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坊东六街,一间小客舍挤挤挨挨的躲在铁器铺和脂粉铺中间。
谢逢春为寻客舍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装潢豪华,往来客人穿着很好的她连看都不多看一。
有些其貌不扬的,谢逢春进去后依然被伙计的报价吓退,在伙计的白眼中转身就走。
还好遇见了一位客商,她远远看到有一老妇跟客商推荐客舍,言语间多有自吹自擂。
那客商推拒几次不成后直说自己常来信城,有比她说的条件还要实惠的多的地方落脚,那老妇才罢休。
谢逢春怕这是骗自己的幌子,远远跟在客商后面,来到这小客舍外也观察了许久,见不远处就有一处坊内的衙役所,这才决定投宿。
客舍柜台里,伙计双手捧出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
“这是下房的钥匙,小女郎上二楼左转第三间便是,若是需要用餐,灶房里也可以点菜,本店还提供免费小菜。洗漱的话一桶热水三文钱。”伙计笑眯眯的,说话也轻声细语。
谢逢春拿好钥匙,挠挠脸对着伙计道,“可以只吃小菜吗,热水也不用,打桶冷水就行了,另外,宝华坊有操持喜丧的铺子吗?”
伙计表情未变,“可以的,水晚些就有人送来,至于生死铺,西三街南口进去第二个街角似乎就有。”
谢逢春一喜,双手交握拱手道,“多些小哥指点。”
伙计连忙避过,“小女郎可先去休息,稍后有人送来小菜和水。”
谢逢春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狭小,只有一张床并一个洗脸架,架上放着个铜盆。
谢逢春把门窗都关上,挎包甩在床上,闭紧嘴巴歪手扭脚的做了一套不甚能见人的拉伸。
一番动作下来,谢逢春才觉得自己被颠散的骨头都回正了。
“扣扣扣”,房门轻响,谢逢春开门前先问了一嘴,发现正是那伙计来送东西。
谢逢春接过回到房间,客舍送的小菜是腌白萝卜,约莫三筷子的份量,白萝卜的辛辣去除的很干净,味型清甜口感脆爽。
谢逢春把炊饼从中间撕开,萝卜条全都夹了进去,两相得宜美味的很,谢逢春陡然放松下来,闭着眼睛大口咀嚼着。
两个炊饼下肚,谢逢春肚子里空落落的感觉终于消失,此时外面天色全黑,若在清溪镇此时早已再无人声,但宝华坊内虽然不见日光,却依然灯火通明,遥遥可闻喧哗人声。
用自己带的帕子简单洗漱后,谢逢春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谢逢春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谢逢春精神好了不少,她把水桶和碟子都归还灶房,神采奕奕出门去了。
这次来信城,重中之重当然是给姥姥迁坟,但来都来了,也要顺便考察一下信城的市场,看看这些百姓们都偏爱何种口味。
自己卖板栗糕已有一段时间,糖板栗也停了,虽然目前生意安稳,但免费的原材料供应是有限的,现下天气转冷不少,谢逢春想趁着这个机会寻摸一下新的品类。
清晨的宝华坊安静不少,但也有不少摊贩开始做生意了,谢逢春要了一碗猪肝米粉汤,猪肝处理的不好,太粉太腥,谢逢春皱着眉头拨到一边,往汤里多加了些老酱,好歹把米粉都吃光了。
吃饱喝足,谢逢春朝着西边去,昨日伙计说的是西三街,一路数着街牌,没过一会儿谢逢春便到了西三街。
寻一位过路人问了路,谢逢春往南走了两个街口,就见一对硕大的皮扎红白蜡烛在风中摇曳,红蜡烛上是欢喜的小人脸,白蜡烛上则是嚎哭的报丧鬼。
谢逢春眼角微抽,又变成停不下来的猛抽。
自己知道这个时代幌子设计很丰富,但显然自己的预期还是保守了。
进店一看,数不清的纸扎,蜡烛,喜器明器陈列一旁,右边角落正坐着一个小童,专注的往一个滚灯笼上涂着颜色。
见有人进来,小童抬头看来,谢逢春这才发现是个小女童。
“客人是来找我师傅的吗,我师傅稍后便回。”
谢逢春点点头,“你忙你的,我在这里看看就是。”
听谢逢春的话,本要起身的女童安心坐下,又继续埋头涂起颜色。
一人头也不抬地勾勾画画,一人目不转睛流连在各异商品中,生死铺闫师傅回来就看见相安无事的两人。
“咳,客人来此何事。”
谢逢春注意力从眼前精巧可爱的纸马上挪开,就见眼前站着一个身量颇高的中年人。
