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到第三个地儿时那俩各自给家里去了个电话。蓝潮手机依旧安安静静,低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点进朋友圈又切进后台,一键清空。
一整天了,裴潦没给他来一条信息。起初蓝潮还能体谅他通宵了要补觉,眼看着天黑下来,别人电话接个不停,显得他格外冷清。
裴潦越不找他,他就越不想主动发信息,怕输了似的。
结果一直折腾到十一点他手机上半点动静也没有,啵啵都忍不住问了:“你家里没人啊?爸妈都不管你吗?嫉妒。”
“不是。”蓝潮忍不住反驳,“我哥在家,他昨天通宵了,估计很早睡着了。”
“难怪。”
蓝潮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半点信服。就算是睡觉,也不能一天都没条信吧。不过他肯定没吃饭,白天睡这么久晚上又睡不着,饿了连外卖都没有。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又爱赖床又不吃饭,作息乱成一锅粥。
蓝潮打包了宵夜准备回家叫醒那头冬眠的猪。却不想推开门,昏暗的客厅闪着电视的白光。
——裴潦正盖着毯子,卧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儿。
“你……”蓝潮走进屋,把带回来的烧烤放他面前,看着茶几上倒扣的手机,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什么时候醒的?”
裴潦扭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下午三点,吃过饭了?把电饭煲的线扯了吧。”
“三点就醒了?”蓝潮十分诧异。
想起自己白等的这一下午火蹭得就上来了,可听到他热着饭又有点气不出来,颇为难受地别扭道:“你怎么也不给我个信儿?不然我打完球就回来了。”
“你不玩儿着呢么?”
沙发太窄太短,裴潦在上面躺得腰酸腿麻,掀开了毯子准备回房间。
说了才两句此人就拿后背对着他,蓝潮更火了,声音大了起来:“可你问都不问一句,我要是没吃饭回来了,或者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
裴潦停下来,看他气势如虹不像出了事的样子,不明所以:“电饭煲里还有热菜。”
“这是重点吗?难道你都不担心我吗?”
“你这么大个人,担心什么?”
蓝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人跟人的区别真是……周垣现在还在写检讨,求他妈给他签字。
“怎么了?”裴潦扳过蓝潮的肩膀翻了两遍,“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
“被欺负了要跟我说。”
“没被欺负。”
“那你今天?”
“没事儿,我洗澡去了。”
裴潦一把将他扯了回来:“说。”
裴潦这牲口的力气比得上头牛,蓝潮感觉像被一辆车撞了回来,显得他跟个发蛮的鸡崽子似的。生猛的力道将他一肚子委屈扯散了,大声道:“你都不关心我!”
裴潦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细说。”
蓝潮口都开了也憋不住了,将满腹怨怼一吐为快:“别人都有人关心,出门在外电话接个不停,我跟个野人一样无人问津!早知道我出门还带什么手机?免得人家还要问我是不是家里没人!亏我还念着你,给你带夜宵,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你的手机倒扣着!”
裴潦起初还听不明白,他自己全天都不吱声怎么还委屈上了,听到最后一句才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合着你让我从下午三点等到现在,就为了看我会不会给你打电话?”
啧,是也不是。
蓝潮不是单纯为了电话,该怎么说呢?青天白日运动城两公里都不到,确实出不了什么事,但再怎么醒了好歹要知会他一声,也不至于一天没个信儿。好像没有他的只言片语,这周末白过了似的。
他心里乱七八糟,明明不单是为了一个电话生气,可说出口仍是那么点事儿。
再翻来覆去就钻牛角尖了。
只好顺着他的话稀里糊涂往下接:“你凭什么说是在等我?”
“你去厨房看看。”
蓝潮气冲冲打开厨房灯,灶台上摆着六只菜碟,看样式是中餐晚餐加宵夜,洗碗池里却连只碗都没有,他惊诧道:“你一天没吃?”
“嗯呢。”
蓝潮急了:“怎么不吃?”
“等你啊。”
裴潦将手机划开给他看,他那哑巴手机居然破天荒没开静音:“回家一趟总不能给你吃剩菜。小没良心的,我以为你是玩疯了,原来是跟我较劲呢。”
蓝潮瞬间哑火,鼻头一酸马不停蹄开始愧疚:“别管我啊,你吃你的啊!我,你饿不饿,我给你盛饭。”
裴潦没在意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只笑笑:“不饿,别忙活了,我困死了。”
“那快睡啊,守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说了。”
蓝潮茫然地看着他。
裴潦笑笑,抬起胳膊压在他肩上,不容置喙地把人往房间带:“在等一只白眼狼来咬我。”
“……”
裴潦和正常人有时差,随时都在睡觉。蓝潮返校前想着亲自下厨当作昨晚的赔罪,在厨房倒腾了一下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烂泥一样糊在床上的裴潦拽起来洗澡吃饭。
这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都不知道饿的吗!
