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潮,人送外号铜铃哥,又名老铜,玲玲,以及……蓝铜。
因听课过于认真,在一班歪脖子树里出类拔萃地挺直,被教导主任单独拎到讲台上表扬其“眼睛瞪得像铜铃”而得名。
不过最后那个一般不让喊,发脾气的。
蓝潮在教室最后排一坐下就把座椅往后拉了一大截,伸开腿,同桌立刻从周垣那弱智换成了垃圾桶,又默默拖着椅子坐了回去。
周垣追上来,一屁股坐在他桌上,跷着二郎腿。
“兰兰,你说这破学校什么时候能倒闭啊。”
兰兰不算外号,是周垣对发小的爱称。两人相知相遇十二年,认识的时候一个还是哑巴一个是傻子。周垣嫌蓝字笔画多写不对,擅自给他改了名,蓝潮打小脑子就好使,从来不嫌笔画多。
“媛媛。”蓝潮噙着一抹冒寒气的微笑盯着他,“屁股不想要了是吗?”
——作为全班唯一一张桌面上不堆书的桌子,都快成周垣托屁股的托盘了。
“就知道你感兴趣。”周垣扭了扭腰,晃得桌子嘎嘎响,“是不是很翘?给我一根杠杆,我可以顶起整个地球。”
蓝潮纹丝不动地保持着微笑,踩住周垣的椅子,猛起一脚将他那本就摇摇晃晃受过重伤的椅子彻底踩折了。
周垣:“……”
“喜欢就一直坐这吧。”
蓝潮懒洋洋踩着桌杠,等着各科课代表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来收作业。他每周回去认认真真写作业,百分之八十就是为了回来学校这一天。
物理课代表巴巴地跑过来:“快快快!物理作业抄,不是交一下,来不及了!”
唉,蓝潮在心里替自己感慨: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呐。
“喏。”蓝潮指了指桌面。
三人一同看向被周垣扭成油渣的几张灰绿色卷纸。
课代表:“周垣,你有病吧!”
周垣笑嘻嘻跳下来,捏着两角丢在他脸上:“面膜。”
课代表一掌劈开:“你怎么没杀了他!”
“得寸进尺。”
蓝潮将一桌子待交的作业扫到周垣桌上,掏出酒精又喷又擦:“抄我作业还想杀我同桌。”
“小马啊。”周垣拿腔拿调喊了一声,“我跟玲玲多少年交情了,七岁起我就为他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周垣嘚瑟地朝课代表抛了个媚眼,叉开腿起了个大马金刀的架势,刚一落座,瘸腿椅子彻底歪成了折角,周垣恶臭的嘴脸蓦地消失,背着椅子摔成了只乌龟王八蛋。
大快人心。
闹出这么大动静,全班哄堂大笑。蓝潮顺手捞过身后的扫把,半扫半踹地将同桌并到了垃圾桶旁:“人送有害垃圾那边,刀拔一下,金属可回收的。”
“蓝潮!”
“诶,媛媛宝贝。”
班主任的脸鬼一样出现在后门上的玻璃窗上时,周垣正骂骂咧咧摇着蓝潮的靠背试图将他一并拖下水,蓝潮瞅准他发力的空档,欻地起身!
“诶!你大爷……”
教室突然安静了。
周·双面龟·垣一个人驼着两把椅子就这样和一张撇成八字的老脸两两相望,半晌他嘿嘿一笑:“他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吗?老班。”
“我看要不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爹妈硬朗不硬朗吧,叫你家长来!”
“硬的硬的。”周垣爬起来,“邦邦的!不劳老师挂心。”
班主任:“……”
课代表:“……”
班主任拳头捏得倒是真硬朗了:“都不肯学是吧?那别学了!你们俩都到我办公室来!”
周垣垂头丧气:“哦。”
课代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周垣发现组错了队,咦了一声:“还有一个呢?”
班主任:“还有哪一个?你还要构陷哪一个!”
周垣理直气壮往旁边一指:“蓝……嗯?欸?”
周围哪里还有人。
——蓝潮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挪到课代表的位置,自然而然混入了人民群众里去了,正拿起笔,全神贯注填着桌上一张空白的物理试卷。
学霸做起题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在全班的脑袋都伸到后面看热闹的时候,年级第一果然不负众望,一股脑投身在高考事业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周垣:“……”
这个装货!装货!
班主任顺着周垣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锁定了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以及他的作者——老子。
班主任的脸色青了又白:“周垣!你还要不学无术到什么时候?滚出来!”
裴潦打道回府的路上接了李蓦的电话,电话对面的人火气很大刚接通就吼了一句:“你人呢?”
李蓦人送外号“款哥”。“寂木”木雕工作室老板,年近三十,一事无成。
裴潦高考完的暑假原计划要去平芜市读大学,辞了好几个工作,结果没去成还沦落成了无业游民。走在路上物色新招聘时,刚好碰见大学门口有家新开的木雕工作室在招人,工资不低就进去试了试。
屁大点的工作室惊奇地养了三个部门,每个部门还都有个光杆司令坐镇中军。老板李蓦,下面一个财务都如熠,一个人事乔伊,一个市场陈天阳,加他终于有了个技术部。
作为全工作室唯一一个正经木雕师,他是个真内行。
爷爷手把手教的他。
爷爷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手艺出神入化,一件作品价比黄金。
裴潦那会儿一看他拿起刻刀就自动搬着板凳坐到他旁边,早上六点床都不赖了,眼睛发亮一盯就是一上午,给爷爷稀奇得不行。
裴潦小时候安静得出奇,不吵不闹几乎不说话,最活泼的年纪从来只跟床打交道,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坐在堂屋里荡秋千,完全违背了孩童的天性。
爷爷一个老头,每天最大的活就是逗他开心,见他难得对什么东西有兴趣高兴坏了,将他抱在腿上。活接得更少了,全心全意在家里陪着他,教他玩木头。意外发现这孩子竟是个苗子,一点就通,小娃娃拿着自己那套小工具,第一件作品就像模像样的。
裴潦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打开门,进屋换鞋洗手换衣服:“在家。”
李蓦问:“今年木雕师证考了吗?”