那人个高却消瘦,双颊凹陷下去,眉头明明未皱,却有川字纹深刻在上面,目光深沉,端着一副严肃样子。
谢逢春言简意赅的说明自己来意。“我有亲人意外过世,葬在信城外,现在我在这边落脚安定了下来,想给亲人迁走,免得她一人孤苦。”
“下葬满一年了吗?”闫师傅拿出毛笔和一张红纸,嘴里还低声碎碎念着什么,等谢逢春说完才提高声音问道。
“未曾,初秋才下葬。”
姥姥的离去后没几天自己就来到这个世界了。
闫师傅点点头,又问了从何处来,以及姥姥和谢逢春的生辰信息,谢逢春拼凑着原身留在脑子里的依稀记忆,努力回答的更详尽些。
听完谢逢春略有些颠三倒四的回答,闫师傅没再管谢逢春,不多时他就写满了一整张红纸。
落笔后闫师傅道,“现在还不能迁,做好牌位去找到你姥姥的住处,告诉她你现在在哪,要动土得等明年夏天。”
闫师傅把红纸仔细叠成三角包,让谢逢春收好,“这个到时候放在牌位里,牌位你也可以直接在我铺子里定。”
谢逢春一事不烦二主,和闫师傅商讨过后把牌位交给了他做,还让闫师傅到时候一起去姥姥那做一场仪式。
二人签下契约,约定七日后来取货和办仪式,谢逢春收好契书便离开生死铺。
“客人慢走。”女童站起,微微弯腰行了个礼,不管谢逢春走了没,又坐下涂起自己的灯笼。
做这事的几乎都是先付大部分款项,当然结束后客人和铺子也极少有为这钱财扯皮的,谢逢春捂着自己瘪下去不少的钱包,心疼的直抽抽。
但这钱不管怎样都得花,谢逢春心疼是下意识反应,更多的还是心安。
此时也还早,但赶车回清溪镇略有些着急了,谢逢春打算今日在宝华坊内外多做做市场调研,找到自己未来的方向,明日再启程回家。
又走街串巷把早餐过了一遍,大多是些胡饼蒸饼,汤饼馎饦、还有馄饨肉馒头油饼等物,偶尔还看见买油炸果子和豆浆米酪的。
谢逢春对自己下一项吃食的想法是,要适宜冬天,方便快速打开市场,种类要多样些,准备可以繁琐但现场操作最好也简单些,大部分工作在前期备菜阶段就能完成,最好原材料不是贵价的。
在小本本下逐条记录下整理过后的大概想法,谢逢春接着走街串巷,遇见感兴趣的铺子就进去逛逛,有街头布告和闲人谈天也凑过去看个热闹。
这是她了结世情的好机会,难得来一次信城,在少花钱的前提下努力多摄取信息简直稳赚不赔。
半天下来,谢逢春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鼓鼓发涨,估摸着中午时分了,谢逢春走到一处人声鼎沸的小楼外,原是一处茶楼,想了想谢逢春还是走了进去。
刚进门,谢逢春便被汹涌人潮挤到一边,好悬才找了个桌子坐下,谢逢春抬手招呼小二点了一份腌菜肉丝汤饼,再来一壶最便宜的绿茶。
等东西上桌,谢逢春猛灌一杯茶水,感觉自己嗓子舒服了些,谢逢春这才开始埋头吃面。
吃了小半碗,饥饿的感觉缓解不少,谢逢春速度慢了下来,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着附近的人说话。
东家儿子和西家媳妇搅合在一起,不听。
有驴子生了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崽,过了些十日居然连仅剩的眼睛也瞎了?算了不听。
今年青菜的价跌了不少,因为产量突然高了。
谢逢春决定就地在信城多买一些,带回去做辣腌菜。
女君不日要去京城庆贺皇上诞辰,据说是皇上思女心切连下几封书信催的?
嗯?谢逢春竖起了耳朵,不着痕迹的往右边侧着身子。
现在天不算太冷,水系还未封冻,皇上那么急,想来女君会从清溪上船,走水路前往京城,毕竟当初女君往返崇樟君封地就是这么走的。
那白袍男子摸着胡须确有其事的点头,边上两位友人也连连附和,听他们的意思此事居然早有风声。
谢逢春感觉自己心脏砰砰跳,女君从清溪出发,现在是自来民们安家落户的时候,对女君最是尊崇。
女君又不走陆路,沿路皆可遥敬女君,她从清溪镇上船,到时候必然有许多人闻讯赶来,自己的板栗存量不多了,这次是促销的好机会啊!
女君还有几日就要出发了,自己这几日努力抓住这个机会把板栗存货都用掉,走货量大的情况下也可以多积累一些资金,一周后自己再来信城,正好结掉尾款。
谢逢春握紧双拳,极力压制自己马上要乱飞的五官,好悬还是从嘴角溢出一丝轻笑。
你太好了女君,以后多来清溪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