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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莲花藏

烫红的针尖刺入皮肉,穿起一阵滋滋余响。

疼痛使人汗湿满身,如同蚂蚁密密麻麻爬过心口,吞噬残存的理智。

“…”

袁莲攥紧身下床褥,头颈不耐地伸长翻转。他下意识咬紧舌尖,鬓发湿漉漉贴在脸颊。

“何悻蛇…”

男人惯性抓向床边,却落得一场空。

居然是空的。

心底弥漫的绝望,比血肉苦楚更加折磨。

他拼命睁开双眼,眼帘因泪水模糊而幻影重重,汗液顺颞骨溜进眼窝,带着咸腥的酸涩。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陌生的环境,还有窸窸窣窣缝合伤口的穿线声,难闻的药味直扑人面。

他好像恍惚又回到冷清的袁府,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似古井掷石毫无波澜,幽谧的令人心慌。

灵魂瞬时堕入无穷无尽的寂寥,生死不得轮回。没有谁接住他,没有谁呼唤他,连影子都看不见。

厢房外围,何悻蛇立在王莲池畔,看花苞颤颤巍巍缓慢绽放,枝头在徐徐清风的冲波中摇曳折腰。

夜色如水,幽冥点点光亮缀满眼底。直到今日,她才发觉袁氏的可怕。

盘踞长安百年的氏族竟能有如此之深的影响,让远在长鸣山脚下的“神医”都成为控制皇宫的陪葬品。

“何大人,袁大人醒了!”

何悻蛇应声转身,推开庭院斑驳的门板。长桑君正在案几前收拾器物,手绢细致擦拭指缝,专注认真。

“长桑君,有劳你。”

少年周身顿然,错愕扭头淡笑。

“不。是我该还情,算不上什么劳烦。”

“呃…”

一声闷哼制止二人,袁莲完好的右臂撑在地上,背展肌肉突起狰狞,半身**挣扎着想起身。

“袁莲!你莫要动身!”

何悻蛇赶忙跪在床前托起男人胸腹,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床榻,免得他撕裂伤口。

“痛…我好痛。”

他紧攥女人脊背衣料不放,茫然投去求助的眼神,唇瓣已经干涸开裂。

“我知道…辛苦你再挺一挺。渴不渴,想不想喝点水?”

袁莲顺势点点头,朝窝在角落的亓连生睇去一个阴暗的眼神。

亓连生:?

何悻蛇循着目光看去,只见亓连生拍拍屁股惊坐起:“长桑君,宅院哪里有水?不劳烦你,我自己去取。”

他刚准备动身出门,临门一脚又蓦然卡壳:“长桑君,不然你陪我一起吧。我兴许怕黑。”

整理物件的长桑君停下手,木讷掀起眼皮,“水缸就在厨房,不然我叫阿奴陪你?”

趴在窗沿摆弄木蝴蝶的阿奴扭过头,上上下下扫视亓连生一眼:“你这么大的人,是不是还没断奶?连我都生活在这许久,你怎么还怕黑。”

亓连生眼尾抽搐。若不是家父花好些钱置办官位,他就应该回长安递辞职述。

三人面面相觑僵持已久,最终还是长桑君先拿起玉佩朝榻侧行去。

“袁公子,你的玉佩。”

他递出那枚刻字玉佩,瞧着男人毫无血色的脸,左右踌躇还是交给何悻蛇。

“多谢。”

何悻蛇指尖刚擦到玉佩边缘,先被袁莲半道截持。

“…你替我保管好不好,我难再起身。”

男人粗蛮拽回玉佩,泼皮无赖握住她的小手,大掌骨节分明轻而易举含在掌心。

长桑君诧异的目光从袁莲到何悻蛇脸上流转一圈,然后回头望亓连生脸色。

亓连生急的团团转,拉住阿奴在门口比划,领阿奴出去了。

这两人是不是有点什么。

厢房门“砰”一声关紧,唯余彼此呼吸,再度落入沉寂。

何悻蛇望着关紧的房门怔愣片刻,推敞的轩牕??明月照进,四周静的可怕。

“咕、咕咕…”

寄奴潭的夏蛙夜鸣,钻进窗缝灌人耳朵。

不待她扭头,床榻先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男人仰头躺回枕间,憔悴的眼窝乌黑泛青,左肩缝着可怖的针线,光影勾勒出壮硕的腰窝。

“你伤的重,要不要晚些回长安?我先寻信使回长安递信。”

袁莲闻言无可奈何,手背覆上双眼。

长安,长安。她怎么满脑子都是该死的长安。

“…长安不急,醉翁之意不在酒。若真有人察觉,袁氏会替我遮掩。”

何悻蛇思来想去稳住心神。也是,袁氏门楣簪缨世胄,她自己还自顾不暇呢。

思索片刻,何悻蛇觉得气氛凝重,于是准备起身去寻长桑君:“镇抚司已经控制襄城,刘太守押在地牢。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先寻长桑君收拾两间偏房暂住一段时日吧。”

袁莲及时扯住她袖角,“方才那人为我缝针,你在哪里?”