“睡过了。”
李蓦这人肝火旺,嗓门倍儿大:“睡睡睡怎么不睡死你去?”
裴潦把听筒拿远了些,随口接道:“还有这种好事?”
平心而论,李蓦是个非常好的老板,错过了以后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那个创业即失业的工作室现在还没倒闭,纯靠头上有个有钱的爹源源不断地给他砸钱,真金白银帮他养着这个半年亏一套房的工作室。
因此李蓦本人出手十分阔绰,裴潦干了三年,工资涨了三次。
“叫你考个证就那么难么?”
“六月,六月我一定考。”裴潦保证道,“不考我在工作室门口跪一个月。”
他这句“一定考”的信誉度等同于绝世大渣男陈天阳跪下来跟他的历代前任许下的“下次不会了”。
这个无赖。
李蓦气不打一处来:“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上上上上……”
裴潦鼻子都开始痒了,忍不住打断:“我回回都是这么说的。”
“算了,随便你吧。”李蓦说,“我是想着你把证考下来,我在平芜有个大工作室的朋友。准备介绍你俩认识认识,不过看你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裴潦夹着手机从冰箱拿了瓶酸奶,给自己放了个《蜡笔小新》:“少操心我。”
“谁爱操心你,陈天阳说你好久没来了,才叫我来问问。”
“有生意?”
“有屁。”
“谁这么松弛,一直叹气。”
……
下午裴潦去了实验室,自从学校这边忙不过来,寂木那边又半年才碰上一单,他已经很久不在寂木拿工资了,自然也不怎么去工作室了。路过的时候他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隐约瞧见四个人影在涮火锅。
他本行学的化学,毕业论文申请了免修之后把脑子闲出来毛病——某天半夜看文献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研究起来基因方面的东西。
吴导头一次见他主动对什么来兴趣,根本不在乎自己学生是个门外汉,当机立断给他申报了课题,一手造就了自己读书生涯最大的难关。
吴导对这得意门生的野心十分乐见其成,一直观望,资源上提供了不少助力。作为院里学术造诣最高的老教授,裴潦跟着他跑过不少竞赛。
裴潦在同届学生里相当拔尖,无可争议地包揽了能涵盖到的所有学术类奖学金。四年满绩,发过论文,卖过专利,打过国赛,拿证书奖金比学校签发通知还要容易。
他这个大学成天尽忙活了,简直不像来上学的,像来赚钱的。
——竞赛只打奖金高的,从不钻研纯理论的东西,他科研精神约等于零,有的只是对劳动力变现的渴望。
前三年几乎不分白天黑夜地泡在实验室里,成果像飞出的水漂,一块石头串出七八个坑,坑里密密麻麻全是亮瞎眼的实绩。
大三那年惊人地白了一圈头发,然后不声不响地作为主要发明人申请了两项发明专利,通过学校与一家科技公司达成了技术开发合作,首期经费三十万,合同总金额超百万。
这所学校这个专业最不缺的就是既聪明又刻苦的学生。他这种格外出类拔萃的,不仅要比一般人更聪明更努力,还要多出一份近乎强迫式的专注力。
吴导曾隔着实验室的门观察过他,这小子平时懒怠得眼都睁不开,看着斯文,说话也温吞,坐在教室里时永远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一旦进了实验室就改头换面,总是涣散的眼神锐利得近乎犀利,对实验进程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因为各方面做到了极致,看他的实验数据是一种享受,半分瑕疵都挑不出。
他生出来就是科研的料,不关在实验室里都没个人形。
当然这话吴导没跟当事人说过,他要是听了,一定会拒绝标签,拒绝定义,当场化身一坨命苦的史莱姆,寻找每一个地缝逃走。
裴潦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特别之处,所谓的严谨,只是他经不起为一件事重复折腾,才做什么都尽可能一遍过。
各位同窗的自律和百折不挠才真的叫他望尘莫及,每当他违背自己的天性,爬起来干活的时候,只觉得一米九的空气和上吊一样难受。推开实验室的门,仿佛被什么鬼东西掐住了脖子,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呻吟“拿命来拿命来”。
裴潦后来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大四上学期闲坏了脑子才给自己整了这么出幺蛾子。某次碰上瓶颈,吴导拉着隔壁的系主任替他参谋了一番。
两老捧着保温杯咋舌半天,一人一口枸杞菊花泡桂圆,什么建设性意见也没有,只是醉醺醺地为他在Nature留了好位置,然后绝尘而去。
起初因为不是这行的,裴潦没给自己压力。可随着一整年就折腾了这一件事,白头发免不了又冒了几根。
截至目前,这看起来天方夜谭的项目终于准备“新鲜出炉”,神出鬼没的吴导现了身,乐呵呵地替他操心起审稿和发表的事情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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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铜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