裴潦从浴室出来,蓝潮正盘腿坐在茶几边,从旁边椅子上翻出本旧杂志,垫在碗下。
两人一直不爱在餐桌上吃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各自端着只碗围着锅就吃完了。也就偶尔正经炒了几个菜,才会盛到茶几上。
闲置的玻璃餐桌贴墙放着,堆满了平时不太用又不是完全用不到的东西。
有裴潦的工具箱、新买的没地放的拖鞋、蓝潮的拳击手套、网球拍、哑铃,还拿了个空饭碗支他的篮球。
这餐桌配套的椅子因为太沉太硬,也没人坐。已经全部拿来给蓝潮堆放各种千奇百怪的书了。什么志怪小说,各种漫画,不知道哪里淘来的野史正传,以及各种器械组装的说明书。
裴潦之前躺在沙发上顺手抽了本出来打发时间,看到书里男主因女主的死亡几近癫狂,又是诅咒又是哀求,裴潦一头雾水。正当他准备合上书看看书名时,一只金色大蟑螂掉到了手上。
如此几次,从此便对他这挪活菩萨敬而远之了。
“这是金蝉!”蓝潮为自己争辩了好几次,“不是蟑螂,屎壳郎,癞蛤蟆!这叫书虫,多有意趣。”
显然裴潦不懂他。
裴潦坐到沙发上,蓝潮给他倒了杯椰汁,还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冻薯片拆开倒在盘子里,充当小菜。
裴潦先夹了一块西蓝花,嚼着嚼着眼里染上了细碎的笑意:“放盐了吗?”
“放,”蓝潮愣了一下,“好像,焯水的时候放了……”
“真聪明,这样甜。”
裴潦接着夹了一块牛肉,嚼得两口感觉牙缝都长草了。嚼累了,开始支着下巴,咽又咽不下,噎了半天才就着水吃力地吞进去。喉结像一个好不容易松动的机关,在脖颈上大力滚了一圈。
他根本没清醒,眼睛还红着,刚洗了澡强制开机,睫毛都是湿的。这会儿声音又哑,看起来特别像……
难吃哭了。
裴潦喝了口椰汁顺顺,又去夹番茄土豆炖牛腩的土豆,一口下去脆生生的,忍不住笑道:“哪儿学的这些菜?”
“我尝的明明是熟的……啧!你要么别吃了,要么就别笑了。”蓝潮面红耳赤,“给点面子行不行?”
“不笑了。”
裴潦话这么说着,扒了一嘴嘎嘣脆的米饭,蓝潮自己都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赶紧拿来垃圾桶:“吐了吐了。”
裴潦喉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张开嘴给他看:“啊,你的面子,吃掉了。”
“……谢谢。”
裴潦勾了勾手:“手给我。”
蓝潮不明所以,乖乖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裴潦将他的手背反过来平展,食指在他手背轻轻划了一圈:“整只手按进锅里,水到这儿。宝贝,再没有比蒸米饭更简单的活儿了。”
蓝潮:“……我按网上说的一个指节啊,谁知道会这样。”
“你手指头长,锅大米少,不适用。”裴潦说,“不过今天水放少了。”
“难怪,回回都多,这次没敢多放。”
裴潦把菜端到厨房,重新打开油烟机,开火起灶:“米饭拿筷子扎几个洞,加点水再蒸十分钟,菜回锅一遍就好了。”
蓝潮哦了一声在裴潦的注视下加了半杯水,又把筷子直直捅到锅底,盖上盖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操作,征询地看向裴潦,等待确认。四目相接,裴潦还等着他的下一步,见他已经提交了任务单,憋着笑,替他按下了煮饭键。
蓝潮看着裴潦细长的手指从自己面前穿过,随后电饭煲嘀了一声,保温键上的绿光跳到了煮饭键上。
裴潦没说话,做作地咳了一声,把没油没盐的菜重新下了锅。蓝潮捕捉到裴潦嘴角弯起的弧度,敏感地意识到被耻笑了,威慑道:“不准笑!”