“王莲池畔。”何悻蛇回头答复,见他额发一缕浓黑垂落眼角,赤韵浓稠:“长鸣山脚下的寄奴潭种了好多王莲,王莲花开如昙花一现。怎么,你也想看?”

“看?”他情绪激动咳嗽两声,半身重新撑在床沿。何悻蛇以为他受了风,赶忙上前展开被衾,顺势将外袍加盖。

“咳、咳咳…”

只是拎抖之间,一件叠成方块的物什掉落。她弯腰捡起,正是几日前缠绕她肘根的那块纱布。

“…这是何物。”

何悻蛇沉默片刻,那块陈旧的纱布还包裹着她干涸的血迹。

“你做什么?”

袁莲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几近崩溃,见她毫不留情扔进废药渣桶,他骤然起身。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嘶哑的语气轮番质问,牵扯到左肩伤口,惊出一层冷汗。

“我扔了。”

何悻蛇泠然回答,避重就轻偏过头:“你留它做什么?这种废物还是早扔为好,血锈晦气。”

他听罢震惶,眼睛一瞬不眨盯着她。

五味杂陈涌上心头,占据了脑海。

那块吸饱她痛苦的纱布,缱绻破冰的夜晚,就像擦完即脏的手帕一样,被恶狠狠扔进废桶。

扔了,你就更什么都不会承认了。

没有东西能证明那一瞬间的情愫。只有我,只有我还被留在原地。

你总是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然后平静的拒绝我。

我就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盗贼,偷走那些时光,守着秘密细数。

“是不是出了这个门……就不作数了?”

“什么作数不作数?”

何悻蛇僵住脚步,缓缓转身。

“不…没什么。”

袁莲突然扯起一个笑,重重摔回床榻,豁口的肩膀钻心刺骨。

没什么作数。

什么都不能作数。

朝堂还在,皇城还在,南省承天门的明日还如往常般艳阳高照。

高耸的朱墙赤瓦,每次都阻隔人望青山寺的半座山腰,金钟楼的撞响如天罗地网般密织在乌纱帽顶。

流水流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偏厢荒废已久,鲜少住人。我方才同亓公子简单收拾,你瞧瞧,可还能接受?”

何悻蛇推开厢门环顾四周。如今暂住襄城落脚几日,自然没什么好挑的。

“多谢长桑君。这几日在襄城还要承蒙多受你照顾,实在打搅。”

长桑君略微颔首。追逐打闹的阿奴跑到院门口看着亓连生将袁莲扶出来,赶忙躲到围栏后面。

“亓阿奴!他是你上司吗?那何小姐是你什么人?”

亓连生听到戏称,气的扯扯嘴角。阿奴向来称呼娃娃幼辈,这小孩居然敢叫他阿奴?莫不是嘲笑他方才说怕黑?

“你少在这捣乱!小心待会我出来撵你屁股…”

他咬牙切齿作势扬拳,袁莲猛然顿住脚步推开亓连生,差点将他搡到井里。

“…我自己走。”

何悻蛇困惑看去,没想到重伤劲还能这么大。

亓连生仿佛受了内伤趔趄站稳,紧随其后絮絮叨叨:“大人你别生气,我真的不和小孩计较了!你别生气…”

青砖瓦路,松柏兴茂。院内杂草丛生,何悻蛇让开通往偏厢的大道,险些被来人撞到肩膀。

“…”

袁莲踉跄的身形还强撑在路上,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大人…大人你等等我。”亓连生心中顿生自责,路过何悻蛇时偏头忙道:“何大人,今夜我守。你先去休息吧。”

“那你…”何悻蛇把剩下半句“方便”吞进肚里。亓连生有什么不方便的?全场最不方便的人恐怕是她吧。

她点头与长桑君道别。阿奴奔来拽住她的裙摆,连连问询:“姐姐姐姐,你从哪里来?是长安吗?有天子的长安?”

何悻蛇低头用袖摆拢住稚童头顶,展颜一笑:“是呀,你没去过长安?那你哥哥几次出入皇宫,你都在哪里?”

“是将阿奴寄养在村民家。阿奴一连哭了好几夜,吵的人家睡不着觉。”

长桑君摸了摸鼻尖,低头不经意道。

“哥哥!”

阿奴羞红钻进她衣摆。何悻蛇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好辛苦。长桑君这些年都是如此过来的?”

夜风裹挟清香吹过栅栏窟窿,年久失修的栅门吱呀乱响。

“家母当年怀着阿奴与家父带我们逃难到襄城,三生有幸才遇到蓬莱师傅落脚。”

剩下半句长桑君骤然止声,许是后来的回忆苦若黄连,半晌记不起说点什么。

“无事,人都有想言或不言。寄奴潭的王莲可是长桑君所种?能否有幸带我一观。”

长桑君下意识望了眼月明推敲如今几更,谁料阿奴拉着他手摇晃。

“哥哥,你忙了整晚,都没瞧到寄奴潭的王莲开了吗?”

“呃…是么…”他受到提点才望向寄奴潭方向,再三思量决定转身带路。

“小姐请随我来。只是岸边泥泞不堪,切记小心脚下,别污了裙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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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莲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