子。
杨正先早没了第一次给儿子操办婚宴的热情,要不是怕杨大郎挑理,按他的意思,扎顶喜轿接了人过来拜堂就是。
何至于连院里悬挂的喜绸都是新裁了红布现扎的,当家里银子是捡来的石头不成。
五岁的杨四郎不懂这些,爱凑热闹的他牵着三哥杨三郎的手挤在人堆最前面,踮着脚望着长街看了又看,“三哥,新嫂子怎么还不来。”
九岁的杨三郎早已褪去了孩子心性,沉稳如大人,小声提醒弟弟不要乱跑,哄他道,“四郎乖乖等着就是,三哥下月要进城读书,到时候给你带糖老翁回来。”
有好吃的,杨四郎站直身子,仰头文高出他一头的三哥,“是大哥读的白鹿书院吗?”
“是,爹已经跟书院夫子登记了姓名,通过考试就会被录取。”六岁就能默背出上百首诗词的杨三郎,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杨四郎还没开始读书,不能理解杨三郎为能跟大哥进同一所书院而显露的高兴,只因少了一个玩伴连看新嫂子的热情都淡了几分。
好在他的郁闷没多久就被欢快的锣鼓声冲散了,新娘子来了。
杨四郎太小了,人一多就被抢喜钱的亲友挤到了远离花轿的人群后,脚也被踩了好几下,杨四郎恼了,嘟嘴跑回了自己屋。
他住的房间跟杨大郎的婚房都在二进院,往日一直关闭的三间正屋今天却大门半敞,杨四郎被一抹红吸引,没回自己房间。
屋内,收拾完卫生的桑婆子没急着离开,杨四郎进屋里时她正站在一组衣柜前,用那粗枝老手细细触摸那泛着紫光的木门,嘴里还念念有词。
杨四郎看不出柜子有什么稀奇,仰着脸问桑婆子,“婆婆,这柜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偷看的桑婆子吓了一跳,万幸进来的是杨四郎。
年轻时,桑婆子曾在姑苏城大户人家当过差,来送喜烛时见这衣柜是城里上等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正先是个抠门的人粗人,有银子也不会使,想来这衣柜多半是杨大郎亲娘留下的,桑婆子是外来户,跟村里人不熟,只知道杨大郎的亲娘是富户人家的姑娘,其他一概不知。
粗粗看了一圈,梳妆镜,书架,就连床上铺的喜被绣花也不是寻常款式,更别说案几架子上的瓷器插画。
杨家四个孩子里,桑婆子跟年龄最大的杨大郎感情最淡,后来杨大郎进城读书,很少回家,回来多半时间也是关在屋子里看书练字。
杨四郎看不懂满屋子家具,耸着鼻子来到了床前,喜帐内撒满了红黄花瓣,“婆婆快来看,好多花,好香的花。”
这么香的花做梦也是甜的吧,他跟杨二郎挤在一间屋里,二哥整日往外跑,有时候身上还有野鸡毛和狐狸皮的臭味,屋子里臭,被窝里也臭。
花香往鼻子里钻,杨四郎不开心了,小嘴越厥越高,“大哥偏心,给自己屋摆那么多好看的花,都不舍得给他屋里也放一盆。”
“我的爷,被人看见了不好。”桑婆把杨四郎手指戳乱的花瓣整理好,趁没人,抱离了新房。
拜完天地,杨大郎照旧留在前院应酬宾客,苗青杏则被丫鬟萍儿、翠儿搀着扶进了后院婚房内。
大婚前日,秦氏漏夜前来,把伺候女儿王菀莺的贴身丫鬟萍儿、翠儿送过来给她当陪嫁丫鬟。
苗家几辈子都没用过仆人,秦氏料定杨春花定会拒绝,借口想看看苗青杏的闺房,独拉着她一人说起这事。
本就不宽敞的西屋里被杨家送来的聘礼和自家置办的嫁妆塞的满满当当,床上也堆满了被褥,打量一圈,苗青杏搬来一个小圆凳,铺上一张软垫,这才扶着秦氏落坐,她则坐在距离秦氏一步远的床头边上,萍儿,翠儿一左一右站在了秦氏身后。
大户人家嫁女的规矩苗青杏不懂,打小无拘无束不适应有人围着,苗青杏婉言拒绝了秦氏的好意。
眼见人送不出去,秦氏撇一眼身后忧虑自己结局的萍儿,翠儿,无奈道,“她们两个虽机灵能干,到底年轻不知深浅,纵得莺儿吃了许多苦,老爷本想打骂一顿发卖出去,莺儿哭闹着不肯,我这才想着给你送来,杨家一屋子男人,带过去你也多个帮手。”
秦氏话说的委婉,见苗青杏依然只端着笑不说话,以退为进,装作不强人所难的姿态来,“我也只是可怜她们,不想被卖去别家吃苦,也罢,等以后有了好的,我再给你挑了送来。”
这事,倒也不是苗青杏愿意不愿意。
主要是秦氏这话说的真假参半,王菀莺私通表哥未婚先孕,害得王家颜面尽失,身边的人明知道实情却隐瞒不报,才酿出大祸。
秦氏心里怎能不气,断不会轻饶了她身边的人。
况且,这才多久不见,萍儿,翠儿就比成亲那日见时憔悴瘦弱了一大圈,半分被善待的模样。
家仆被发卖的规矩苗青杏多少知道,杂役婆子的买卖许是主家裁减用度,但贴身伺候的丫鬟被卖,必是犯了大错,下家必不敢重用,多是贪便宜放到后院干些烧水劈柴的杂活。
从没干过粗活的萍儿,翠儿自是一百个不愿意,当着秦氏,二人不敢分辩,前路坎坷难免伤心垂起泪来。
奴仆就是奴仆,日子好坏全凭主子做主,哪由得她们选。
苗青杏虽然没当过下人,可见过穷到卖儿卖女的人家,一辈子被卖来卖去,遇上脾气不好的黑心主家,挨打丢命的也不是没有,碰上个不怀好意的男主家,难逃被糟蹋的命运。
况且,嫁去杨家后,屋里四个兄弟需要照料,桑老汉不管家务,桑婆子资历老未必听她使唤。
之前,见她二人帮着王家小姐逃婚,智斗婆子,能豁出命护着王菀莺想必日后也不会吃里扒外。
有心留人,苗青杏想了想,作出被说服的模样,“村里不比城里,我是怕委屈了她们。”
秦氏脸上阴霾一扫而光,“还是你心疼她们。”又对呆愣的萍儿,翠儿道,“还不谢姑娘肯收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