“欸。”裴潦马上皱起眉,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遵命,长官。”
不过两秒,两人同时破功了。
饭桌上蓝潮叽里呱啦讲着学校的事,裴潦大多时候都不太搭腔。每当他说话,他就会停下手里所有的活,勾着浅浅的笑容,专注地看着他。
蓝潮早习以为常,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喂到他嘴边,动作熟练自然,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蓝潮吃饱喝足将茶几收干净,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又出毛病了,水温上不来,水流也是扁的,涮个杯子被呲了一身水。
“哥!”蓝潮喊了一声,“这老玩意儿又闹病了。”
裴潦挪进来,把蓝潮拨到身后,打开底下的柜门,蹲下来钻进半个脑袋,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管子捯饬了半分钟,原来横冲直撞的水流立刻汇成一股透明的圆柱体,乖乖地流出来。
蓝潮伸手一试,居然连水温也上来了,颇为新奇:“这也能修?”
裴潦扯了两张纸:“身上的水擦擦。”
家里各种电器,家具一直都是裴潦在修,之前洗衣机坏了,蓝潮在他旁边点开搜索引擎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他捣鼓一通,最后拿着吹风机对着机身侧面吹了十分钟就好了。
“哥,你真棒。”
蓝潮利索地把碗洗好,灶台擦干净,垃圾倒掉。善后家务成了他的习惯,有几次晚课着急,他没来得及收拾,第二周回来,家里的锅和碗筷都没了。
懒货不想刷锅洗碗,又嫌碍眼,干脆全扔了,新的在快递站放了三天都没去拿。
吃过饭,蓝潮准备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死缠烂打拖着准备回床上瘫着的裴潦送自己一程。
“走嘛,当散步,消消食多好。”
“没什么能消的。”裴潦叹气,“刚吃的那点都在牙缝里,没进胃。”
“不管,你送我。”
“你撒个娇。”
蓝潮往他腿上一坐,抱着他的脖子摇,毫不为难:“哥——”
“……”
裴潦的腿上连猫猫狗狗都没坐过,从没在这个视角看过蓝潮,非常新鲜。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蓝小潮,按理这样坐你不该比我高么?”
蓝潮平视着裴潦的眼睛,脸色一僵,万钧雷霆直击他的自尊心。
裴潦近距离观赏他破防的表情,很无情地笑出了声,一手箍住蓝潮的腰,夹着他站了起来,回房间拿上书包:“走了,小屁孩。”
蓝潮脚底腾空,屈辱感倍增:“你放我下来!”
……
裴潦送他到家门口的公交站就要打道回府,蓝潮耍赖不让他走:“陪我等车。”
“牙缝里的食也消完了。”裴潦说。
蓝潮等的这趟车半小时一趟,他俩过来的时候刚好错过一辆,这一等就是半小时。裴潦被他拖着忍无可忍:“你怎么这么黏人啊?”
蓝潮大言不惭:“我小啊。”
裴潦陪他等到车,又被拖上去一步一步将他送到了校门口,蓝潮进校门前絮絮叨叨叮嘱他回去记得把药吃了,好好吃饭多穿衣服别淋雨……裴潦好脾气地听着,时不时认真地点点头,让他老人家安心,他只是上学去了不是征兵,没有八十始得归的风险。
裴潦面带微笑态度好得没得挑,蓝潮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了才不情不愿地扫脸进了校门,他这才终于得以脱身。
周垣从后面追上蓝潮还上周借的伞:“咱哥吗?”
“嗯。”蓝潮把伞插在书包两侧。
“我去,咱哥真的没当过模特么?居然高你那么多。”
“没有。”蓝潮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多高啊?”看不懂脸色的周垣接连插刀,“你站他旁边跟个拐杖似的。”
蓝潮磨了磨牙,简直想一口咬死他:“175,惊喜吗?”
“你吗?那你怎么比我高这么多……”
周垣吃惊地上下扫了他一轮,又拿手在两人头顶比了半天脸色越发不可置信,最后把视线停在他的脚上表情逐渐从惊讶过渡到贪婪,凑到他耳边挑起眉:“好兄弟,鞋垫链接发我。”
蓝潮攥紧了拳头,他忍住火加快步子甩开他:“滚!你割了我脚后跟去就好了。”
“怎么,不是鞋垫是鞋子的问题?”周垣在后面追,大喊,“水晶鞋也行啊,诶别跑嘛,没到十二点呢!”
蓝潮脸一臊,骂了句脏话跑进了教学楼。